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國際機場，VIp通道外停著一輛黑色奧迪 A6L，前後各一輛考斯特，車牌都是"東 A"開頭的小號。
省四套班子的主要領導幾乎到齊了。省長高漢鄉站在最前面，身後依次是省政協主席、省委副書記、常務副省長……每個人都穿著深色西裝，皮鞋擦得 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高省長，飛機已經落地了。"省委秘書長萬方紅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匯報。
高漢鄉點點頭，沒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在東海省干了四年省長，原本以為吳軍退下來之後，這個位置順理成章是自己的。沒想到中央從外面派了人來。
不過心里那點不痛快，他臉上一絲一毫都沒露出來。
舷梯車靠上去，艙門打開。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中組部副部長付明遠——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走路不快不慢，臉上帶著一種常年做組織工作的人特有的、溫和而疏離的表情。
跟在他身後的，就是新任省委書記趙亦南。
趙亦南高大魁梧，穿一件深灰色夾克，里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他的面相很特別——眉眼溫和，但下頜線很硬，笑起來的時候讓人覺得親切，不笑的時候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付部長，趙書記，一路辛苦了！"高漢鄉快步迎上去，雙手握住付明遠的手。
"漢鄉同志，我們又見面了。"付明遠笑了笑，側身介紹，"這位就是亦南同志，中央決定由他擔任東海省委委員、常委、書記。"
趙亦南主動伸出手，力度適中，時間也恰到好處︰“高省長，以後共事，多支持。"
“趙書記客氣了，我們堅決擁護中央決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高漢鄉說得很標準，語氣也很誠懇。
一行人握手、寒暄、上車，前後不到五分鐘。沒有鮮花，沒有橫幅，甚至連記者都沒有——按照中央八項規定的要求，這種人事調整的到任，一切從簡。
但簡單不等于隨便。
誰站在第一個，誰先握手，誰坐哪輛車，誰跟誰同乘——每一個細節都是規矩。
趙亦南坐了中間那輛奧迪，付明遠坐他旁邊。高漢鄉坐前面的考斯特，跟其他省領導一起。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機場高速。
付明遠看著窗外掠過的天際線，緩緩開口︰“亦南啊，東海這個地方，經濟總量大，情況也復雜。中央把你放到這里，是信任，也是考驗。"
"我明白。"趙亦南的聲音很平靜，“來之前，領導跟我談了話，要求很明確——穩字當頭，高質量發展，不能出亂子。"
"漢鄉同志是老同志了，在東海根基深，情況熟。你剛來，要多听他的意見。”付明遠說這話的時候，眼楮一直看著窗外，但語氣里的分量很重。
趙亦南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立刻听出了其中的潛台詞，那就是，高漢鄉在東海省勢力很大，不是那麼好相與的。
趙亦南笑了笑︰"付部長放心，我懂。"
付明遠這才轉過頭，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說話。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下午兩點，東海省全省領導干部會議在省委禮堂召開。
主席台上共有四人，付明遠的左手邊是原省委書記吳軍，再往外是高漢鄉。付明遠的右邊，則是趙亦南。
從位次安排上來說，中組部來人代表中央，全場最高。開會這一刻吳軍仍是省委書記，所以位次高于趙亦南。
吳軍沒有去接趙亦南，他這個身份，在家坐等就可以了。然後開完大會，便可以離開。
台下坐滿了人——省直各廳局一把手、各地市委書記市長、省屬國企和高校的主要負責人，黑壓壓一片，足有三四百人。
會場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輕微嗡嗡聲。
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會議意味著什麼。
會議由吳軍主持，他宣布會議開始後，付明遠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紅頭文件。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強，”受上級委托，我宣布關于東海省委主要負責同志職務調整的決定。"
全場鴉雀無聲。
