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之意不在酒
白虎族來了之後，滄瀾城的動蕩一下子就消停了。
冷圭和匡洛走得干脆，連一句狠話都沒敢留。他們雖然是大乘老祖，但屠荒是大乘巔峰，差一個境界那就是天壤之別。還沒談戰將家族天道加持那份戰力，更何況白虎族後面還跟著十幾號族人，合道返虛一應俱全，真要動起手來，他倆怕是連跑都跑不贏。
不過後面他們走了後，滄瀾城倒也陸陸續續來了幾撥人。
第一撥是個散修出身的合道中期，大概是听說了蕭凡跟歐陽道主的恩怨，想抓了蕭凡去神玄宗領賞。結果剛到滄瀾城外，白虎族一位合道修士只是抬了抬眼皮，那人掉頭就跑，連遁光都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似的。
第二撥是個小宗門的長老，帶了七八個弟子，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白虎族那位合道修士這次連眼皮都沒抬，只是輕輕了一聲。那小宗門長老當場臉色煞白，帶著弟子轉身就跑，連宗門旗幡都丟在了地上。
第三撥、第四撥、第五撥……人倒是來了不少，膽子卻一個比一個小。白虎族只要有人往城頭一站，他們就溜得比兔子還快。
直到半個月後，來了一個不長眼的。
那是一個大乘初期修士，散修出身，人稱鐵掌真人，一身橫練功夫在同境界中頗有些名氣。此人向來膽大，听說滄瀾城跟蕭凡的事情，又听說白虎族在此坐鎮，反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非要來探探虛實。
鐵掌真人在城外叫囂了半個時辰，說要見蕭凡，說要把蕭凡抓去神玄宗領賞。屠荒一開始沒搭理他，只當是蒼蠅嗡嗡。可鐵掌真人越說越來勁，最後竟然開始攻擊護城大陣，還說要把白虎族的皮扒了做毯子。
屠荒終于動了。
他走出城門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鐵掌真人見他出來，還挺了挺胸膛，準備放幾句狠話。結果屠荒一巴掌拍下去，鐵掌真人連反應都沒來得及，整個人就從空中砸進了地里，砸出一個直徑百丈的大坑。
屠荒把他從坑里拎出來，扒了衣服，用一條捆仙索綁了，掛在滄瀾城的東城牆上。那鐵掌真人光著膀子，被風一吹，凍得直哆嗦，嘴里嗚嗚咽咽地說不出完整的話——屠荒順手封了他的修為，他現在跟個凡人沒什麼區別。
這一掛，可嚇壞了一批人。
那些天里，路過滄瀾城方圓千里的修士都能看到東城牆上那個晃晃悠悠的身影，隱約能辨認出那是一尊大乘老祖。消息傳開後，整個雲谷州都安靜了。大乘老祖都被掛在城頭示眾，誰還敢來滄瀾城撒野？
滄瀾城徹底消停了。
可整個修真界，炸了。
一切始于神玄宗的消息——戰將資格令牌被無神宗拿走了。
這消息傳得飛快，快得像長了翅膀。茶館里、坊市中、宗門議事廳內，到處都在討論這件事。
什麼？無神宗得到了戰將資格令牌？
天吶！無神宗已經是守護勢力了，還拿著戰將資格令牌干什麼？
切！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誰會嫌身份多的？一個勢力多幾個冊封身份，那底蘊不就厚實了？
不會吧？無神宗是想拿戰將資格令牌去跟歐陽道主做交換吧？換取更多的修煉秘境？
猜什麼猜？看戲就是！
我听說啊，無神宗這些年一直在暗中尋找戰將資格令牌，圖謀不小……
噓——這種話也敢亂說？不要命了？
整個修真界都在議論，從北境到南疆，從東荒到西漠，幾乎每個修士茶余飯後都在聊這件事。戰將資格令牌消失多年，如今突然現身，而且落在了無神宗手里，這其中的意味耐人尋味。
無神宗，守護勢力之一，底蘊深厚，傳承久遠，向來超然物外。如今卷入這場風波，誰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而此時此刻的無神宗核心區域密室里，氣氛卻跟外面的熱鬧截然相反。
冷，陰冷，冷到骨子里。
無神宗老祖花白的胡子一翹一翹的，每翹一下，嘴角都要抽搐一下。
瞎胡鬧！無神宗老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誰他媽的造的謠？！
無神宗老祖猛地站起身，來回踱步，腳步急促得像是要把地面踩出坑來︰那歐陽俊是傻子嗎？！別人說什麼他都信？戰將資格令牌？他腦子被門夾了？！
天靈閣老祖坐在一旁，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他仰頭望著密室頂部的藻井，長長地嘆了口氣︰離譜……離了個大譜……
那戰將資格令牌如今都被冊封給白虎一族了，無神宗老祖伸手指著外面，手指都在發抖，世上哪里還有那東西？！蕭凡那小子親自冊封的！白虎族雖然沒大肆宣揚，但你我心里都清楚！歐陽俊那王八蛋不知道實情就罷了，他居然還敢放出消息來栽贓我無神宗？！
天靈閣老祖揉了揉太陽穴︰行了行了，別晃來晃去的，晃得我眼花。
我他媽的能不晃嗎？！無神宗老祖一拍桌子，整張紫檀木桌化作齏粉，現在整個修真界都盯著我無神宗！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那破令牌！還有那些跟道主系走得近的勢力，巴不得我無神宗被拉下水！你讓我怎麼辦？！
天靈閣老祖沉默了片刻，斟酌著道︰你先別急……那白虎族得了令牌，又不可能說出來。知道內情的人不敢說，也說不清楚。現在這屎盆子扣在無神宗頭上，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無神宗老祖猛地停住腳步，回頭瞪著他︰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就想知道——哪個王八蛋在背後瞎胡咧咧？！
