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嫂那张七亩承种契，被放到了御案最中央。
纸已经不新了，边角有田间泥痕。上面没有“永业”“私田”之类的字，只写一年试垦、地块位置、面积、旧军马草场标记待核、不得买卖抵押，以及若公用收回需要告知和补偿未收作物与核实改地投入。
梁帝看了很久，问道：“这是谁写的？”
顾长安答道：“荒城土地组拟的，臣核过规则。第一张由陈氏领受，巡察使到荒城后见证过。”
“朕问的是，谁给你权力发官地？”
顾长安没有拿“荒着也是荒着”来顶。
“没人给臣正式授地权。”
殿内又是一阵极轻的动静。
连续三问，顾长安已经第三次承认自己先做了。
梁帝说道：“那你还发？”
“臣发的不是永久地契，而是一年试垦资格。”顾长安答道，“荒城当时有一批地多年无人稳定耕作，有的带旧军屯标记，有的有历史开荒记录，有的夹着债务和租佃争议。若等所有旧册完全厘清再下种，当季春耕会过去。所以臣把‘先让谁耕这一季’与‘这块地最后归谁’拆开处理。”
梁帝冷声问：“换个名字，便不是授地？”
“仍然是在给使用资格。”顾长安答道，“所以臣承认这是地方试行，不敢说已有朝廷长期授权。但它与永久授地不同：期限一年，不得买卖，不得抵押，不得因为先耕就自动取得长期所有；旧军屯、债务和历史权利继续复核。”
户部尚书接过承种契，先看面积，再看后面的限制页。
“你们试了多少？”
顾长安答道：“第一个集中试垦范围是一千四百亩候水田，共二百七十六个地块，一百九十三户进入候选。并不是一千四百亩全部发出去。先区分没有旧权争议、带旧军屯标记、债务租佃争议三类，再看有没有水、能不能实际耕。”
“为什么是一年？”
“因为一个完整农季足够观察是否真正耕种、有没有弃耕、公共水工是否履行，也给上级正式核定留时间。若只给三十日，农事还没看出结果；若一开始便给永久权利，风险太大。”
梁帝问：“一年以后，你是不是准备自动续？”
“不是自动续。符合继续试垦条件的可以申请续核，长期承种资格仍需要朝廷或朔州明确制度。”
户部尚书翻到陈嫂那一页：“七亩，为什么不是八亩？”
顾长安答道：“她最初申请范围更大，实际测后扣掉公共排水、田埂和不能稳定耕作部分，只按七亩记。另有郑木头名义八亩，复测实际可耕七点二亩，也按实际面积改。”
户部尚书抬眼：“你倒量得细。”
顾长安没有接话。
户部尚书继续问：“田不是只看面积。税谁收？”
“试垦第一年按照荒城春耕试行规则记录收成与公共水工，不擅自新增永久田赋。已有朝廷税契和军屯义务的地块不因试垦取消，只是争议期间不重复征。”
“那就是免税？”
“不是。”顾长安说道，“是没有把还没确认长期权属的地，先按永久田赋体系写死。荒城相关收入与支出都在试垦专账，等制度核定后再按朝廷规则衔接。”
户部尚书皱眉：“你这句话最危险。天下各地若都说‘先试垦、以后再衔接’，户部的田册还能不能算？”
顾长安点头：“所以臣不建议各地自行发同样的契。”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明确拒绝把荒城权宜直接全国推广。
顾长安继续说道：“臣建议朝廷若认可荒地试垦，只能限定在经过确认的闲置官荒、灾后弃耕地或长期无人使用地；设明确期限和上报范围；涉及军屯、驿田、祭田、学田等已有专属用途的，必须另行复核。地方不能把别人正在种的地换个名字叫‘荒地’再发出去。”
梁帝说道：“你在荒城就没这么干？”
顾长安答道：“查出旧军马草场标记的四十一块，没有直接判给试垦人永久使用。陈嫂的七亩就带旧军马草场标记，所以契上写明待核。若都护府正式恢复军马用途，可以依程序收回，但必须告知并处理未收作物和经核实的改地投入。”
兵部尚书听到这里再次开口：“军地收回还要赔？”
顾长安说道：“如果百姓是在地方允许下合法试垦，又修沟、平地、播种，后来军府恢复用途，直接一句‘这是旧军地’让人空手走，下一次谁还敢替官地开荒？”
兵部尚书说道：“军务优先。”
“臣没有否认。”顾长安答道，“所以契上写的是可以收回，不是不得收回。只是军务优先不等于之前的合法投入自动变成零。”
梁帝问：“若发生战事，今天就要恢复军马草场，还等一个季？”
“战时可以立即收回。”顾长安答道，“补偿和未收作物可以事后核，但紧急权限要写明触发条件，不能平时也拿‘将来可能打仗’把地永远空着。”
兵部尚书没有再说。
工部的人此时接过水图。
“你们发地之前，先算水？”
“后来才做得越来越严。”顾长安说道，“最初也有先划地、再发现水不够的问题。春耕推进后，荒城把六千八百亩可耕地重新分水，真正能够稳定或计划灌溉的只有一部分。到候水田阶段，臣已经要求先看水路再给试垦资格。最近又把一千五百亩候水田拆成九百二十亩稳定轮水、三百六十亩限水田、二百二十亩旱作或继续试水。”
工部侍郎问：“为什么不把二百二十亩也发了？”
“因为发出去不等于能种活。”
“有人愿意自己挖沟呢？”
“可以申请试沟，但不能为一户长期截主渠，也不能把水根本上不去的高地硬说成灌溉田。赵满几户试过一片缓坡，最后只有八亩真正进入下一轮试垦，其余继续按旱作。”
