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城东区，远征军第三医疗室。
担架队从双河口方向撤下来...
抬担架的新兵把人送进帐篷，出来时被一个穿灰袍的女人拦住了。
女人四十来岁，袖口绣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是红十字教会慈善会的标记。
她手里抱着一沓薄册子，正往每个路过的士兵手里塞。
“孩子，拿着。”
新兵低头看，册子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我们都是罪人。
“仗打到这个地步，总要有人替死人说句话。”，女人的声音很轻，“我们在西大陆出发的时候，军官是怎么跟我们说的你还记得么？说黑人是畜生，说他们吃人...可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吃人？”
“因为他们饿。”，女人说，“他们的地被我们占了，粮被我们收了，人被我们赶进山里...饿到极点，什么不吃？”
旁边一个正在洗手套的女护士抬起头，接了一句：“我上个月在四号帐篷守过一个乌干什洛俘虏，他伤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兵都重，一声没吭。”
“后来呢。”，新兵有些懵逼。
“后来被炼金术师们提走了。”，女护士拧干手套，“提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谢谢。”
医疗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最后红十字教会的修女打破了这份平静。
“所以我说这仗不该打。”，修女把那沓册子往怀里收了收，“我们在别人家的土地上，杀人家的男人，烧人家的房子，最后还要在报纸上写成胜利...孩子，这不是胜利，这是屠宰。”
新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而且”，女人看着他，“凭什么让女人也跟着来...？”
这话头一转，旁边的女护士先接了：“可不是...前线第七军团，贞德少将所率领五万人，全是女的，填最前面的线...男军官呢？男军官在金沙城喝酒！呵呵...”
“所以你们想反驳什么？贞德将军难道错了？”，新兵小声说。
“贞德...”，女护士嗤了一声，“她一个女人能爬到那个位置，靠的是什么，你们男人心里没数吗？”
新兵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女护士摆摆手，“我是说，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心软...屠城这种事，只有男人干得出来。”
“可她也杀了不少人。”，新兵说。
“那是被男人逼的！”，女护士辩解道：“一个女人要在军里站住脚，就得比男人更狠...这不是她的错，这是这个世道的错。”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穿军需处制服的女文书抱着一摞账本进来，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你们还在说这个。”
“你怎么看。”，女护士问道。
“我见过乌干什洛人。”，女文书把账本放下，“战争没爆发之前，我来这边旅游过一趟，当时金湾城码头有个乌干什洛的搬运工，一天扛两百袋货物...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旁边的小孩。”
她顿了顿，“我们军营里那些男人，有几个做得到？”
新兵站在帐篷门口，忽然觉得脚下有点飘。
他想起出发前，上级军官所下发的指示，上头写着“为文明而战”。
.......
夜里，伤兵营。
一个新兵被疼醒了，左肩上的纱布又渗了血，他翻身坐起来，听见邻铺有人在说话。
“...说是屠了十三座城。”，邻铺那个老兵压着嗓子，“城破了不分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你信？”，另一个声音问。
“我信。”，老兵言辞凿凿，“我表兄在第七军团，他写信回来，就写了四个字，别问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了没多久，角落里有人开口。
是个今年春天才补进来的兵，家里在帝都开书铺，说话较为文绉。
“我觉得这事有问题。”
老兵侧过头，“什么问题。”
“黑人也是人。”，书铺家的儿子说，“他们被我们压迫了几千年，现在不过是反抗...我们打到人家家门口，还不许人家还手？”
“而且...”，他越说越顺，“贞德将军那不叫胜利，那叫屠杀！十三座城，连孩子都不放过！这要是打完仗有人清算，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某位不配拥有姓名的新兵开口道：“那医院里还有个护士说...黑人吃人是因为饿。”
“本来就是因为饿。”，书铺家的儿子摇了摇头，“地都被我们占了，他们不饿吃什么。”
“那你见过他们吃人吗。”，老兵问道。
“...什么？”
“吃人。”，老兵说，“我们死掉的弟兄，尸体抢不回来，第二天就看见那帮东西穿着咱们的护甲，力气大了一圈。”
书铺家的儿子脸白了白，“那是宣传！上面为了让你们恨他们，什么话编不出来。”
老兵没跟他吵，只是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一圈牙印，那圈疤结得很深。
“我这个，是在前线留下的，他咬我一口，我砍他一条胳膊...他把我这块肉吞下去，胳膊当场就长回来了。”
.......
第二天早上，全营集合。
一名少尉站在土台上，手里捏着一沓纸，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都听好了。”，少尉把纸抖开，“上级文件，全军学习。”
新兵踮起脚看，那标题长得离谱。《关于远征军内部净化思想“不纯洁”、“不彻底”的战斗观念》。
台下有人一愣，这他妈是啥玩意呀？
少尉瞪了一眼，接着念：“第一条，凡在军中散布‘敌人也是人’论调者，即刻调离前线，着重调查家庭背景，开展下一步思想工作。”
年轻少尉轻咳了，“这里给大家解释一下哈，调查家庭背景可不是光查而已，主要是调查你们家里三代人内是否有违法犯罪的记录...确保你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否正确...”
队伍里起了一阵嗡嗡声...
