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营整编册摊开时,最厚的一摞不是合格名册。
是待核身份。
一百二十八人。
其中六十七人有旧户号,却没有原籍文书。
三十四人只能说出故乡县名。
还有二十七人,连现在使用的姓名都无法找到任何见证。
周惟正指着最后一栏。
“朝廷不能让二十七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正式持械成军。”
韩岳说道:“他们守过城。”
“其中九人受过伤。”
“还有三个死在砖窑坡。”
周惟正答道:“守过城,证明他们做过什么。”
“不能证明他们原来是谁。”
训练场边的人群顿时沉默。
那些待核人员没有被单独关起来。
却也没有像往日一样站进持械队列。
所有刀、弓和长矛都锁在军械棚。
今日训练只允许木枪、盾牌和绳索。
最前方一名青年忍不住问道:“周大人。”
“查不到原籍,便永远不能当兵?”
他现在叫陈石。
荒城里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在第一次守城时搬过滚木。
北营假兵清查时,又协助抓住一名逃跑粮吏。
可陈石自己说不清原来姓什么。
他只记得幼年跟着母亲逃荒。
母亲死后,他在不同车队里换过三个名字。
周惟正没有直接回答。
顾长安问陈石:“你现在为什么叫陈石?”
“第一次到荒城时。”
“登记人问我叫什么。”
“我身上只有一块磨刀石。”
“便说叫陈石。”
“这个名字用了多久?”
“五年。”
“谁能证明?”
陈石转身指向三个人。
一个是旧陶场的木匠。
一个是白柳镇车夫。
另一个是医棚轻工。
三人都能证明,他至少五年前便使用陈石这个名字。
却没人知道更早的事。
顾长安看向周惟正。
“查不到出生,不等于查不到这五年。”
周惟正说道:“军籍不是户号。”
“一个人若曾经是逃卒、盗匪或敌方探子,换个名字便能进入营中。”
韩岳冷声说道:“有原籍文书的人,也可能是探子。”
周惟正并不恼。
“所以身份不是唯一条件。”
“只是第一道。”
他让书吏在待核册旁新开四栏。
现用姓名的持续时间。
近五年居住与劳动记录。
是否存在未结重罪或军籍逃亡记录。
是否有能够承担伪证责任的见证人。
不是要求每个人找到父母族谱。
而是从今日能够核实的生活往前追。
陈石的五年记录很快被拼出来。
第一年,在西路商队搬货。
第二年,替白柳镇修过两口井。
第三年进入旧陶场。
第四年参与荒城水沟和砖窑。
第五年加入第一营临编。
每一段都有不同见证人。
工钱数、受伤记录和户号登记也能接上。
没有一段只靠同一批人互相作证。
周惟正问道:“若三名见证人一起说谎呢?”
徐墨答道:“所以不只看人证。”
“还看工账、伤册、候车场和仓场记录。”
荒城过去建立的每一本小账,在此时变成身份的碎片。
谁曾经领过工粮。
谁在什么地方受过伤。
谁从哪条路进入。
谁与哪些人同住。
这些记录原本不是为了查军籍。
如今却能证明,一个人不是昨天突然被塞进第一营。
第一日,六十七名有旧户号者先核。
其中五十二人能够找到至少两年以上连续记录。
十一人记录只有半年到一年。
四人出现明显冲突。
一个人自称从南路来。
候车场旧账却写他从北线商队进入荒城。
另一个人报的年龄与五年前伤册相差七岁。
第三人使用过两个不同姓氏。
第四人曾在赵家旧仓记录中以“逃卒家眷”身份领过粮。
四人没有立刻定罪。
分别进入深核。
训练资格暂停。
不得接触军械。
仍可参加普通工与不涉密的体能训练。
暂停不是把人关进牢里。
也不等于所有人先当作敌人。
第二日,三十四名只能说出县名的人接受问询。
周惟正没有让京城书吏逐个盘问。
他把他们按自述地域分组。
同县或邻县的人不能互相商量答案。
分别说当地河流、驿站、集市、主要作物和常见税役。
不是答错一个地名便判作假。
灾年离乡的人未必记得官署名称。
却往往记得井水味道、赶集日和哪条河会淹田。
二十一人说法能够与过往商旅、旧图和其他流民记忆对上。
八人有部分矛盾。
五人明显无法说清自己声称生活十余年的地方。
其中一人说故乡冬季从不结冰。
他所报县城却在更北处。
问到原因,他才承认县名是从同路流民口中听来的。
真实来处不愿说。
韩岳问道:“为什么不说?”
那人沉默许久。
“我是罪户之子。”
“父亲曾参与盐场暴乱。”
“我怕说出来,荒城不要我。”
周惟正问道:“你参与过吗?”
