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彤隨手接通電話，果然里面傳來了老首長蒼老的聲音︰“周彤嗎？是我……”
周彤客氣道︰“老首長，您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了，身子骨還好吧……”
簡短的噓寒問暖後，老首長表示自己一切都好，就直奔主題︰“德川是不是在你這，在的話，讓他听個電話，我有話跟他說。”
周彤無奈的嘆息一聲，將電話遞給林德川，林德川眉頭緊鎖，伸手接過了听筒︰“老首長好，我是林德川。”
“德川啊……”電話那頭的老首長緩緩道︰“听說你跟衛東起了些沖突，你的為人我清楚，衛東的品行我更是了解，我想這應該是一場誤會。”
“想當年，衛東他為了護著我這把老骨頭，蹲牛棚、挨批斗，連累家人一起遭罪，最困難的時候，脊梁都沒彎過。他的人品是有保證的，對我也是有恩的。”
林德川沉默了︰“老首長，秦衛東同志過去是有功勞，這些我們都知道。”
“是啊！”老首長仿佛陷入了回憶，聲音里帶著感慨與愧疚︰“要是沒有當年那場風波耽擱了他大好的年華，以他的能力和貢獻，今天怎麼可能只是江城一個副職？最不濟，也該是荊楚一把手了……”
這番明顯在抬舉秦衛東過往功績和暗示其受委屈的話，讓林德川心情很復雜。
老首長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緩和，甚至帶上了一點懇求︰“德川啊，我記得你年輕時候也在我手下當過差，那會兒……”
幾句簡明扼要卻又分量極重的舊事點過，林德川就預想到，老首長要替秦衛東求情了。
“……這人啊，老了，有時候就不由得會念舊情。”老首長嘆息一聲︰“看在老頭子我這張薄面上，你給衛東一個彌補過失的機會，行不行？”
“我知道，他這次處理那個叫陳平的年輕人，手段是激烈了些，動靜鬧得有些大，欠考慮了。我替他向你們道歉！”
老首長稍稍停頓，有意無意的開始往他想要的方向引導︰“我希望你能體諒一下他的愛子心切。同時，對大形勢判斷也必須更準確些。”
“上面雖然定了改革開放的大方向，但這路具體怎麼走？私營經濟的口子到底開多大？哪些步子能跨，哪些要收著點？這些都還在激烈地討論和搖擺中。”
他再次將話題引回到陳平身上，語氣似分析又似定性︰“那個叫陳平的年輕人，才多久就拉起這麼大的攤子，聚攏上千人，甚至能煽動群眾把省中樞的大門堵了！”
“這股力量，這‘陣仗’，你說，是不是有點過了，出格了？步子太大，有時候也容易摔跤啊。”
這番話，將秦衛東的違規打壓行為，輕描淡寫的說成是“愛子心切”和“激烈爭論時期處理方式的失當”，同時將陳平成功組織的合法抗議和帶來的巨大社會效益，偷換概念的暗示為超出當前政策框架的“不穩定因素”。
姜還是老的辣，簡單幾句話，就抓住了要害，不得不服！
林德川沉默了。老首長的面子、過往的情分、路線搖擺的現實，以及陳平出格的定性，讓他不知該怎麼反駁老首長。
幾秒鐘的寂靜後，林德川聲音低沉地開口︰“老首長，我明白了。只要秦衛東同志能認識到錯誤，從今往後遵規守紀，不再出格行事，我可以對之前發生的事，既往不咎。”
但他也給自己保留了一絲余地︰“但關于陳平的問題，雖然他步子大了點，但名下的企業並無違法經營，群眾的訴求也是有事實基礎的。對他的處理，我們省中樞還得仔細斟酌研究。”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首長語氣明顯輕松愉快了起來︰“我也就是倚老賣老，嘮叨這麼幾句。都是為了工作嘛！具體工作該怎麼處理，你們是地方上的主管領導，最有發言權。我這老頭子，就不給你們添亂了！”
他似乎很是滿意林德川的答復，熱情地結束了談話︰“那就這樣。德川啊，有空來京城，一定記得到家里來坐坐，喝杯茶！咱們可是好些年沒見了。”
“好的，謝謝老首長。”林德川回應著，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嗯，那就這樣。”老首長說完，爽快的掛了電話。
眼看電話掛斷，周彤無奈的嘆息一聲，苦笑︰“先前我話沒說完，就是想跟你提秦衛東和老首長的關系。”
“所以，自始至終，我對這事的態度都是能避則避，盡量不直接介入，除了想看看陳平那小子到底有多少斤兩外，最大的顧慮就是老首長這層關系了。”
“陳平反擊的手段確實夠凌厲、夠快、夠狠！讓人到江城中樞控訴、揭露秦衛東，同時又找了上千人堵了省中樞，人證物證一環扣一環，短短一天，鬧得江城雞犬不寧，把秦衛東逼得手忙腳亂。這份心機和魄力，當真是難得。只可惜……”
她微微搖頭︰“終究還是年輕，嫩了些。局布得雖妙，但終究底層出身，對上層盤根錯節的關系估計不足。棋差一著。”
林德川也想明白了，這一系列的狀況都是陳平和秦衛東的博弈︰“誰說不是呢！”
就在兩人相顧無言時，司機小劉匆匆跑了進來。
“怎麼了小劉？”周彤抬起頭，從對方的神色中敏銳地察覺到事情可能又有了新的變化。
小劉道︰“剛剛信訪那邊收到緊急上報，有人在信訪接待室，實名舉報秦建國！”
“實名舉報秦建國？”林德川和周彤對視驚呼。
小劉點頭︰“對，不僅實名舉報，還帶了不少證據，據說其中有些事情還跟喬遠山有關。”
周彤瞬間笑了，看了眼林德川，林德川也是苦笑搖頭，兩人剛剛還都覺得陳平太年輕，棋差一著。
現在看來，人家哪是棋差一著，而是殺招壓根都還沒出手呢？
實名舉報秦建國，拔出蘿卜帶出泥，這要是再挖出點什麼來，恐怕老首長也護不住秦衛東了。
周彤都不由驚訝陳平的老辣，看來這小子從一開始，目標就不是自救、拿回產業，這小子是奔著捶死秦衛東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