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堡前的断路只有一丈宽。
却刚好切在最窄的土坡上。
左侧是碎石沟。
右侧是半人高的陡坎。
空马可以绕。
四十一辆重车绕不过去。
冯小七带人下车以后，没有先去追脚印。
他按照出发前的营务册，先做三件事。
封住断口两端。
清点车队和人员。
检查断口是否还埋着其他东西。
两名军卒用长杆探土。
断口底部没有尖木。
也没有火油。
只有新翻出的湿土和三块被砸断的木板。
这不是为了杀人。
只是为了让重车停下来。
孙烈看了一眼天色。
“半日内修得好吗？”
随队修路人石安蹲在断口边。
“直接填土，重车一压还会塌。”
“先垫木排。”
“再压碎石和干土。”
“至少两个时辰。”
韩岳捡起那块试垦田号牌。
牌面沾泥。
正面是陈嫂七亩低地的田号。
背面有荒城试垦印。
印纹却只剩右半边。
正常田牌正面写户号。
背面写土地性质和期限。
试垦印盖在下缘。
不会只剩半边。
韩岳没有擦掉泥。
也没有让所有人围着传看。
他把木牌放进空粮袋。
袋口由他、孙烈和随行书吏分别打结。
发现位置、时辰和经手人写在外面。
第一营刚刚学会，刀不能替私人讨债。
现在也必须学会，一块牌子不能替所有人决定凶手。
冯小七问道：“要不要派人回荒城抓陈嫂？”
韩岳看向他。
“为什么抓她？”
“田牌是她的。”
“田牌写她的名字。”
韩岳说道：“写谁的名字，先查谁的牌还在不在。”
“牌从哪里来。”
“谁能拿到同样木料和印。”
“再查谁挖的路。”
“不是先把名字抓起来。”
一名快骑立即返回荒城。
另一名骑手去最近的北坡水工点。
询问昨夜是否看见陌生车马。
车队没有在原地等待全部调查。
孙烈留下十名黑鹰骑兵警戒。
第一营二十人开始修路。
其余十六人沿断口两侧查看车辙、脚印和运土痕迹。
挖一丈宽、三尺深的断口，不可能只靠一把锄头。
现场至少需要四至六人。
还要把挖出的土运走或推到坡下。
断口旁却没有明显土堆。
陆小满不在。
石安仍沿坡检查。
他在右侧陡坎下找到一片新落土。
土面被人用树枝扫过。
扫痕下藏着两道窄轮印。
不是重车。
像短车或独轮土车。
轮印向北走了二十余丈，进入一片碎石地后消失。
鞋印却留下了。
四种不同脚印。
其中一种鞋底有横钉。
军卒常用。
另外三种是普通草鞋。
韩岳没有因此断定有军卒参与。
军靴可以买。
旧鞋也能捡。
他让书吏只记录鞋印形状、步幅和方向。
不写“军卒脚印”。
孙烈看完记录。
“荒城那些木牌，谁都能拿到？”
徐墨不在车队。
冯小七答道：“正式田牌由木工坊制作。”
“片区领走后登记。”
“试写废牌会打断销毁。”
韩岳看向袋中的半印田牌。
如果这是废牌。
它本应已经断掉。
如果是正式牌。
陈嫂田边便少了一块。
一个时辰后，荒城快骑回报。
陈嫂的田牌仍在地里。
没有丢。
田号、期限与试垦印完整。
周惟正亲自封存原牌。
并让工坊清点同批木料。
黑水堡路上的牌，是第二块。
冯小七说道：“有人仿造。”
韩岳却问：“为何仿得只有半印？”
快骑带来工坊初查结果。
制作试垦田牌时，鲁成先做过十二块试印板。
用来调整印的位置和木牌大小。
其中十一块已经打断烧毁。
一块记录为“断裂后作燃料”。
没有找到实物。
那块试印板上的田号，正是陈嫂七亩低地。
因为她是第一张承种契。
工坊用她的田号测试过排版。
缺失的试印板，原本只有右半边印纹。
与道路现场发现的木牌一致。
不是重新仿造。
是废牌没有真正销毁。
一块本应进入灶火的木板，被人带出了工坊。
谁拿走的，现有记录没有写。
工坊废料过去只按筐计数。
木屑、断板和试印牌都倒在同一处。
烧火人每日领一筐。
没有人逐块核对。
孙烈说道：“查工坊。”
韩岳答道：“先修路。”
这句话让孙烈看了他一眼。
若只顾查人。
四十一辆军车会继续堵在土坡。
黑水堡修缮也要延误。
若只顾赶路。
废牌背后的人可能趁机消失。
第一营把两件事分开。
修路组继续作业。
调查只留六人配合快骑与书吏。
石安先在断口底部铺两排旧车板。
