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入京后没有回府。
车队刚进皇城外驿，内廷便送来朝服。连一路灰尘都只给了半个时辰处理，冯德便催着他往宫门走。更直接的是，今日问奏不设宴、不先叙父子，也没有所谓“七皇子赈边有功”的开场。
梁帝顾承乾坐在御案后，第一句话便是：“荒城四百余流民，原籍未准迁出，你为何先给他们户号？”
殿内不只一个人。
周惟正站在左侧，巡察副本已经呈上。御史台与户部各有人在，兵部官员却暂时没有开口。冯德退到梁帝侧后方，沈青禾没有进这场问奏，她的医棚专项另有传见时辰。
顾长安行礼后，没有先说荒城有多难。
“回父皇，最初给的不是正式迁籍户号，是十日临时登记。”
梁帝问：“有区别？”
“有。”顾长安答道，“临时登记只确认五件事：这个人现在是否在荒城，住在哪个棚，能领哪一份基础口粮，是否需要医棚观察，有没有正在复核的债务或身份争议。它不能分田，不能当正式迁籍文书，也不能用来抵债。”
御史台那名官员当即问道：“既然不是户籍，为何后来又转成过渡户册，再转正式户？”
顾长安没有避开：“因为有一部分人明确不再回原村，也有原村水井塌毁、失田或家庭已经整体迁出的情况。十日临时登记以后，荒城给三十日过渡期，愿意长期留下的人才进入迁入核对。原籍可以提出身份、田册、公欠和债务异议。”
御史问：“可原籍不同意，你们照样收了。”
“不是所有不同意都一样。”顾长安说道，“若原籍能证明此人身份不实、另有正式户籍、涉及未结刑案，荒城继续待核。若只是私人债主不同意，或者村里新设一笔每人二两的‘脱籍银’才准迁，荒城不以此阻止迁入。”
殿中安静了一瞬。
户部官员翻开一份抄件：“你是说，地方原籍无权阻止百姓迁出？”
顾长安答道：“臣说的是，原籍可以依法核对，不应由私人债主决定一个人能否迁。荒城查到三村所谓脱籍银并非县里旧例，真实存在的修井、公粮、草料等公欠仍然转接，并没有一笔抹掉。”
梁帝终于抬眼：“你把债也带进荒城？”
“带。”
“那你收这些人，图什么？”
这句话问得不像户部，也不像御史。
顾长安停了一下。
“图他们成为能在荒城活下去、也能被找到的人。”
御史皱眉。
顾长安继续说道：“债户若被扣在原村，没有田、没有井、没有工，只会继续借粮。到了荒城以后，清楚债务仍在，争议债务继续复核，工酬和秋后收成可以按规则分期偿还。荒城没有替他们免债，只是不允许债主先扣口粮、医药和孩子的饭。”
梁帝问：“若天下所有欠债的人都跑去荒城呢？”
“那荒城也装不下。”顾长安答道。
殿上有人眉头微动，像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顾长安没有停：“所以荒城从一开始就没有写‘来者皆收’。临时登记看实际到达，长期入户还要核身份、居住意愿、住所承载和原籍信息。户号不是避债凭证，也不是进城便分房分田。”
户部官员问道：“你说得像是另立一套户政。”
“臣确实在荒城立了一套临时登记和过渡办法。”顾长安答道，“这部分旧例没有完整可用的成例。臣不否认。”
这句话一出，冯德在旁边眼皮都跳了一下。
御史立刻抓住：“既知旧例没有，凭什么擅立？”
顾长安看向御案，没有看御史。
“因为四百一十二个人已经在北门外。”
“其中有人发热，有人重复报号领粮，有人拿假名，有债主带着绳索来扣人。若先等三个原县逐一核完再决定给不给水、给不给粥，第一日就会乱。”
“臣当时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不登记，先按一群流民临时发放，谁领过、谁病了、谁欠债全靠棚长记；第二，先确认他们现在是谁、住在哪里，再把正式迁籍留给后续核对。”
顾长安说道：“臣选了第二个。”
梁帝没有立刻评价，而是问周惟正：“你到荒城时，这套户册已经乱了吗？”
周惟正出列：“回陛下，未见因户册造成大规模重复领粮或身份失控。下官抽查时反而发现三类问题：临时牌曾被冒用，过渡户与正式户概念一度解释不清，旧居民原有户册比新户册更混乱。荒城均有当日修订记录。”
梁帝问：“旧居民？”
