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電影學院在海澱區西土城路，離北工大不近。
陳銳打了個車，三點二十到的。
北電的校園比北工大小一圈，但氣質完全不一樣。
門口停著一輛面包車，車門開著，幾個學生在往外搬燈架和反光板，路上走過去兩個漂亮女生，一個扛著三腳架，一個夾著劇本，邊走邊討論鏡頭調度。
空氣里有一股膠片和木頭的味道。
這個年代，北電門口還沒有豪車一片片，美女帥哥出門就鑽進豪車。
人民群眾還是樸素的，沒有成名的美女帥哥也在滿腔熱情的等待機會。
“真好啊！”
陳銳心里感嘆一句，這要是二十年後，自己這點錢還真不好意思來北電。
陳銳進了校門，給那個老師打了電話。
到了？來辦公樓，三樓，312。
這個老師姓馬，導演系的副主任，四十出頭，頭發往後梳，戴一副金絲眼鏡，辦公室里擺著幾座獎杯和一堆碟片。
陳銳半個月前通過朋友的朋友搭上的線，電話里聊過兩次，大概說了意思︰做游戲的公司，想拍一個宣傳短片，預算十萬，想找年輕導演和演員。
馬老師當時在電話里客氣了兩句，說可以見面聊。
今天是正式見面。
十萬塊不算少了，當然是在如今的娛樂圈，現在即便大明星拍戲也不過幾萬塊一集，差一點的幾千塊一集。
甚至寶強第一次拍電影，總共才給了三千。
對于娛樂圈，陳銳早已經祛魅了，黑料滿天飛，沒有黑料的只是沒爆出來，當然，寶強除外。
經紀人和枕邊人都爆不出黑料，那是真無懈可擊。
陳銳沒直接去辦公室，先在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兩條中華。
到了312，把煙放在桌上，笑著說︰馬老師，上次電話里聊得匆忙，今天專門過來拜訪，晚上有沒有空，我請您吃個飯？
馬老師看了一眼桌上的煙，笑了。
你這個年輕人，挺會來事的。
做生意的，基本功。
兩個人先在辦公室里聊了半小時，陳銳把公司的情況簡單說了——91網絡科技，做網頁游戲的，產品叫三國天下，上線五個月，月流水三百多萬。
三百多萬？馬老師的表情動了一下，游戲這麼賺錢？
趕上好時候了。
陳銳沒往深了說，三百多萬的月流水在游戲行業里不算頂尖，傳奇一個月賺幾個億，但在北電這個圈子里，三百多萬已經是一個很嚇人的數字。
拍電影的人對錢的概念跟做游戲的不一樣，一部小成本電影的全部投資可能也就一兩百萬。
馬老師對陳銳的態度明顯熱絡了。
晚上吃飯，陳銳選了學校附近一家不錯的館子，點了一桌菜。
飯桌上又塞了一個信封，不厚，兩千塊，意思到了。
馬老師收了，沒推辭。
辦事規矩就是這樣，你不帶東西人家覺得你不懂事，帶了才是正常。
陳銳靈魂三十五歲，上輩子在社會上混了十幾年，這些人情世故比飯桌上的任何人都熟。
吃到一半，陳銳說了正事。
馬老師，我想拍一個三國天下的宣傳短片，十來分鐘，要有電影質感，不是傳統的游戲廣告，不是截圖加字幕那種。我想找一個有想法的年輕導演，再找幾個能演古裝的演員。
預算多少？
十萬，導演費、演員費、場地，全包。器材你們自己解決，北電能借設備吧？耗材和損耗我們公司另外出。
馬老師想了想。
十萬塊在商業廣告行業里不算多，但在北電的學生和年輕畢業生圈子里，這是一筆大活。
學生拍畢業作品全部成本可能就幾千塊，剛畢業的年輕導演接一個十萬塊的商業項目，能高興得蹦起來。
我給你推薦一個人，馬老師道，我們攝影系去年畢業的，叫寧浩，山西人。拍過一部低成本電影叫《香火》，在東京電影節拿過獎。”
“小伙子有才華，就是沒什麼商業經驗，現在在外面給電視劇打工，做執行導演，掙不了幾個錢。”
能拍出質感嗎？
你看看他的片子就知道了。《香火》全片成本不到十萬塊，就他一個人扛著dV拍的，畫面比很多大制作都講究。