车板之间用木楔锁住。
上层铺碎石。
再用干土分层夯实。
断口两侧各加一段缓坡。
不是只把中间坑填平。
否则第一辆重车下坡时，车辕会撞地。
余老四盐棚曾用过的柳笼也派上用场。
两个空柳笼压在坡脚。
里面装碎石。
避免新土向碎石沟滑走。
修路材料来自随队修车轻车、断口附近碎石和车队备用木板。
没有拆军用物资箱。
黑水堡的门轴和护板有明确用途。
不能因为路断，便随意把货物拆来填沟。
如果备用材料不足。
车队必须回报、等待或另找合法材料。
不能把“军务紧急”当成所有物资都可征用的理由。
第二个时辰，快骑从北坡带回目击记录。
昨夜三更后，有一辆双轮短车从荒城方向经过水工点。
车上坐四人。
拉车的是一头灰驴。
水工只看见其中一人穿短军靴。
车上盖着草席。
回去时，车比来时轻。
没有人看清脸。
北坡候车记录中，昨夜有两辆短车申请出城。
一辆运空麻袋去白石坡。
另一辆登记为运废木到黑水堡外的烧炭点。
运废木的车主叫邓二。
车号和灰驴都能对上。
可邓二本人昨夜在医棚。
左手被木刺扎穿。
沈青禾有记录。
他的车被表弟借走。
借车理由写的是运一筐废木。
车夫姓名只写“王四”。
没有户号。
候车守门人说，对方出示了工坊废料签。
签上盖着桥路印。
桥路印可以批准道路维修用料。
不能批准私人运走工坊废木。
更不能作为出城货物来源。
签是真签。
用途却超出了权限。
顾长安收到消息后，没有立即抓掌管桥路印的人。
他让徐墨调出近十日所有桥路印。
发现有三张空白维修签只盖了印，没有填内容。
原本准备在旧盐道应急时使用。
其中一张失踪。
桥路印没有被偷。
有人拿走了盖过印的空白签。
再填上“工坊废木一筐”。
工坊废牌。
空白盖印签。
借来的短车。
四个人。
断开的军路。
这些线索开始接上。
却仍然没有直接指向陈嫂、赵家或裴盛。
第三个时辰，断口完成第一层夯实。
试车没有用军用重车。
先用一辆装碎石的修路车通过。
车轮压下半寸。
没有继续沉。
石安让第二辆车从另一侧再走一次。
随后检查柳笼、木排和坡脚。
确认可以通行。
四十一辆车仍不同时上路。
每五辆一组。
前一组通过土坡五十丈后，下一组再动。
新填路段禁止会车。
空车和骑兵从碎石旁道绕行。
第一辆军车过断口时，所有人都盯着车轮。
土面出现两道浅辙。
没有塌。
第二组也顺利通过。
到第四组时，一侧木楔松动。
值守人立即举黄旗。
整条车队停下。
不是等道路完全坏掉才修。
木楔重新打紧。
土面补夯。
停了不到一刻钟。
车队继续。
断口修复共用两个时辰又三刻。
没有一辆车翻覆。
也没有从军用物资中拆走一件铁件。
临时路旁插下复验牌。
今日每十辆检查一次。
明日黑水堡派人再检查。
大雨后停用复核。
修路组的责任不因车队过去便结束。
车队抵达黑水堡时，荒城第二批调查消息也送到。
借车的“王四”找到了。
他不是荒城居民。
是庆丰行临时雇来的脚夫。
昨夜有人给他三百文。
让他把车停在北坡旧路口。
随后三名蒙面人接手。
王四没有参与挖路。
只负责借车、出城和把车送到指定位置。
他拿到的工坊废料签，是一个穿灰衣的人交给他的。
灰衣人左手少一根小指。
庆丰行旧账里，恰好有一名管车伙计符合。
名叫曹福。
黑水堡倒粮案后，庆丰行掌柜说他已经离开朔州。
实际却仍在白石坡附近活动。
孙烈问道：“现在抓庆丰行掌柜？”
韩岳说道：“抓曹福。”
“掌柜是否参与，等证据。”
第一营没有因为庆丰行曾经混私车、买军粮，便把商号里所有人一起定罪。
曹福可能受掌柜指使。
也可能替别的人办事。
抓到人以前，结论只到这里。
黑水堡的四十一车物资全部按军令交接。
车号。
货类代号。
封条。
实收数量。
孙烈、郭震、都护府押运领队和第一营书吏共同签字。
一辆车因为路上木箱破损，少了三枚铁钉。
铁钉在车底找到两枚。
还差一枚。
交接册没有写“全数无误”。
只写缺一枚，待查运输损耗。
一枚铁钉不值得让整支车队停下。
却也不能为了结案方便，写成不存在。
第一营完成任务后没有留在黑水堡接受“后续安排”。
军令期限七日。
