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顾三少爷，你也不用担心。”
“严打的步骤，咱们肯定还是不变的。”
男人顿了一下，目光往周娜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来，嘴角那层笑意重新浮了上来。
“上面吗，表面功夫肯定要到位。”
“这个周娜估计就是来镀金的，赚个名声，影响不到咱们。”
“她一个年轻女人，初来乍到，上海这潭水深得很，她想摸清门道都得花不少功夫。”
“等她把面子上的事儿做完了，剩下的，还是按咱们的意思来。”
顾子言站在站台外的风里，听着这番话，腮帮子上那层绷紧的线条慢慢松了一些。
他把手里那副皮手套换到另一只手上，攥了攥，然后点了点头。
“最好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某块水泥板的缝隙上，又抬起来。
看着戴眼镜的男人，声音不高不低的。
“行了，你跟着她去开展工作吧。”
“有什么事记得和我说。”
戴眼镜的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周娜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
步子比之前快了不少，深灰色的夹克下摆在风里微微晃着。
顾子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朝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走去。
随从替他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外响了一阵，渐渐远去了。
第二天一早。
闸北区行政办公楼二楼那间会议室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墨绿色绒布。
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桌子两侧各摆了七八把椅子，椅背笔直，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磕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茬子。
靠墙的那面立着一块黑板，黑板上方的墙面上贴着一幅红色的标语，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为人民服务”。
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端正和用力。
周娜坐在长条桌靠里的那一端。
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茶还在冒着细白的热气。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
深灰色的列宁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眉骨和额头。
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笔迹工整有力。
桌子两侧坐着十来个人。
靠左那一侧坐的是调查组的人，昨天跟在她身后的那三个人都在。
还有两个新面孔，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手里攥着钢笔，笔记本摊在面前，等着记什么。
靠右那一侧坐着的是当地的人。
警署来了三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不高不低的。
坐在最前面的那个年纪稍大些，四十出头的样子。
脸上带着一种常年跟人打交道才有的那种和气的笑容。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些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乱看。
还有一个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在等什么。
靠窗那一侧还坐着两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人，看着像是行政那边的。
手里拿着文件，低着头翻着什么。
周娜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然后端起面前的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情。
“感谢几位百忙之中配合我们工作。”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警署那几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落在行政那边两个人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警署那个年纪稍大些的立刻接上了话，声音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热络和客气。
“周组长客气了。”
“上面有指示，我们基层的同志肯定全力配合。”
“严打是大事，关系到上海的治安稳定，我们警署上下早就做好了准备，随时听候调遣。”
他说着，偏过头看了旁边那个年轻警员一眼，那年轻警员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对对对，我们一定配合。”
“周组长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们警署的人手随时可以调配。”
行政那边坐着的两个人也抬起了头，其中一个放下手里的文件，往前倾了倾身子。
脸上挂着一层妥帖的笑意。
“周组长，上海这边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但咱们组织内部的同志都是一条心的。”
“调查组来了，我们行政这边肯定全力支持。”
“该提供的资料、该协调的人手、该开的证明，我们这边都会尽快办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周组长放心，咱们上海的同志，做事向来是利索的。”
旁边那个人也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股同样的客气和热络。
“对对对，周组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尽量满足。”
“调查组的同志远道而来，咱们不能让人家觉得上海的工作不好开展。”
周娜坐在桌子那一端，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她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带着笑意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去。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比刚才重了一分。
“大家有这份心，我很高兴。”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笔记本的页角上轻轻按了按，然后继续说下去。
“这次大家也都提前接到通知了。”
“我们的计划是严打。”
她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仔细咬过了才放出来的。
“打击当地恶势力。”
“除恶务尽！”
周娜从面前那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扫过去，很快就话锋一转。
语气里多了一层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可我听说……”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警署那个年纪稍大些的人脸上停了一瞬。
“有些人，和当地的势力勾结在一起。”
“为了排除异己，混进了我们调查组里。”
“这个事，各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