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分洪沟开挖的第一日，三户人家挡在旧沟口。
他们的院墙正压在沟线上。
一户搭了柴棚。
一户建了羊圈。
最后一户甚至把旧沟填平，种了十几棵枣树。
旧图上这里原本是泄洪口。
可图已经是十多年前的。
对如今住在这里的人来说，院墙、羊圈和枣树才是真正存在的东西。
韩岳看向越来越暗的山顶。
“雪水最多十日。”
“先拆，过后补。”
最前方的妇人抱着一只羊崽。
“过后是哪一日？”
“补多少？”
“雪水走了，你们是不是又说荒城没钱？”
韩岳没有回答。
过去军务紧急时，先拆后补是最常用的办法。
可荒城欠过的工钱、运费和道路补偿已经证明，所有“以后再说”的承诺都会变成具体的人站在账台前等待。
顾长安让陆小满重新测沟线。
旧分洪沟并非只有一条走法。
从原沟口穿过三户院落，最短。
向东绕行七十丈，可以避开两户。
但会经过一片刚整理好的限灌田。
再向西绕行一百二十丈，能完全避开住宅和田地，却要多挖一段硬土坡。
工期增加至少两日。
三种方案被画在木板上。
最短线拆三户院墙和羊圈。
东绕线占用六亩新田。
西绕线不拆房、不占田，却多用六十余名工两日。
山雪何时融化没有准确日期。
时间也有成本。
顾长安没有因为西绕线最干净便立即选它。
他问修渠队：“能否把硬土坡分成两段同时挖？”
石勇答道：“可以。”
“但需要从修东渠的人里再调三十人。”
陆小满说道：“东渠防渗已经完成主要部分。”
“剩余修补可以顺延两日。”
顾长安最终选择西绕线。
不是因为任何住宅都绝不能动。
而是这里有可以承担的替代方案。
多付出的两日工粮与工具磨损，低于拆房、补偿和长期争议。
三户人家不必让出院子。
却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新分洪沟从院后经过。
他们负责以后查看沟口杂物和险情。
每月领取固定维护工分。
枣树保留。
羊圈旁增加一道低土埂，防止雨水倒灌。
妇人问道：“我们不出地，为什么还要维护？”
顾长安答道：“因为你们离沟最近。”
“不是免费做。”
“也不是沟坏了便全算你们的。”
“发现堵塞、塌方和私自开口，及时报告便完成责任。”
住在公共设施旁，不等于必须无偿承担一切。
也不等于只享受安全，不参与任何维护。
分洪沟分成四段同时施工。
北段清理旧沟。
中段开挖硬土坡。
南段连接三处蓄水塘。
最后一组只做溢洪口。
石勇起初想把所有人放进主沟。
顾长安却坚持溢洪口与主沟同时修。
“水能进。”
“也必须能出去。”
三处蓄水塘不是越满越好。
第一塘水位最高，负责拦泥沙。
第二塘储水。
第三塘靠近限灌田，负责分水。
每座塘都有最高水尺。
超过水尺，余水必须从溢洪沟排走。
不能为了多留一塘水，把塘埂冲垮，让下游三百亩地一次全淹。
鲁成用旧车轴改成三座小闸的转杆。
闸板不是精密机关。
只是能够让两个人同时升降的厚木板。
每座闸旁都刻三道线。
蓄水线。
放水线。
危险线。
值守人不必等懂水利的人赶来，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开闸。
第一日挖沟的人有二百四十名。
第二日增加到三百一十名。
第三日却降到一百九十名。
不是偷懒。
东渠、西渠仍要按水轮表供水。
春种仓要继续验种。
工坊也要修理水车和农具。
顾长安没有把全城青壮全部压到分洪沟。
每片区按最低公共岗位留人。
多余劳力再参加水工。
候水田农户愿意出更多工。
因为新塘最先保护的就是他们的地。
保灌田农户也不能完全不出。
分洪沟同时保护荒城北侧和现有渠道。
他们按照受益范围承担较少工时。
工时比例贴在东井旁。
不是每户完全相同。
也不是谁离塘近便承担全部。
第四日，第一座塘埂出现裂缝。
裂缝不深。
石勇想用湿土封住。
陆小满却让人挖开检查。
里面混进了没有打碎的大土块。
夯筑时表面已经压平。
土块之间却留下空隙。
一旦蓄水，水会从空隙慢慢钻进去。