实际第二日便完成交付。
他们按原命令返回荒城。
郭震请求留下十人帮助修北墙。
韩岳拒绝口头请求。
若黑水堡确实需要。
可以补发明确人数、期限和费用的军务协作单。
不能因为人已经到了，便顺手留下。
归途中，荒城传来消息。
曹福在白石坡被抓住。
他身上带着五张空白田牌。
两张废弃来源牌。
还有一枚用硬木仿刻的半印。
假印不能盖出完整试垦印。
只能制造类似废试印牌的痕迹。
周惟正亲自问他，为什么把陈嫂田号牌丢在断口。
曹福没有提赵家。
也没有提裴盛。
他说有人给他二十两银。
只要求两件事。
挖断军路。
把陈嫂田牌留在现场。
目的不是让人真相信陈嫂带人断路。
而是让巡察记录里出现：
试垦户田牌涉及军路破坏。
一旦这句话送到京城。
官荒地试垦制度便会与扰乱军务绑在一起。
谁付的钱。
曹福只见过中间人。
中间人使用庆丰行旧货号。
徐墨核对后发现，那货号三年前曾属于赵家西仓。
庆丰行接手赵家部分粮路时沿用过。
两边都能碰到。
证据仍然不足以定主使。
周惟正没有逼曹福认一个名字。
他先记录能够证明的事实。
曹福参与借车。
持有废牌和假半印。
雇人挖断军路。
收取二十两银。
故意放置陈嫂田号牌。
至于谁指使，继续追查。
陈嫂没有被带到审问台。
她只被通知，自己的正式田牌仍然有效。
田地也不因废牌出现在军路而进入争议。
她问顾长安：“有人拿我的田号做坏事。”
“以后会不会再有第二块？”
顾长安答道：“以后所有试印牌当场打孔。”
“废牌不再只丢进燃料筐。”
工坊建立废牌注销册。
每一块试印、错字、断裂和退回牌都要打孔、截角。
注销人、见证人和处理方式同时登记。
能够烧毁的集中烧。
暂时保留作样板的，用红漆写明作废，并锁在样板柜。
空白盖印签全部取消。
应急时可以先行动。
事后补签。
不能为了省一点填写时间，把已经盖印的空纸留给任何人。
桥路印、仓位印和营务印使用后，也要按编号逐张销号。
不是增加一堆漂亮手续。
而是让一张废牌、一张空签和一辆借车，不再轻易拼成能够栽在别人身上的证据。
第一营三十六人回到荒城时，周惟正站在北门。
他先查人数。
三十六人全部归营。
一人手腕扭伤。
两人因修路磨破手掌。
真刀、盾牌和工具全部按编号归还。
没有一件私人货物混入军械车。
韩岳把封存的田牌袋交给周惟正。
封绳仍是三道。
周惟正检查后说道：“道路已经修好。”
“军物已经送到。”
“人也抓到了。”
“为何田牌还要留着？”
韩岳答道：“因为主使还没查清。”
“修好路，不等于证据已经没用。”
周惟正点头。
这一次不是赞扬第一营会打仗。
而是确认他们没有让一块写着陈嫂名字的木牌，替所有人省掉查证。
断路是事实。
田牌也是事实。
但两个事实摆在一起，不等于中间所有过程都可以靠猜测补上。
一块田牌不能替人定罪。
一枚军印不能替军令补齐。
一支持刀的队伍，也不能因为觉得自己站在正确一边，便跳过每一道应该留下的记录。
断路修复费用也被单独列出。
备用木板、碎石、柳笼、修路工时和车队等待，共折合七两三钱。
这笔钱没有先算在陈嫂、试垦户或第一营头上。
现阶段由军路应急账垫付。
曹福参与破坏的事实确认后，应承担能够追缴的部分。
若背后主使继续查明，再按照责任追偿。
追不到，也不能把费用悄悄摊进下一批商队的过路费。
军路应急账本来就用于处理突发断路。
垫付不等于责任消失。
追偿也不等于必须等钱到账以后才修路。
顾长安让徐墨把“先恢复通行”与“后追责任”分成两栏。
过去很多公共事务总在两种错误间摇摆。
要么为了追凶，让所有车一直堵着。
要么为了赶路，把证据和损失一并扫进沟里。
荒城要做的是路先通、账留下、责任继续追。
三件事可以同时向前。
第二日清晨，周惟正将第一营巡察意见写入正式副本。
其中一条是：
首批通过身份与训练复核者，可建立荒城守备临籍。
顾长安看见“临籍”二字。
六十二个通过首轮考核的名字，终于有机会从临编名册，进入一份朝廷能够承认的军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