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倒计时只剩三日时，顾长安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东井旁那块“殿下离城前待办”木板拆了。
不是把事情做完了，而是这块板本身已经开始制造错误。所有人看见只剩三日，便本能地想把手里的事情塞进来：北外市申请永久化、新片区要求提前划地、第一营有人提议扩到八十名正式临籍，甚至还有南街商户希望顾长安离开前给未来一年的候车场收费定一个死数。
这些事情有的可能以后真要做，有的甚至已经有充分理由继续讨论，但共同的问题只有一个：它们都不该因为顾长安三日后要走，就突然变成“现在不定以后便没人能定”。
徐墨看着拆下来的木板，问道：“那剩下三日做什么？”
顾长安答道：“只做三类。已经开始、需要正常收尾的；已经到复核时点、不能因为我要走而拖的；真正紧急的。其他全部按原计划走。”
第一项被留下的，是北三区粮食交付点第七日复核。
虽然十五日试行还没结束，但交接册规定第七日先做中段检查，防止问题积到最后才发现。许三娘带来的数字显示，新片区居民平均少走了近半个时辰，私人粮商已经从一家增加到四家，公共仓补位比例继续下降。看上去一切都在变好，可赵有财翻成交记录时发现了一个新问题：私人商号开始把最便宜的粟麦留给公共仓，自己更多卖豆、面粉和精粮。
这不算违规，因为商号本来就可以决定卖什么。可如果长期如此，公共仓仍会变成承担所有低利润基础粮的那个，私人商号则只做更赚钱的货。表面上“公私共用”，最后风险仍全压回公共账。
杜全没有否认。他说道：“普通粟麦利润薄，运到北三区又要排时段。我们自然先带更好卖的。”
钱主事问：“那以后基础粮还是公共仓一个人扛？”
杜全答道：“你们可以加价。”
这话听起来刺耳，却不是没道理。如果公共基础粮价格长期低于运输和损耗成本，私人商户当然不会跟。过去荒城为了压住粮价能这么做，如今商路恢复，再继续靠公共仓长期补贴，会把制度本身做歪。
赵有财提出调整：私人商号若要获得北三区豆、面等高利润货类的优先时段，每五次进点中至少要有一次带基础粟麦，数量不必大，但不能永远只挑利润高的货；公共仓仍保底，却不承担全部基础粮。杜全当场反对，说这等于荒城强迫商号卖什么。
争论很快僵住。
若顾长安还按过去的习惯主持，完全可以一句话拍板。但他只坐在旁边听。最终许三娘提出了更简单的办法：不强迫商号带粟，而是把时段分成普通时段和基础粮保障时段。愿意在保障时段带基础粮的商号，下一轮可以优先选普通时段；不愿意也没关系，只是不能在所有最好的时辰永远排在前面。
杜全想了片刻，同意试到第十五日。
公共仓也同步调整：保障时段仍缺货时才补，不再提前把货摆满。这样既没有强制私人商号承担公共义务，也不给只挑好生意的人永久占最方便的位置。
第七日复核写完，顾长安仍然没有签。
徐墨把修订页放回粮点试行册，下一次正式复核日期写在顾长安离城之后。
第二项留下的是第一营的身份复核。
第六十章那三十六名身份待核者中，又有十一人补齐了两年以上连续记录，何远也通过了哨令与传令补考。按程序，他们可以进入下一轮正式候补评审。韩岳没有因为顾长安要走便一次性把人全录进去，而是照原标准重新分岗位。
何远这次没有再把火锣听成敌锣，机动救险也通过。他终于从候补转入正式临籍补位，却不是因为多批了一个名额，而是此前一名军卒右腿重伤，主动申请退出固定持械岗位，转到军械修理。原页保留退出原因，新页再补入何远。
何远拿到正式临籍页时，先问韩岳：“殿下走前是不是还要再盖一个印？”
韩岳答道：“不用。巡察临籍框架早已核准，正常补位按营务册办。”
何远愣了一下，随后才笑：“那我等这么久，最后跟七殿下没关系？”
韩岳说道：“你哨令是自己考过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周围人都笑了。
顾长安正好从营门外经过，没有进去。他听见笑声，脚步也没停。
第三项是旧居民换册。
