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记完之后没有多问。
只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往下一个地方走。
但走了没多远，她就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菜市场旁边一间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把蒲扇。
她看见周娜走过来，主动招了招手。
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在替谁说公道话才有的那种认真。
“领导，你可别光听那些人的话。”
“青帮在闸北这么多年，也不是全干坏事。”
“以前金家在的时候，金家那些打手在街面上横行霸道，欺负老百姓，是青帮的人出来拦着的。”
“要不是青帮，闸北早就被金家那帮人祸害完了。”
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也站住了脚，声音带着一股同样认真的劲儿。
“就是啊，青帮的吴志荣，人挺好的。”
“我们巷子里谁家出了事，找吴志荣帮忙，他从来没有推过。”
“有时候家里揭不开锅了，去码头找他，他还能匀几斤米出来。”
“我可不觉得青帮是坏人。”
周娜站在杂货铺门口，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她把老太太说的、中年妇女说的，全都记在了本子上。
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回衣兜里，朝那两个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像是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在闸北这片地面上并排淌着。
一种说青帮是恶霸，无恶不作。
一种说青帮是善人，替老百姓出头。
周娜没有表态，没有评判，只是把听到的每句话都记了下来。
但在走访的过程中，她反复听见了一个名字。
徐远。
菜市场卖鱼的老王说，那个徐远可厉害了，刚来闸北就把金家的赌坊赢了。
茶馆里端着茶碗的老茶客说，金家父子就是死在他手里的。
听说他一个人跟七八十个人打，愣是把人全打散了。
码头扛包的工人说，徐远跟青帮走得近，金家倒了之后，他分了不少产业。
杂货铺门口的老太太说，那个徐远是个好人，把金家那些坏蛋赶走了，闸北消停了不少。
周娜把这些话也一句一句记在了本子上。
徐远这个名字，在她的笔记本上出现了七次……
调查结束后的第三天。
调查组在行政办公楼那间会议室里，又开了一次会。
还是那张长条桌，还是那层洗得发白的墨绿色绒布，还是那些人。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着暖融融的光。
周娜坐在桌子那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翻到写满了字的那一页。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走访进行得差不多了。”
“闸北的情况，我基本有了数。”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笔记本的页角上轻轻按了按。
“但我有个问题。”
“徐远是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子。
声音带着一股利落的劲儿，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了。
“周组长，徐远是一个月前刚来上海的外地人。”
“这个人很厉害，一来就盯上了金家的产业。”
“他先是在金家的赌坊里赢了染坊，然后又杀了金守成和金宝山父子。”
“金家一倒，他借着青帮的势，把金家那些产业全接手了。”
“码头仓库、布庄、铺面、酒楼，都在他手里。”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分，带着一种像是在汇报一件更严重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沉。
“而且这个徐远和青帮有密切联系。”
“他能在闸北站稳脚跟，全靠青帮在后面撑腰。”
“调查组如果要动青帮，就一定绕不开徐远。”
“必须抓住他。”
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对对对，徐远跟青帮是一伙的，动青帮就得动徐远。”
“他手里那些产业，好多都是金家以前的东西，来路不正。”
“要是把徐远查清楚了，青帮的案子就破了一半。”
周娜坐在桌子那一端，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带着热切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淡。
“那就把徐远邀请过来。”
“坐坐客，喝喝茶。”
徐远正在家里吃饭。
阁楼里的煤油灯亮着，火苗在灯罩里稳当当的，把桌面上那几碟菜照得清清楚楚。
婉清坐在他左手边，手里端着一碗米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徐远碗里。
秀儿蹲在桌角的矮凳上，碗里的饭堆得冒了尖，她正低头扒拉着，腮帮子鼓鼓的。
白冰靠窗坐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
徐远夹起婉清放进来的那筷子青菜，正要往嘴里送，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婉清的手顿了一下，秀儿嘴里的饭也停了咀嚼，白冰端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徐远把筷子放下，看了三女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的。
“没事，我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胸前的衣兜里别着一支钢笔，看着像是公家的人。
站在前面的那个年纪稍长些，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公事公办。
“你好，我们是调查组的。”
“你就是徐远吧？我们有些事情要问你。”
“请你回去，配合我们工作。”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徐远身后扫了一圈，看了一眼屋里的三女。
又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三女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远身上。
婉清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着白，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出声。
秀儿的碗搁在了膝盖上，饭粒还沾在嘴角，但她没顾上擦，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徐远的背影。
白冰把汤碗放了下来，靠在窗边的身子直了一分，目光落在门口那两个人身上，没有移开。
徐远站在门口，听完那句话之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偏过头，看了三女一眼，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出门买个东西，才有的那种轻松。
“不用担心。”
“一切都按照之前说的做。”
“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