负责这一段的工头说道：“重新挖开，今日进度便少十丈。”
陆小满答道：“现在少十丈。”
“总比进水以后少一座塘。”
裂缝段全部返工。
大土块打碎。
每层土不超过半尺。
夯实后再铺下一层。
返工工时没有全部扣在工头名下。
工头承担检查失误。
负责送土的人也要承担没有打碎土块的责任。
同时，施工说明增加一块实物样板。
合格土块放左边。
过大的放右边。
不会看尺寸的人，拿起来一比便知道。
第五日傍晚，山顶积雪开始出现明显黑线。
沈青禾根据北风湿度和白日温度判断，雪水可能提前。
不是十日。
最多两日。
分洪沟尚有最后四十丈没有接通。
第三座塘的溢洪口也只完成一半。
韩岳说道：“连夜挖。”
顾长安答道：“只挖主沟和溢洪口。”
“塘底平整、田间支渠和外观修整全部停。”
夜工分成两班。
一班挖沟。
一班运土、检查油灯和准备热水。
连续做过白日重工的人不得进入第一班。
工头一开始不满。
“熟手都做了一天。”
顾长安说道：“熟手倒在沟里，第二日便连替他的人也没有。”
夜间照明只放在沟边。
不让人提着裸灯走进干草和木料区。
每半个时辰敲一次梆。
不是催工。
是检查人数。
任何一组少一人，先停下找人。
军粮赶工时积累的轮班、抽检和红线制度，被带进了水利工程。
荒城没有因为任务换了名字，便重新从混乱开始。
第六日清晨，主沟接通。
溢洪口仍有十二丈没有完成。
天却先暖了。
北坡上方传来低沉水声。
不是暴雨。
是积雪融水沿石缝和山沟同时汇下。
最前方斥候举起红旗。
“水来了！”
修渠队立即撤出主沟。
工具放到标记高地。
不是丢在沟里等水冲走。
第一营沿北坡清点人数。
三百零七人全部离开低处。
雪水最初只有一条窄流。
进入旧沟后，很快裹着泥沙变成黄色。
第一塘闸门关闭。
水先进入拦沙区。
塘口水尺从一格升到三格。
再升到五格。
陆小满盯着塘埂。
新土表面不断渗出细小水珠。
不是溃口。
是塘体含水后的正常湿润。
值守人仍然在渗水处插下木签。
木签旁画出湿痕范围。
如果湿痕继续扩大，便要立即减水。
第一塘达到蓄水线后，连接第二塘的闸门升起半尺。
浑水上层流入第二塘。
泥沙大部分留在前塘。
水流比预计更快。
第二塘不到半个时辰便升到放水线。
第三塘还没有做好全部溢洪口。
石勇问道：“继续蓄？”
“先向限灌田放。”
顾长安答道。
第三塘分水闸提前开启。
第一股水沿新挖短渠进入北坡限灌区。
农户早已按照水轮表守在田边。
有人举锄想把沟口挖大。
水工立即拦住。
所有田间进水口使用同样宽度的木框。
谁私自扩大，后面的田便会少水。
第一排田进水一刻钟后关闭。
第二排打开。
轮水不是等前一块田灌得像池塘才轮到下一块。
只要播种层土壤吃足水，便转向下一处。
一名农户蹲下抓土。
土能握成团。
松手后轻轻一碰便散。
沈青禾说道：“够了。”
“再灌，水只会往下渗。”
农户仍不放心。
“地表还没全湿。”
陆小满把木铲插入土中。
“种子埋在下面。”
“不是让泥面看起来越亮越好。”
水轮继续向下。
第一百亩。
第三百亩。
第六百亩。
到第八百亩时，第三塘水尺开始下降。
上游融水却突然增大。
第一塘达到危险线。
负责第一闸的水工准备全部放开。
顾长安拦住。
全部放开会让带泥水直接冲入第二塘。
先开溢洪口。
再升连接闸。
第一塘多余水从尚未完全修好的溢洪沟排出。
最后十二丈只有浅沟。
水一来便冲掉两处边土。
修渠队没有下沟抢修。
只在高处放下装石柳笼，减缓水势。
溢洪沟被冲宽。
却没有改向住宅和田地。
第一塘水尺从危险线退回蓄水线。
这一轮操作没有等顾长安逐项下令。
陆小满看水尺。
石勇调人。
当值水工开闸。
顾长安只确认是否达到红牌险情。
三日代行中建立的权限，真正用在了来水的时刻。
午后，水终于进入最远的柳湾地。
这里过去位于东渠末端。
每次放水，渠口会湿。
田头却只剩一层薄泥。
今日水尺升到规定两格。
值守人没有提前在木板上写“已到”。
他沿支渠走到最后一块田。
看见水真正越过田埂口，才取出代表完成的木筹。
柳湾地的老人跪在田边。
不是拜顾长安。
也不是拜水渠。
他只是用手把第一把粟种按进湿土。