“荒城后来将新旧户统一换入同一册式，不只管新流民。”周惟正答道，“截至下官离城前，旧居民换册尚未完成，后续短报显示仍在继续。”
御史问道：“这岂不是越做越大？”
周惟正没有替顾长安挡：“是。临时登记后来确实发展成荒城统一户册。是否应由朝廷正式认可，正是今日要问的。”
梁帝没有立刻接这句话，反而从户部抄件里抽出一张单独的债务页。
“孙青，石井村人。迁入荒城时原村说他欠粮欠工，不许出籍。荒城后来为什么仍让他进正式户？”
顾长安看了一眼编号便认出来。
“因为孙青那笔债本身也没查清。”
“债没查清，就先收人？”
“先收的是人，不是他的债务结论。”顾长安答道，“石井村最初把几项旧账和脱籍银混在一起。复核以后，真实存在的修井欠工、灾年公粮可以继续记，已经完成的工要销，新增的二两脱籍银不认。孙青最后留下的是能够核实的旧欠，不是原村报多少便认多少。”
梁帝又翻到另一页：“阿梨，八岁。她为什么也在债务复核里？”
殿内几个人明显都看过这个名字。
顾长安答道：“她父亲的旧契里写着父债未清，女儿随户偿役。荒城把借粮和药钱留下，把未成年随户偿役条款暂停。”
御史立即问：“你凭什么说契上写了便不能执行？”
顾长安没有把话说成后世那种宏大权利宣言，只答道：“因为那份契把一个八岁孩子未来多少年的劳役写成父亲当前债务的附属，而且没有她本人同意，也没有明确期限。若这种条款都直接执行，债主今天借一石粮，几年后可以拿走整户孩子的工。荒城至少要先把债和人身役分开。”
户部官员问：“旧例里并非没有债役。”
“所以荒城没有一概废掉成年本人签下、期限明确、工价明确的偿债劳动。”顾长安答道，“有些契转成自愿履行，工酬按月扣一部分还债。暂停的是未成年、未出生孩子、妻儿自动随户偿役，以及没有期限、没有清楚工价的部分。”
梁帝问：“扣多少？”
“现行上限是不超过可支配工酬两成。基础口粮、医药、孩子口粮和来年种粮不扣。”
“这也是你定的？”
“是荒城现行试行标准。”
顾长安没有把责任往徐墨、周惟正或者债务复核组身上推。这个比例确实没有梁国成例替他背书，是荒城为了让债务能还、又不重新把人逼进借粮循环而定的。
梁帝问：“如果债主因此十年都收不回来？”
“那就说明债额和债户收入根本不匹配。”顾长安答道，“可以延长，可以从秋后收成继续还，也可以双方另议。若把一个人全部工酬拿走，他第二天还要借粮，债主看似收得快，实际只会多一笔新债。”
御史冷声说道：“七殿下倒替欠债的人想得周全。”
顾长安看向他：“荒城也替小债主想过。白柳镇老铁匠借出去的犁头和铁料，债清楚，债户也认，便进入秋后偿还。真实的小额债不能因为荒城反对滚息和身契就一起被赖掉。”
周惟正此时出列补充：“下官巡察时抽查过。荒城债务页区分清楚债、滚息争议、已还争议、田地争议和人身条款，不是只给债户一边说话。”
梁帝看着那几张债务页，问道：“所以你们最终把户籍和债务拆开了。”
顾长安答道：“是。债跟人走，户籍记人在哪里。清楚债务可以转接，不能用一笔私人债直接决定人永远不得迁。”
户部官员皱眉：“这会动原村管束。”
“会。”顾长安没有否认，“所以这部分该由朝廷定边界。荒城只证明了一件事：把迁籍完全交给债主和里正同意，会出现原村已经没水没田，人却因为一张债契永远不能走的情况。”
这一次，殿里没人立刻接话。
梁国当然需要户籍，需要原县知道人去了哪里，也需要债务不因迁徙便消失。可如果户籍最终变成把人锁死在原地的工具，灾年流民就只剩两个选择：偷偷跑，或者饿着等。荒城做的那些粗糙临时牌，至少把偷偷跑的人重新变成了能被记录的人。
梁帝重新看向顾长安：“你听见了。最初是救急，后来却变成全城户册。谁准你从救急走到这一步？”
这才是第一问真正锋利的地方。
如果顾长安只回答“效果好”，等于承认只要有效，地方就能不断扩大自己的权力。如果他说“臣只是临时”，又与荒城如今统一换册的事实矛盾。
顾长安在来京路上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没人一次准臣走到这一步。”
殿内彻底静了。