天靈閣老祖沒有回答。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微動——正元那小子，最近好像在滄瀾城？那小子嘴皮子利索是利索，可惹事的本事也是一流……
不過這話他不敢說。至少現在不敢說。
萬一真是正元捅出來的簍子，眼前這老家伙怕不是要當場氣暈過去。
你先坐下，天靈閣老祖伸手拉了拉無神宗老祖的袖子，晃來晃去能解決問題？趕緊想辦法吧！說不定那歐陽俊過兩天就上門來討要了。
無神宗老祖愣了一下，臉上的怒容轉變為迷茫︰他上門？我上哪兒？我他媽的去哪兒給他變一個戰將資格令牌出來？去把龍族滅了？還是把白虎族滅了？搶了令牌給他？
天靈閣老祖忍不住笑了︰你有那本事麼？你不得上天？
虧你還笑得出來！無神宗老祖氣笑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現在什麼時候了？火燒屁股！整個修真界都在摩拳擦掌，等著看我們無神宗怎麼接招！我要是扛不住，拉著你一起跳坑！
天靈閣老祖苦笑著擺了擺手︰急什麼？事情不還沒到那一步嘛……讓我想想。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輕輕叩著扶手，忽然抬起頭︰你說……那歐陽俊會不會根本不是沖著令牌來的？
無神宗老祖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你想啊，天靈閣老祖緩緩道，歐陽俊雖然是道主，但根基不穩。神玄宗這些年空有名頭，實際控制的地盤和資源都有限。那些個戰將家族守護勢力——包括咱們在內——誰真正把他放在眼里了？他缺的是什麼？
無神宗老祖若有所思︰話語權？
天靈閣老祖點頭，他現在拿這令牌做文章，把無神宗推到風口浪尖，整個修真界都盯著我們。我們只要稍有應對不當，就會處處被動。到那時候，他再以道主身份出面，我們不得不低頭——這不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無神宗老祖眯起眼︰你是說……他這是憑空捏造出來的一張牌？目的不是令牌本身，而是逼我們就範？
天靈閣老祖攤了攤手︰我只是猜測。但以歐陽俊的性子，這不像臨時起意，倒像是蓄謀已久。咱們這位後天道體道主，可比看上去精明多了。
無神宗老祖沉默了很久。
而此刻，遠在千萬里之外的神玄宗密室中，歐陽俊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枚扳指，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賀蠻站在下方，已經將事情完完整整地匯報完畢。他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道主的臉色，斟酌著開口︰道主，消息都散發出去了。不過屬下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要弄得人盡皆知？這樣豈不是打草驚蛇？
歐陽俊輕輕一笑︰賀長老，我問你——你敢肯定那戰將資格令牌就在無神宗手上嗎？
賀蠻想了想，搖頭道︰不敢肯定……但根據正元那老小子的說法，無神宗在滄瀾城布局，大乘老祖坐鎮，這跟令牌脫不了干系。即便令牌不在他們手里，他們也一定知道線索。
歐陽俊點點頭︰這就對了。你這件事辦得非常漂亮！還有兩位大乘老祖是人證！那無神宗百口莫辯。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牆邊的一幅輿圖前，目光落在無神宗的山門所在。那是一大片連綿的山脈，靈脈縱橫，雲霧繚繞，是整個中鑾州最好的洞天福地之一。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歐陽俊聲音不疾不徐，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無神宗處在漩渦中心，不管他們怎麼辯解，都洗不清這層嫌疑。整個修真界的眼楮都盯著他們，他們每一步都會走得戰戰兢兢。
賀蠻隱約明白了什麼，卻沒敢往下說。
歐陽俊轉過頭來，目光清亮︰賀長老，你覺得我神玄宗如今最大的困境是什麼？
賀蠻謹慎地回答︰底蘊不足？
歐陽俊坦然點頭，我雖是道主，但神玄宗崛起時日尚短，完全靠著龍族站穩腳跟，麾下大乘老祖一個都沒有，合道修士更是少得可憐。那些老牌守護勢力，嘴上尊我為道主，心里何曾真正敬過我？無神宗就是其中之一。他們仗著底蘊深厚，向來對我愛答不理。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可現在不一樣了。無神宗陷入了輿論漩渦，不得不面臨我給他們帶來的壓力。這正是收服他們的最佳時機。
賀蠻終于徹底明白了，他倒吸一口涼氣，由衷地道︰道主英明！原來您的目的根本不是那戰將資格令牌……而是無神宗本身！
歐陽俊微微頷首︰那戰將資格令牌，龍族都在盯著，沒那麼好搞。況且我如今尚未突破返虛，就算真拿到了那令牌，也冊封不了戰將家族。與其去爭一件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借著這件事，把無神宗逼到我面前來。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邃︰
屈服？還是毀滅？讓他們自己選。
賀蠻拱手深深一拜︰道主運籌帷幄，屬下佩服。
歐陽俊放下茶杯，目光望向密室之外，穿過層層疊疊的宮殿，穿過萬里山河，最終落在無神宗那片雲霧繚繞的山脈之上。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他輕聲自語，笑意愈發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