旁边的人跟着播种。
一行。
两行。
十几块田同时开始下种。
第一场春水没有先灌离渠口最近的人。
也没有先灌出工最多、嗓门最大或与城主府最熟的人。
它按照写在水轮板上的顺序，一段段流到了最远的田。
三处蓄水塘首轮共留下可用水量，足以支撑九百二十亩限灌田完成播种水。
东、西渠修漏和轮水增加六百二十亩。
井水调整保住二百六十亩药田、菜地和苗期救急。
荒城当前能够按计划播种的土地，从三千七百六十亩提高到五千三百亩。
剩余一千五百亩仍列候水田。
没有因为第一场雪水到来，便全部改成“已经解决”。
陆小满在地图上把五千三百亩涂成绿色。
一千五百亩保持黄色。
绿色代表现在能种。
黄色代表继续等水、整田和下一轮工程。
不是荒地。
也不是已经兑现的承诺。
首轮播种开始后，劳力很快又成了新的缺口。
有水的田集中在两日内需要下种。
部分农户家里只有老人和孩子。
若只按各户自己播种，水已经到田，种子却来不及下地。
片区代表提出统一调人。
有人担心，替别人播完以后，自家田反而错过水期。
顾长安让每个水段建立互助播种组。
不是把所有劳力混成一支大队。
每组只负责相邻田块。
谁家劳力不足，先登记需要多少人、预计多久。
接受帮助的农户以后用等量工时返还。
可以返还播种工。
也可以在修渠、除草和收获时偿还。
年老、伤病和确实无法返工的家庭，由片区公共工粮承担一部分。
不把互助变成新的债。
也不让总是出工的人永远免费替别人做事。
第一日，有一户为了赶在水退前播完，擅自把互助组从下游田叫到自己地里。
下游三户因此晚了一个时辰。
水尺已经开始下降。
值守水工没有重新开大主闸。
他先记录调工错误。
再让上游已经播完的两组人下去补种。
最后从第三塘放出一小段补水，只保证种子入土后的第一层湿度。
擅自调人的农户下一轮失去优先换工资格。
却没有被剥夺正常用水。
错误被纠正。
责任也留下。
不能因为一次抢人，便让他家刚播下的种子一起受罚。
播种组还把每块田的下种时间写在田头木牌上。
后续查看出苗、补水和缺苗时，能够知道同一天播下的种子为何长势不同。
有人觉得一块小木牌多余。
直到第三日，两块相邻粟米田出苗时间相差明显。
查过木牌才发现，一块在雪水到达当天播种。
另一块晚了两日，表土已经变干。
问题不在种粮。
也不在农户偷工。
只是播种时机不同。
荒城因此没有把第二块田的种粮判成劣种。
而是优先安排一次浅补水，继续观察。
记录不能让种子长快。
却能避免所有问题最后都被推给种粮、天气或某个最容易责怪的人。
第七日，第一批粟米、青稞和豆种下地。
春种仓出库七十八石。
每袋都对应村、田块与用种量。
多领的种粮必须退回。
受潮、洒落和补种另行记录。
不能因为粮已经离开仓门，后面便只剩一句“已经播种”。
沈青禾抽查第一批田。
播种过深的重新调整。
田埂漏水的先补埂。
种子与水都有限。
任何一步做错，都不能靠再发一袋种、再开一次闸无限弥补。
东井旁的春耕板开始出现新的数字。
已播种。
已完成第一次水。
待补水。
待复验。
荒城的进度板终于不再只写运进多少粮。
也开始写土地里已经埋下多少种子。
第八日清晨，冯德从朔州驿道返回。
他手里捧着一只黄色诏匣。
不是都护府公文。
是京城正式回奏。
东井旁刚刚运来第一批农具。
水工还在更新蓄水塘水尺。
顾长安打开诏匣。
皇帝准他暂留荒城。
不是九十日。
只有六十日。
六十日内完成春耕、第一营整编与荒城账务交接准备。
六十日后，必须回京述职。
诏书同时任命一名朝廷巡察使。
十日内抵达荒城。
负责核查五万石军粮、黑水堡旧案、荒城税契以及顾长安是否借流放之名私设权柄。
冯德低声说道：“殿下。”
“朝廷给了你六十日。”
“也派了一个人来检查这六十日里，你究竟建了一座城，还是建了自己的朝廷。”
顾长安合上诏书。
远处的第一场春水仍沿着新渠向田间流去。
水已经到达最远的田。
接下来。
荒城做过的每一件事，也要经得起一个从京城来的人逐项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