冯德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顾长安继续说道：“荒城每一步都是因为前一步暴露了新的问题。临时牌解决领粮和医棚身份，却不能处理长期居住；过渡户解决三十日安置，却发现新户与旧户两套记录会长期冲突；正式户册建立以后，又查出旧居民死亡未销、迁院误写迁城、一人双号。于是荒城开始统一换册。”
“这些变化，臣都有公示、试行和复核日期。”
“但臣承认，统一户册已经超出最初十日救急的范围。”
梁帝问：“所以？”
“所以臣把它带回来，请朝廷决定哪些应留下，哪些应改，哪些应废。”
御史冷声道：“先做完再请旨，这也叫请朝廷决定？”
顾长安转向他：“没有做完。旧居民换册仍在继续，正式迁籍也有待核户。荒城没有把它写成天下成例，更没有要求别县照做。”
“那你想让朝廷怎么办？”户部官员问。
梁帝又问：“首批正式入户多少人？”
“二百零三人参加听证，一百八十八人通过，十五人因为身份、家庭关系、原籍回文或本人暂缓继续待核。”顾长安答道，“通过以后也没有直接分田分屋。正式户只确认长期居民身份，住房另排，承种另审，军籍另核。有人拿到户牌以后仍住过渡棚，也有人是旧居民却因为危房排在新户前面。”
“为什么要拆这么多册？”
“因为最初不拆，荒城就已经出过错。”顾长安说道，“一张临时牌若同时代表粮、工、债、屋和田，谁拿走牌就像拿走一个人的全部资格。后来荒城才把户、房、田、债、军务分别记。户部若真要定灾后登记，臣最希望保留的不是荒城那些名字，而是这条边界。”
这一次，顾长安没有只为自己辩护。
“若父皇认为荒城的办法有可取之处，臣请户部另设一种灾后临时居住登记。”
户部官员明显一怔。
顾长安说道：“它与正式迁籍分开。灾民进入接收地后，可先登记实际居住、家庭、基础供给、健康与债务状态，限定时日；超过期限再决定返乡、转迁或正式入户。原籍有异议可以送证据，私人债务不能直接成为拒绝基础救助的理由。这样以后别处再遇大批流民，不需要每个地方重新发明一遍。”
御史问：“你这是要把荒城那套推到天下？”
“不是原样推。”顾长安答道，“荒城犯过的错也要一起删。比如临时牌最初只写姓名，后来才增加棚号和特征；医棚状态曾更新不及时，导致冒用；正式户与土地、住房的关系也解释过几次才拆开。朝廷若真要定例，应比荒城第一版严谨。”
梁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这是赞同还是不耐烦。
过了片刻，他问：“若朕今日命荒城停止统一换册，所有新户仍按原籍处理呢？”
顾长安没有迟疑：“臣遵旨。但请同时明确现有一百余正式新户、仍在过渡中的人，以及已经更正旧户错误的人如何过渡。不能把已登记的出生、死亡、迁出和共同生活关系全部抹掉，再让他们从零开始。”
“你在教朕怎么下旨？”
“臣在说执行会遇到什么。”
殿内气氛一下更紧。
冯德低着头，显然很想把自己从这一刻的空气里摘出去。
梁帝盯着顾长安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发怒，只把户册那份抄件合上。
“第一问，朕先不定你有罪无罪。”
御史抬头。
梁帝说道：“户部把荒城临时登记、过渡户册、正式迁籍三段分别核清。哪些是救急，哪些已越成地方常制，三日内给朕一份意见。原籍债务与迁籍分离，也一并议。”
户部官员出列领旨。
顾长安没有松气。
因为御案上还有三册。
户部官员低头又翻了两页，没有再追问。至少这一刻，第一问已经从“七皇子擅自收户”变成了一个朝廷必须真正回答的问题：灾民已经离开原籍、接收地又不能把他们当作空气时，中间那段到底该由什么规则接住。
梁帝把第二册拿起来，正是第一营临籍。
他翻到武器编号和四十人名额那一页，声音比刚才更平。
“户号的事，可以说是人已经到了城门外。”
“那这四十个持刀的人呢？”
梁帝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
“顾长安。”
“他们到底是在守荒城，还是在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