“没有。”
“当时几岁?”
“九岁。”
“现在父亲呢?”
“死在流放路上。”
罪户身份本身不能自动证明他有罪。
但隐瞒真实来历,说明现有问询仍不能只靠一句自述。
顾长安让他使用真实姓名重新登记。
原来他叫何远。
现用名叫孙平。
两个名字都写进待核册。
过去三年荒城记录继续保留。
军械资格暂缓十五日。
十五日内核对盐场旧案是否有他的个人罪名。
若只有父亲罪籍,不影响申请第一营正式军籍。
何远问道:“那我以后叫什么?”
顾长安答道:“你自己选。”
“但两者关系要写清。”
身份核验不是逼所有人回到一个令他们恐惧的旧名字。
而是让换名、曾用名和当前姓名之间有可追查的连接。
何远最终选择继续叫何远。
不是因为顾长安替他决定。
而是他说,父亲犯过什么应由父亲承担。
自己的名字不必跟着逃一辈子。
第三日,最难的二十七人开始核验。
他们没有可靠原籍。
也没有完整旧户号。
其中九人是早年被商队遗弃的孩子。
七人来自不同流民队伍。
六人曾做过无籍矿工。
还有五人拒绝说明过去。
周惟正把五名拒绝者单独列出。
“不能说明,不等于一定有罪。”
“但正式军籍要求最低可信度。”
五人可以选择继续做荒城普通居民。
参加水工、道路、仓场和非持械守夜。
若想进入第一营,便必须说明足以核验的过去。
一个叫刘三的人说道:“我说了,会被杀。”
顾长安问道:“谁会杀你?”
刘三看向孙烈。
“都护府的人。”
孙烈的手落到刀柄上。
“说清。”
刘三曾经是黑水堡的杂役。
不是军卒。
两年前,他亲眼见过裴盛的亲信换过一批军粮袋。
当时他偷走一袋陈粮,被人发现。
为了逃罚,他离开黑水堡。
后来用刘三这个假名进入荒城。
他没有参与倒粮。
却一直担心自己既是盗粮者,也是见证人。
周惟正问道:“你偷的一袋粮在哪里?”
“吃了。”
“有无同伙?”
“没有。”
“为何现在才说?”
刘三答道:“第一营发了木枪。”
“我以为以后能拿真刀。”
“若今日不说。”
“以后被查出来,便更像探子。”
盗取军粮不能因为他提供证词便消失。
刘三需要赔偿能够核实的一袋粮。
并接受黑水堡旧案继续调查。
在结果出来前,不得进入正式持械队。
但他的证词单独封存。
由巡察使、荒城和都护府外派军吏三方保存。
不能只交给裴盛控制的衙门。
周惟正看向顾长安。
“他可能为了进入第一营编故事。”
顾长安答道:“所以查。”
“不是因为故事符合我们想听的,便立即相信。”
黑水堡旧记录很快找到一条杂役逃亡登记。
时间、年龄和刘三说法能够对应。
还记录他左耳后有烧伤。
刘三确实有同样伤疤。
但是否亲眼见过换袋,仍需其他证据。
他的身份可信度提高。
军籍资格仍然暂缓。
第一营整编因此增加三种状态。
正式候选。
身份待核。
不进入持械序列。
正式候选可以继续完成训练、军纪和体能考核。
身份待核者参加基础训练与公共救险。
不接触军械仓、边防图和夜间单独哨位。
不进入持械序列的人仍然是荒城居民。
可以申请其他工种、互助和承种。
不能因为没进第一营,户号、口粮和土地便一起被取消。
周惟正问道:“为何不直接把待核人全部赶出训练场?”
韩岳答道:“因为他们还要证明自己能不能守规矩。”
“身份与训练是两件事。”
“若只等文书。”
“可能等一年。”
“这一年里,连救火和列队都不让学?”
周惟正没有反对。
他要求所有待核人员使用不同颜色的训练木牌。
不是羞辱。
是避免军械发放、值守安排和身份状态混在一起。
木牌正面写现用名。
背面写核验状态和下一次复核日期。
任何暂停都必须有期限。
不能把“待核”挂到一个人老死。
第五日,四名记录冲突者的核查有了结果。
来自北线商队的人不是故意撒谎。
他先到北线。
后随车队转入南路。
登记人只写最后来向。
年龄差七岁的人,五年前伤册把“十七”写成“二十七”。
伤势位置和见证人都能对应。
使用两个姓氏的人,幼年随母姓,成年改回父姓。
只有那名“逃卒家眷”仍有问题。
他叫丁勇。
父亲确实是朔州旧军逃卒。
十年前失踪。
丁勇当时十三岁。
没有随父参军。
也没有逃亡军籍。
赵家旧仓却长期用这条身份压低他的工钱。
把“逃卒家眷”当作可以随时赶走、少付粮的人。
周惟正查过朔州军籍。
丁勇本人没有兵籍和罪名。
身份限制解除。
他问周惟正:“父亲若还活着呢?”