“第二条，凡以‘人道’为由质疑前线作战方式者，须附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我为何不上前线》，交本级军官当众宣读。”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三千字，还得当众念，这比挨二十军棍还狠。
“第三条。”，少尉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凡私下传阅、抄写、藏匿后方反战思想册子者，一律按通敌论处。”
新兵下意识摸了摸怀里。
医院那本小册子还在，他忘了扔。
“第四条。”，少尉把最后一行念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学习结束后全员抽查背诵...背不出的记过一次，若记过两次，评功评奖一律没有，下士及中士、上士，各级军官，若学习不彻底，则考虑留用察看一个月。”
留用察看，那就是不发工资。
台下一片死寂，不少新兵心里骂了一句，他连自己的番号都背不利索。
而且他清楚，少尉比他们还怕这第四条。
评功评奖是营里唯一的盼头，卡在这儿，谁都别想好过。
少尉自己也读了五遍。
他哥哥前几天刚死在前线中，他不觉得那帮东西无辜。
可这份文件读下来，他总觉得别扭，像被人逼着把一句自己不认的话背熟。
少尉将士兵们的眼神尽收眼底，他轻咳一声，“最后，我想说的是，雷恩上将寄予了我们极高的厚望，在最后他写道：我们挡在这，我们的父母就能安心睡觉，不用担心未来自己会不会变黑。”
所有士兵眼神微微动容...
.......
学习会是晚饭后开的，火把插在土墙缝里，烟熏得人眼睛疼。
少尉坐在最前头，捧着文件一条一条往下念，念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
“...净化思想，纯洁队伍...”，他皱着眉把纸举远了点，“这字谁写的，跟绕口令似的。”
有人憋笑，少尉抬眼一扫，笑的人立刻低头。
念完了就是背。
第一个点起来的是那个老兵。
老兵到底不一样，站得笔直，一字不差，少尉点点头，“行，坐下。”
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背到一半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少尉在本子上划了一下，他坐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第三个是新兵。
他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第一条。”，少尉提醒他。
“凡在军中...散布...敌人也是人...着重调查...家庭背景，开展下一步思想工作。。”
新兵背得磕磕巴巴，中间错了几个字。
少尉没说话，只是略微点头，欣慰一笑。
他终于明白伟大的雷恩上将的意志了，这就是在训练他们的服从性！
.......
散了会，新兵一个人蹲在营房后头。一位老兵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干饼。
“册子呢...？”
新兵一僵，“什么册子？”
“你怀里那本。”，老兵淡淡开口，“我早上就看见了。”
新兵颤抖把小册子掏出来。
老兵接过去，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灶膛。
火苗腾地蹿起来，纸边卷成灰。
“别往心里去。”，老兵说，“背不下来的人多了。”
“你背得那么熟。”
老兵咬了一口饼，“远征军评功评奖，有利于我回王国后晋升军官...所以背熟了，评功能加一分。”
新兵愣住了...他原以为这人是信这套的。
“那你信吗？”
老兵嚼了半天才开口：“我信一半。”
“哪一半。”
“后半截。”，老兵幽幽一叹，“前头那些什么净化不净化的，我不懂...可最后雷恩上将的寄语我懂。”
新兵忽然不说话了...他娘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
“那医院里那些人呢。”，新兵忍不住问，“她们说的，我一句都驳不倒。”
老兵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她们说的那些，我一句也驳不了...听着还挺有道理。”
“那你怎么...”
“因为我见过。”，老兵打断他，“道理是没上过前线的人讲的...我上过。”
.......
三天后，营里的怪话确实没了。
没人再提十三座城，也没人再问黑人有没有小孩。
可另一种东西冒了出来。
前两天夜里，连内的两个人为了半壶水吵起来，其中一个当场喊：“你前两天说贞德将军杀得太狠，我可听见了！”
“我...我没有...”
第二天，这个人就被开展调查了。
营里没人再吵...所有人说话之前，都先看一眼四周。
新兵也学会了...他们现在背得比谁都熟，倒不是信了，只是不想被记过。
只有营里的文书不一样...那小子每天夜里都在油灯下抄东西，说是给家里写信。
新兵有回瞄见一眼，纸上第一行，是一个长得离谱的标题。
抄的好像还不止一份。
.......
金沙城，远征军总部。
紫纹把报告念完，把纸放下，“怪话少了七成，举报多了三倍。”
雷恩绷带底下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不挺好。”
“可有人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紫纹还想说什么，雷恩却抬手止住了她，“但...让他们盯着彼此，总比盯着我或者其他人强。”
紫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另一张纸。
“医院那边，有个来自洛斯顿共和国的慈善会还在发册子...今天换了个由头，说是给伤员做祈祷，实际上又拉了三十多个人签字。”
“谁签字了？签什么？”
紫纹的声音轻了下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名字，出现在一份名单上。”
雷恩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什么名单。”
“从乌干什洛人那边缴获的。”，紫纹说，“名单上有几十个西大陆的名字，后面都注了四个字。”
她顿了顿，“媚黑倾向，可用。”
“所以不是她心软。”，雷恩慢慢开口，“是有人给了她们好处，让她们在咱们的医院里发册子。”
“不止。”，紫纹娓娓道来，“名单上还有军需处的，有运输队的，有一个是第四军团的随军文书。”
雷恩笑了一声，“那就先别动这个慈善会。”
“啊？”
“让他们发。”，雷恩狠厉一笑，“发得越多，签的人越多，那份名单就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