这一日没有什么大冲突，反而最能说明事情已经稳定。登记棚照常开三处，死亡未销、婚嫁、分户和重复户号按已有样例处理。徐墨甚至整整一上午没有收到一份需要送到城务议定的户籍争议。午后出现一户两个兄弟争旧屋，登记人直接把他们引到住房册，而不是在户册里判谁拥有院子。
换册没有赶完。
剩余还有两百多户，预计十日左右完成。
这行数字就写在交接总板上。
冯德看见后问道：“宫里若问，七殿下离开时荒城户册尚未完成，怎么答？”
徐墨说道：“答完成多少、剩多少、每日能做多少、预计哪日完成。”
冯德问：“不写‘基本完成’？”
徐墨摇头：“基本是几个户？”
冯德一时没话。
人类行政里最顽强的词之一大概就是“基本”。它能把没做完变得仿佛已经差不多，又能在出事以后立刻解释为“本来就只是基本”。荒城现在越来越不爱这个词，多少显得有些不合群。
离城第二日，真正的突发发生在北门。
三号塘通往北支渠的一处闸板裂了。
不是敌袭，也不是有人破坏。旧木板连续受水后从中间开裂，水一下冲大，若不及时压住，原定给黄签田的轮水会提前流走一大截。水务组直接升黄牌，主责带人关闭上一道闸，次责通知受影响田户，桥路组调来备用板和两根木撑。
顾长安当时就在东井。
消息甚至没有第一时间送给他。
直到半个时辰后，陆小满才把修复记录副本送过来。临时闸板已经换上，损失的轮水时辰排到当日晚间补回，三日后再检查上游冲刷。真正永久的新闸板需要工坊重新做，预计五日后安装，也就是顾长安离开两日以后。
顾长安看完问道：“为什么不今天赶出来？”
陆小满答道：“旧板虽然裂了，备用板能撑七到十日。新板木料要晾，今天硬做容易变形。五日后更稳。”
顾长安点头：“按五日。”
这句话不是批准，只是回应。
陆小满已经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殿下没有别的要问？”
“你们不是已经处理完了？”
“也是。”
她走后，冯德坐在旁边看了顾长安好一会儿：“七殿下这两日闲了不少。”
顾长安答道：“我还有回京副册要看。”
“咱家是说，荒城好像真不怎么找您了。”
“这不是好事？”
冯德没有回答。
从宫里人的角度，一个皇子离开自己经营的地方之前，权力反而一天比一天少，怎么看都有些不符合常识。可荒城这几日偏偏没有因为顾长安闲下来而乱，甚至连坏一块闸板都没有惊动他。
离城第二日下午，顾长安开始做最后一次资产签收。
不是重新把全城东西点一遍，而是检查第七十九章已经抽过的关键项有没有变化。城印仍在双锁匣；军械账上的刀、矛、弓与实际抽查一致；公共粮仓没有因为送行多支出一袋粮；北泉修理工具已归回桥路库；十二辆内廷车没有混装荒城公共木料和粮食。
只有一件小东西出了问题。
顾长安常用的那只测绳盒被随行人员装进私人行李车，可桥路组账上写它属于公共测量器具。
冯德让人拿出来时，随行小太监一脸无辜：“殿下一直用这个，小人以为自然是殿下的。”
顾长安把盒子递给陆小满：“留城。”
陆小满接过以后说道：“你自己那套私人草图不是也用这个量的？”
“草图能带，尺不能顺。”
测绳盒最终从回京清单划掉。
冯德看着那一笔更正，忽然觉得荒城这群人对几两银子的东西较真得有点过分。可想想黑水堡旧粮案从几袋换袋、几张回执一路拖到今日，他又觉得这种过分似乎比“差不多”更让人省心。
离城前一日，东井旁反而比前几天安静。
没有人组织全城停工送行。
顾长安早已说过，粮点、医棚、城门、工坊、水务都照常。想来送的人可以在不耽误自己值守和工位的情况下来，不来不记名，更不准片区代表点人数。
上午，陈嫂还在田里看水，赵满去修北沟，何远第一次以正式临籍身份接机动岗，方嫂在医棚查药，杜全的粮车照样进北三区。只有许婆婆没什么固定工，早早坐在东井旁，手里还拿着那只旧布包。
顾长安路过时问：“婆婆，又要交脱籍银？”
许婆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回不给你银。明天你走，我就是来看看。”
顾长安也笑：“今天看完，明天就不用来了。”
“那不行。”许婆婆说道，“今天看你还是城里人，明天看你出去。”
顾长安没法跟她讲道理，只能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次城务交接会在午后开始。