"決定︰趙亦南同志任東海省委委員、常委、書記；免去吳軍同志東海省委書記、常委、委員職務。"
然後，吳軍開始講話，感謝組織、肯定全省工作、擁護中央決定、表揚新書記、表態全力交接、祝福全省發展，主打四個不︰不談問題、不居功、不留戀權力、不評價人事。
接著，付明遠開始講話。
他講了大約二十分鐘。內容無非是對東海工作的肯定，對吳軍同志的評價，對趙亦南同志的介紹，以及對東海省領導班子的期望——講政治、顧大局、守紀律、促發展。
都是標準表述，但每一句的措辭都經過反復斟酌。
比如他說吳軍同志“為東海的改革發展穩定作出了重要貢獻"，用的是"重要貢獻"而不是"重大貢獻”；比如他介紹趙亦南的時候，強調“政治立場堅定，大局意識強，經過多崗位鍛煉，領導經驗豐富”——這些用詞，懂的人自然懂。
付明遠講完，輪到趙亦南表態。
他站起身，先朝付明遠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又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後才坐下開口。
"同志們，剛才付部長宣布了上級的決定，我完全擁護、堅決服從。"
他的語速不快，聲音有一種低沉的質感，不需要麥克風就能讓最後一排的人听清楚。
"上級把我派到東海來，我深感責任重大、使命光榮。東海是經濟大省、開放前沿，在全國發展大局中具有重要地位。能來東海工作，能和大家一起共事，我感到很榮幸。"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我講三句話。"
"第一，講政治。始終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動上保持高度一致，確保大政方針在東海不折不扣落地生根。"
"第二，抓發展。東海正處在轉型升級的關鍵期，我們要堅持穩中求進工作總基調，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推動東海高質量發展再上新台階。"
"第三，守底線。堅決守住安全生產、社會穩定、黨風廉政的底線，營造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
又是標準表述，但他講得很穩，沒有一句廢話，也沒有一句過頭話。
最後，他加了一句︰"我剛來，情況還不熟悉，接下來一段時間，主要是調研、學習、听意見。希望同志們多支持、多幫助，也多監督。"
說完，他朝台下點了點頭，結束了講話。
不長，不到十分鐘。
但台下很多人心里都在琢磨——這位新書記，是個厲害角色。講話滴水不漏，態度放得很低，但那種"我來了"的氣場，藏都藏不住。
最後是省長高漢鄉代表省級領導班子表態。
他說得也很標準︰堅決擁護，全力支持趙亦南同志工作，維護班子團結，抓好各項工作落實。
會議結束，領導們依次退場。
送走付明遠，高漢鄉對趙亦南說道︰“趙書記，辦公室暫時還沒有收拾好，您先在酒店辦公，如何？"
"好吧。"趙亦南說，"把最近半年的省委常委會紀要和省政府常務會議紀要給我調過來，我先看看。"
“還有，吳軍同志和我交接時，提到有一份鼓勵發展新能源汽車的扶持意見......”
高漢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正常︰"好，我讓辦公廳馬上安排。"
“另外，我想和戰勝同志聊一聊......”
“戰勝？”高漢鄉皺了皺眉，你趙亦南上任了，第一個不應該和我談話嗎？怎麼先扯上了戰勝？
不過高漢鄉並沒有多想，或許趙亦南和戰勝熟悉？他招了招手，把秘書一處的處長丁建生叫了過來。
省委辦公廳的【秘書一處】，專門給省委書記配套服務，理論上來說，秘書一處處長就是省委書記的秘書。
“小丁，趙書記要和戰勝副省長談話，你去安排一下。”
高漢鄉走了，趙亦南看了看表，對丁建生說道︰
“丁處長，安排車到機場接個人，叫陳光明。”
“陳光明？”丁建生听這名字，似乎在哪兒听過，但卻想不起來，他沒有多問，轉身前去安排。
這天下午，趙亦南便在省城賓館暫時辦公，丁建生帶著幾個人為他服務。
當陳光明和馬曉紅到來的時候，丁建生突然想起來了！
這不就是秦向陽那個佷子嗎？
當時修帥陪著陳光明去秦向陽辦公室，恰好遇到丁建生，丁建生問起，修帥便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沒想到他竟然和趙亦南熟悉！
丁建生立刻意識到，自己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但他仍裝出不認識的樣子，攔下了陳光明。
“趙書記說，請馬曉紅同志先進去，光明同志，你在這里暫時休息一會兒。”
馬曉紅有些擔心地看了看陳光明，陳光明朝她點了點頭，兒媳婦見公公，有什麼可怕的。
陳光明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腦子里翻來覆去地盤算著，待會兒見了趙亦南該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