按照徐远的吩咐，吴志荣当天下午就把人手安排了下去。
城里的青帮弟兄分作几路，有人去码头仓库那边堆柴火和火油。
有人去菜市场旁边的铺面周围清场，有人去城西那间布庄附近守着，只等一声令下。
出城的那一路则由吴志荣亲自带着，挑了二十多个精壮的汉子。
抄着家伙，趁着天还没彻底暗下来，沿着出城那条土路直奔矿山方向。
消息传到金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金家偏厅里的煤油灯又点了起来，火苗在灯罩里微微晃着，把屋子里那几张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金程贵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
缸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攥着，指尖泛白。
精瘦汉子坐在他对面，神色焦躁，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转了好几圈了也没往嘴上搁。
忽然有人从外面快步跑进来，门被推开的动静不小，带起一阵风，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猛地一歪。
来人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声音又急又哑：“不，不好了！”
“青帮的人正在往矿山那边去，少说二十多号人，全带着家伙，已经出城了！”
金程贵手里的搪瓷缸“当”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血丝在灯光下密得像一张网，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急又哑。
“矿山？！”
“他们要动矿山？！”
精瘦汉子手里的烟掉在了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只茶碗旁边。
他张着嘴，脸色发白，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意：“矿山可是金家最后的命脉了……”
“矿山没了，就真完了。”
旁边几个金家旁支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有人攥着拳头砸了一下桌面，有人声音发紧地喊了一声。
“快去拦着啊！”
“不能让他们动矿山！”
金程贵站在桌子前面，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那几张慌乱的面孔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猛地转身。
朝着偏厅角落里那台黑色的电话机走过去。
他抓起话筒的时候手指在抖，摇了好几下才接通了接线员，声音又急又沉：“接顾家！”
“快！”
听筒里响了几声嘟嘟的忙音，然后电话接通了。
金程贵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传过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客气、疏离、不带任何温度。
“您好，这里是顾宅。”
“请问您找哪位？”
金程贵的嗓子眼像是被人捏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股压不住的焦急压下去几分。
“我是金家的。”
“麻烦你跟三少爷说一声，青帮的人正在往矿山那边去，要抢矿山！”
“这是我们金家最后的东西了，顾家要是再不出手……”
他的话没有说完。听筒那边沉默了两息，然后管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实在抱歉，三少爷还是不在家。”
“您先稳住，等三少爷回来了，顾家一定会有安排的。”
金程贵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分。
“我稳……”
他张了一下嘴，还想说什么，但听筒里已经传来一声短促的“嘟”，电话又被挂断了。
他握着话筒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吹硬了的竹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稳你妈啊！！！
身后那几个人看着他放下话筒时微微发颤的手指和那张已经彻底沉下去的脸，谁也没有说话。
但屋子里的空气比刚才更沉了，像是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正从头顶慢慢压下来。
与此同时，顾家静安寺路那栋别墅里。
管家挂断电话之后，转回身走到侧厅门口，微微欠了欠身子。
“三少爷，金家又打电话来了。”
“说青帮的人正在往矿山那边去，要抢矿山。”
顾子言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里那把折扇正慢悠悠地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扇面上那枝瘦梅在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暮色里泛着一层淡灰的光。
他听完管家的话，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嘴角那丝笑意甚至还深了一点点。
“矿山？”他偏过头来看了管家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的。
“他们要去抢就让他们抢。”
“金家急着让我们出手，那就再拖一拖。”
“等他们真的跟青帮打起来了，咱们再出手。”
“反正以后都是咱们的，咱们不急……”顾子言的话还没说完。
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比刚才更急、更重，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一个人影快步冲进侧厅门口，站定了，喘着粗气，脸上的神色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
那是顾家派在闸北那边盯着动静的眼线，平日里做事还算沉稳。
但此刻他的表情完全不像平时的样子。
“三少爷！”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急促的哑。
“不好了！”
“徐远把夺下来的那些产业，城西的布庄、码头的仓库、菜市场旁边的铺面。”
“还有那几家饭馆……”
“全烧了！”
顾子言手里的折扇停住了。
他的眉头猛地一皱，嘴角那层笑意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从旁边刮了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那个报信的人，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全烧了？”
报信的人使劲点了点头。
“青帮的人下手利落，城西布庄那边的火已经上了房梁。”
“码头仓库那边黑烟冒了半边天，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焦糊味。”
“闸北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救火的人都没敢往跟前去，全躲着。”
顾子言没有说话。
他把折扇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张茶几上的茶杯上。
看着茶杯里那层浅琥珀色的茶汤，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和当初说好的，可不一样。
按照他跟徐远谈的那套方案，那些茶馆、酒楼、铺面，徐远拿了之后是要稳稳当当经营下去的。
等顾家“讨伐”的时候，那些产业已经姓了徐，顾家拿不回去，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可现在徐远把他自己拿到的产业全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那这些东西就等于从桌面上彻底消失了。
就算以后顾家把徐远压下去，把金家的东西全收回来。
但那些被烧掉的铺面、仓库、布庄，也已经变成了一堆焦黑的瓦砾和灰烬。
顾家拿回来的，只是一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