十二本交接册摆成一排。每个主责只说三件事：现在运行到哪里，下一次复核是什么时候，若出问题先查哪一页。没人汇报“在七殿下英明领导下完成了多少”，因为这类句子既不能修闸，也不能找账。
钱主事说北三区粮点十五日后复核。
陆小满说候水田七日后复测，北支渠五日后换新闸板。
韩岳说第一营临籍正常轮值，下次身份复核十五日后。
徐墨说旧户换册预计十日左右完成。
方嫂说紧缺药七日一盘，红牌范围六个时辰内必须复核。
赵有财说北路外市按牧队数量缩减，两日一开，若三次开市平均不足规定商队数便暂停固定摊位。
所有日期，都在顾长安离开之后。
这场会开到最后，没人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冯德倒先觉得少了什么，忍不住说道：“总得让七殿下说两句吧？”
众人这才一起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原本确实准备过一些话。关于荒城，关于这几个月，关于以后别把规则做死，也别把制度变成另一种欺负人的工具。可真坐在这里，他又觉得那些话都写过了。写在水册、粮册、军册、户册里，写在每一次错误后面的修改旁边。
最后他只说道：“别替我收尾。”
众人一时没听懂。
顾长安继续说道：“没做完的，就按原日期继续做。出了新问题，按新问题处理。不要因为我明天走，就把哪件还没弄清的事硬写成已经弄清。”
“还有。”
他看向十二本交接册。
“谁以后拿我的名字压你们，先问他一句。”
“册上写了吗？”
韩岳第一个笑了。
徐墨随后低下头，也笑了一声。
冯德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宫里恐怕没有几个人会在离开一座城前告诉属下，以后别人拿我的名字来压你们，先查册子再说。权力这种东西，人类通常习惯走了还要留下影子，最好影子还能继续替自己吓人。顾长安倒像嫌影子太占地方。
散会以后，十二本交接册各自被带回原处，没有集中锁进所谓“七皇子交接档案柜”。它们还要继续用，明日也要继续改。
傍晚，内廷车队完成最后一次装车。
两辆乘车。
四辆行李和文书车。
随行物资车。
六十名护卫。
第一营八名短程护送人员。
沈青禾的药箱已经上车。
周惟正的巡察副本也封好。
顾长安自己的东西仍然少得可怜。
冯德确认完车数，走到他身边：“明日卯时三刻出发。”
顾长安点头。
城门没有提前挂送行旗。
东井也没有撤下明日的粮价板。
夜里，北门照常换岗。
三号塘照常按轮水表关闸。
北三区最后一家粮铺收摊以后，把明日第一时段的木牌挂了上去。
韩岳在夜里来过一次，没有带军务文书，只把第一营明日的值守表放在桌角。顾长安看了一眼，北门、南门、粮仓、军械棚和机动组都有人，护送他的八个人已经单独列出，返营日期也写在后面。
顾长安问道：“还有事？”
韩岳说道：“没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韩岳最后只说道：“以前我总觉得守一座城，就是城里得有一个谁都敢信的人。现在看来，还得有一套那个人不在的时候，也不会让大家乱跑的东西。”
顾长安说道：“人总会走。”
“规矩也会坏。”韩岳答道。
“所以要能改。”
韩岳点头，把值守表收回去。走到门口时，他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荒城等你回来，只回头说道：“明日卯时北门换岗不改，护送队从南门出。”
顾长安笑了一下：“这才对。”
门关上以后，他才真正意识到，荒城没有为他的离开改掉第二天的轮值。这件事微不足道，却比满城送行更像一场完成的交接。
顾长安回到住处时，桌上已经空了。
那张公共议事桌明日不会跟他走。
窗外还能听见远处工坊最后一阵敲木声。
他坐了一会儿。
明天以后，这些声音仍会继续。
而他第一次真正没有下一件必须在荒城亲自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