“父亲的军罪仍归父亲。”
周惟正答道:“除非查到你参与。”
“否则不能把家眷记录变成你的罪。”
丁勇进入正式候选。
却没有因此免去训练考核。
身份无罪,只代表有资格参加。
不代表自动成为合格军卒。
第六日,整编册第一次更新。
一百二十八人中。
七十九人进入正式候选。
三十六人继续待核。
十三人转入不持械序列。
十三人中,有五人主动退出。
他们不愿继续说明过去。
三人身体不适合军务。
另外五人涉及未结盗窃、伤人或军粮案件。
仍可做普通工。
但不能借第一营身份获得额外权力。
周惟正让书吏将名单贴出时,韩岳提出反对。
“公开姓名可以。”
“不能公开所有过去。”
有些人是罪户子女。
有些人用过别名。
还有人曾在灾年偷粮。
这些信息与是否进入第一营有关。
却不应变成全城围观的羞辱。
最终公示只写三项。
现用姓名。
当前核验状态。
下一次复核日期。
需要补充何种材料。
具体旧案、家庭和证词保存在核验册。
只有巡察、军籍复核与本人可以查看。
公开足以监督程序。
不等于公开一个人的所有伤口。
核验过程中,也有人试图花钱买见证。
一名候选叫田顺。
他找来两名车夫,证明自己三年前便在西路做工。
两人口供说得十分整齐。
连田顺在哪一日摔伤、在哪家药铺买药都能对上。
徐墨查医棚旧册,却没有田顺的名字。
药铺账里也没有对应伤药。
继续追问以后,两名车夫承认,各收了田顺一百文。
田顺并非探子。
他只是半年前才进入荒城,担心时间太短,进不了正式候选。
周惟正没有把所有见证都视作无效。
两名车夫的伪证单独处罚。
退还钱款。
暂停三十日参与军籍见证。
田顺则回到身份待核。
他真实的半年记录仍然保留。
不能因为伪造过三年,便连真实半年也一并抹掉。
但伪证行为写入核验册。
下一次复核时必须说明。
荒城因此增加见证责任。
见证人只对自己亲眼所知的时间和事项负责。
不能一句“我认识他”,便替一个人的全部过去作保。
故意伪证造成军籍错误的,需要承担对应查核工时与损失。
却不能让见证责任重到无人敢替真正熟悉的人说话。
第七日,第一营开始正式候选考核。
不是比谁刀法最好。
第一项是识别哨令。
第二项是火灾、水灾与夜间敌情的不同集合方式。
第三项是值守交接。
第四项才是持械训练。
陈石在哨令考核中得了第一。
木枪训练却只排中等。
何远擅长负重和长跑。
在文字口令上总是混淆。
韩岳没有因为他不识字便淘汰。
口令同时使用旗色、铜锣和固定手势。
何远必须学会识别。
第一营不能把所有命令只写在纸上。
也不能因为有人不识字,便永远只让他听别人解释。
到第十日。
正式候选完成第一轮考核。
七十九人中,六十二人通过。
十七人未通过。
未通过者不是永久退出。
十五日后可以补考。
期间继续参加基础训练。
一名候选因擅自拿走木枪回家,被暂停三十日。
他说想让弟弟看看自己以后用的兵器。
木枪不是军械。
却仍属于训练场公物。
若连木枪都能私带。
真刀发下去以后只会更乱。
周惟正在巡察记录中写下:
荒城未以出身不明一概拒绝。
也未以守城有功一概授籍。
现用身份、连续生活、案件核验与训练考核分开处理。
顾长安看完,没有觉得这句话是赞扬。
它只证明第一步没有越过边界。
真正困难的还在后面。
身份能够核。
训练可以补。
但正式持械以后。
第一营究竟听谁的命令。
为谁出城。
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向荒城百姓使用武力。
这些都不能靠每个人心里觉得自己是好人来决定。
当日下午,裴盛送来一封都护府军令。
要求第一营抽调一百人,护送一批“军用物资”前往黑水堡。
军令没有写物资内容。
没有写返回日期。
只盖着都护府营务印。
韩岳看向顾长安。
若第一营接受。
它便仍然可以被一张模糊军令调离荒城。
若拒绝。
裴盛便会说,荒城临编兵不听都护府军令。
一百二十八人刚刚开始证明自己是谁。
第一营下一步要证明的,却是它手里的刀究竟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