行，我想見見他。
寧浩是第二天下午來的。
馬老師給他打了電話，說有個做游戲的老板想拍宣傳片，預算十萬，讓他來聊聊。
寧浩從通州趕過來的，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
陳銳在北電門口的一家小飯館等他。
進門的時候陳銳差點沒認出來。
二十七歲，個頭不高，一米七出頭，偏瘦，曬得有點黑，穿一件灰色的舊t恤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背著一個帆布包，走路很快。
不像導演，像個跑劇組打雜的。
陳銳當然認識他，前世，寧浩三個字是中國商業電影的一塊金字招牌。
《瘋狂的石頭》《瘋狂的賽車》《心花路放》《無人區》，每一部都是現象級，不過這位也是大器晚成，瘋狂的石頭還要過兩年呢。
現在寧浩坐在一個小飯館里，面前放著一碗牛肉面，吃得很快，邊吃邊听陳銳說話。
寧導，我先說需求。三國題材的宣傳短片，十來分鐘，要有電影的質感和情緒，不是傳統的游戲廣告。具體怎麼拍，我有一些想法，後面細聊，預算十萬全包，器材你自己解決，耗材損耗我出，拍攝周期三到五天。
寧浩听完，問了三個問題。
風格要什麼調子？
有情感的，不是打打殺殺的。
多大的制作規模？
不需要大場面，小切口就行，我要的是情緒，不是陣仗。
我有多大的創作空間？
核心概念和腳本我來定，拍攝和鏡頭語言你來，對了如果成品不錯，我再出五萬塊獎金。
寧浩想了幾秒鐘。
十萬塊，還有獎金......
對他來說這不是小數目，他拍《香火》全片花了不到十萬，那還是掏的自己的積蓄，現在給電視劇做執行導演，一個月拿四五千塊的薪水，干的是最累的活。
一個商業短片項目，十萬，拍三到五天。
沒什麼可猶豫的。
行，我接。
陳銳點頭。
他看著寧浩吃面的樣子，想起一件事。
兩年後，這個吃牛肉面的年輕人會拍出《瘋狂的石頭》，三百萬成本撬動兩千多萬票房，成為中國電影史上投資回報率最高的電影之一。
陳銳不由得心里在想，要不要投資一下他。
…………
演員的事，寧浩也有人選。
我認識一個人，在北電讀書，配音系的，年紀比我大幾歲，三十了，演過幾個小角色，表演有股子生活氣，不是科班那種端著的勁兒，很接地氣。
叫什麼？
黃渤。
陳銳眉毛一挑，心道︰“哎呦，渤哥！大魚啊。”
前世的中國票房之王，累計票房破百億的男人《瘋狂的石頭》《泰�濉貳段饔謂的 貳斗榪竦耐廡僑恕罰 奼懍嘁徊砍隼炊際羌甘 詰奶⻊俊 br />
現在這個人在北電配音系讀書，三十歲，沒有任何代表作，接過幾個沒人看的小角色，還在為下一頓飯的著落犯愁。
能見見嗎？陳銳問。
我叫他過來就行，他就住學校附近。
寧浩打了個電話，二十分鐘之後，黃渤來了。
比寧浩還不像演員。
中等身材，長相普通，皮膚偏黑，穿著一件洗褪色的polo衫，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好像裝著剛從超市買的東西。
進門的時候笑嘻嘻的，跟寧浩很熟的樣子。
浩子說有個活？
坐，先聊聊。陳銳給他倒了杯水。
黃渤坐下來，听陳銳把項目大概說了一遍。
三國題材的短片，你演一個角色，具體什麼角色後面再定，拍攝三到五天，片酬——陳銳說了個數字。
黃渤眼楮亮了一下。
行啊，什麼時候拍？
連角色是什麼都沒問就答應了，‘我管你什麼角色，有錢就賺！’
三十歲了還在學校里混，同齡人有的已經成家立業了，他還在為一個能上鏡的機會到處跑。
有人給錢讓他拍東西，管它什麼角色，先接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