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一个人参与吗？”吕不韦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他靠着桌子，目光看向三人。
“回相国，有些学生也参与了。”萧何走上前说。
“师尊我……”甘罗想要开口解释什么。
吕不韦抬手打断甘罗，笑着说：“我知道你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律法与内政，他们俩擅长。”
“秦岭的事情你办得漂亮，过几日定个时间，把参与修路的这些人都聚到一起。这不仅与争霸有关，对蜀中百姓更是利在千秋。”
甘罗紧绷的心弦松懈，在场的三人中他的职位最高，完善大秦律法这件事情他理应参与。
萧何与李斯此刻心里七上八下的。
律法关乎国运，他们俩都还年轻，怕做得事情吕不韦不满意。
“李斯，你与韩非师出同门。法家那一套你学得也差不多了，你觉得现在需要重法还是稍微松懈一点。”吕不韦看向李斯。
李斯思索片刻后答道：“学生认为，法不应该用重与轻来评判。”
“为何？”吕不韦单手撑着下巴，银发束起，今天他穿得比较正式，是相国朝服。
李斯继续说道：“大秦近些年国泰民安，我们不能因为国泰民安就将一些重刑去掉或者减轻。这是一种约束，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学生认为，此事不可取。”
比如一个人想要偷盗财宝，那么他第一个要考虑的就是如果他偷了这宝物，被抓到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割鼻？脸上刺字？流放？
还是牢狱之灾？
权衡利弊之下，即将偷盗之人他会不会选择收手。
显然是前者更有威慑力。
不过现在的大秦没有因为偷盗而流放的法律，偷盗被抓要去改造。
各郡县被抓的盗贼要接受改造，按偷盗的财物来量刑，偷一毛秦元的财物就要改造一年。
这样不仅不用重刑，还能增加收益。
不过这条是吕不韦修改的，嬴政和李斯他们没有动。
吕不韦将手放在律法典上，问：“李斯，这书上第二百三十一条是我当年亲自修改的，这是不是与你刚才所言相悖？”
李斯思索良久，开口回答：“相国的想法学生不知，不过相国的做法与学生的说法深究起来其实不能以相悖来描述。”
“旧法按偷盗之物价值量刑，超过六百六十钱割鼻，超过二百二十钱黥为城旦，一钱起流放。”
“而相国修改的律法是，最低就是一钱者耕种一年。学生认为，这比起流放更加高效。”
李斯其实想说吕不韦比商鞅还狠，只不过他不敢说。
偷一钱流放，吕不韦肯定不干，人好好的流放他干嘛。
这不是现成的免费劳动力吗？
秦国的旧法律确实狠，偷一钱直接流放。
但吕不韦的新法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你偷的东西太贵重，超过六百六十秦元，那你这辈子就老老实实种地去吧。
吕不韦定的量刑标准并没有变，只是从钱变成了新货币。
超过六百六十秦元，就要种十年地。
而且这些逃犯是被安排去各郡军营开垦改造的田地服刑，有军队看着。
逃犯抓到前两次是带回来，第三次当场就砍了。
李斯搞不懂吕不韦的思维，他似乎不想杀人，但杀人又不眨眼。
这样的人李斯第一次遇到。
看似矛盾的做法，却实打实增加了秦国的收益。
还将犯罪率降到更低了。
李斯私下里还真琢磨过这条，他很喜欢研究相国修改的这些律法。
最后李斯得出的结论是，相国真是位世间无二的奇人。
种地不用受刑不用丢命，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刚才的说法对，也不对。”吕不韦抬手指着一旁的椅子，示意三人坐下：“都坐吧。”
三人坐下后，吕不韦对三人说道：“当年孔子曾去拜访老子，二人在大河之畔，孔子向老子求问。老子问孔子，他为什么想恢复周礼。孔子说因为周公推行周礼的时候，天下太平。老子指着身边的大河问孔子，大河之水能倒流否。孔子回答，不能。老子笑着说这件事情就如同这大河之水，不可倒流。周礼可以适应周公的时代，但不一定适用于现在。”
“李斯你刚才说的对，律法是约束人的底线的。但它不是不能改，而是应该顺应时势做出调整。”
“但法律除了约束，还应该要有其他作用。”
法家讲究的就是一个严谨，律法不能开玩笑。
就算吊儿郎当的韩非，谈论到这个的时候也会变得无比认真。
“学生谨记相国今日之言。”李斯起身说道。
而他身边的萧何已经掏出本子在记了。
甘罗瞄了一眼正在写字的萧何，露出无奈的表情。
“相国的意思是最好不要杀人？”李斯试探性地问。
吕不韦摇摇头，说：“杀人偿命、偷税漏税、走私、造假秦元者立斩不赦。”
“自古奸情出人命，这些年处斩的囚犯里很多都是因为这个。”萧何停下笔，开口道。
吕不韦问道：“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这种案子你们谁处理过？”
萧何起身说道：“学生处理过，有问心丹结果很快就水落石出，只不过这种案子很多时候比较复杂。”
“当然复杂，生活好了不就该想其他事情了？”吕不韦坐在三人对面，同样露出无奈的笑容。
这是人类的底层代码，别说现在，再往后过个一千多年你也没招。
“相国，以后这种案子怎么办？”萧何追问道。
“这条我不是修改过吗，就按照那个办。用过问心丹，谁的过错斩谁。”吕不韦靠在椅子上说道。
“学生明白。”萧何点点头坐下。
他刚开始也觉得吕不韦不舍得杀人，但是真杀起来吕不韦又比谁都利落。
谁有错杀谁，两人都有错就全砍了。
快刀斩乱麻，麻烦事只能这么处理。
“甘罗你回去以后联系楚南公把日子定下来，那老滑头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不给他点甜头估计会在心里埋怨我。”吕不韦对甘罗说道。
“请南公来是以师尊的名义还是大王的名义？”甘罗问。
“没什么区别，但是我回来的事情要保密。”吕不韦闭上双眸，说道。
“弟子这就去办，”甘罗转身离开。
李斯和萧何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继续坐着。
吕不韦闭着眼睛开口道：“今天宫里御膳房不开伙，你们俩不饿吗？”
李斯与萧何尴尬地站起身，昨天还收到了大王送来的猎物。
今天大王还在骊山围猎没回来呢。
“学生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