梁帝听到这里，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朝廷过去不会种地？”
顾长安抬头。
“臣不敢。”
“朕看你这一套一套，好像天下田制到你手里才知道要算水。”
这句话明显带刺。
顾长安没有顺着去夸朝廷旧制，也没有反过来显摆现代知识，只说道：“朝廷当然有水册、田册和屯田旧法。臣在荒城做的不是发明耕田，而是把当地原本分散在水务、军屯、债契和户册里的事实放到同一块地上看。荒城以前的问题不是完全没有规则，而是每一本册都只知道自己那一部分。”
梁帝没有再追这个口子。
户部尚书却翻到债务页：“承种契不得抵债？”
“不得直接抵债。”
“欠债的人有地，债主却不能拿？”
顾长安答道：“试垦资格本身不是永久财产，债主拿走也不代表他有资格继续种。经过复核的真实债务仍然要还，可以从可支配工酬、秋后收成等偿还，但不能把一张一年试垦凭证当成地契直接转给债主。”
户部尚书说道：“若债主本来借粮，就是因为看中秋后这块地的收成呢？”
“可以约定合法的收成偿还比例，但不能写成债务一违约，整块试垦资格永久转走。否则荒城刚把官荒地拿出来试种，转眼就会被债契变成私人兼并。”
这句话终于触到了御前真正关心的另一层。
荒地、债务、军屯、百姓和地方权力并不是五件分开的事。谁能决定“先给谁种”，几年后就可能影响谁手里有粮、谁有地、谁能借债、谁控制村落。
梁帝问：“你是不是想借试垦养一批只认荒城规则的自耕户？”
顾长安没有否认得太快。
“臣想让真正耕的人有稳定预期，不必今天修沟，明天债主拿契来把地收走，后天军府一句‘旧地’又把人赶走。但臣没有资格让他们只认荒城。正式长期田制仍然必须回到朝廷体系里。”
“那为何不用原有租佃？”
“因为原有租佃在荒城最常见的问题，是投入、风险和收成比例不透明。”顾长安说道，“赵家曾拿七成收成加未来续控条件做联合耕作，看起来是出牛出种，实际上会逐年把耕户绑住。荒城后来要求谁出牛、谁出种、谁出工、风险怎么分都写清。租佃可以存在，但不能用一张模糊契把未来几年都锁死。”
户部尚书听完没有立刻反对，反而问了一句：“你这个联合耕作契，有副本吗？”
冯德将相关副页送上。
户部尚书看得比刚才更久。
梁帝忽然说道：“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想拿去户部用了？”
户部尚书立刻把头低下：“臣只是查例。”
殿中气氛第一次松了一线。
但梁帝很快又把话压回来。
“试垦一千四百亩，为什么是顾长安可以先做，别的地方官不可以？”
这个问题没有具体数字可以挡。
顾长安答道：“不是因为臣是顾长安所以可以。”
“那是什么？”
“因为当时荒城处在有春耕期限、有大量闲置和争议地、原有管理失效、又有巡察和朔州可以后续复核的特殊状态。臣做得最不稳的地方，也恰恰是先做再补授权。若朝廷认可这种临时试垦，应该把触发条件和边界写成正式制度；若朝廷不认可，就停止新发，现有一年契在期限内做过渡处理，不能让已经按官示播种的人当天失效。”
梁帝问：“若朕现在就说，不认可？”
顾长安答道：“那荒城停止新发试垦契。现有已经播种的，建议至少到本季收成或给出等价处理，再由户部、朔州重新核定。没有播种、没有实际投入的候选资格可以先停。”
“你又替朕设计怎么废。”
“臣是在回答废了以后田里怎么办。”
梁帝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户部尚书又翻到试垦人的退出页。
“若这一年种不好，怎么办？”
顾长安答道：“先分原因。是本人弃耕、长期不出工，还是水路没有兑现、公共工程拖延、灾害造成。不能只看年底收成低就一律收回。若是个人原因，下一轮资格可以取消；若是荒城没有按承诺给到基础水路，责任不能全推给承种人。”
“那承种人主动不种呢？”
“可以退出，已经使用的公共种粮、牛工和水工照账结算，但不能因为退出就把资格私下转给亲友。空出来以后重新进入候选，不允许承种人自己卖下一年的位置。”
户部尚书点了点那一页：“这一条倒比永久地契还严。”
顾长安答道：“因为它本来就是试用资格。越不是永久权利，越不能拿去转手变现。”
旁边一名户部侍郎又问：“什么才算荒地？三年没人种，还是一年没人种？村里有人说祖上开过，算不算？”
顾长安说道：“荒城没有用一个年份直接定。先看现状是否长期无人实际耕作，再查旧册、田界、税契、军屯和村里连续使用记录。有人只说祖上开过，却几十年没有使用、没有税册、没有边界，也不能一句话把整片地锁死；反过来，册上没名字，但一家人连续修渠、播种、收成多年，也不能因为纸上空白就当成无人地。”
梁帝问：“所以你连官册都不全信？”
“臣信官册是证据之一。”顾长安答道，“但荒城最早的问题就是旧册跟现实错位。只看纸，会把已经死的人留在户册里；只看现状，又会把真正存在的旧权抹掉。所以两边都要核。”
周惟正听到这里，主动补了一句：“臣在荒城抽过一块旧军牧地。册上有军用旧记号，现实连续多年没有军马使用，旁边百姓也确有零星开垦。荒城没有直接把它认成民田，也没有只凭旧记号永远封住，而是列待核。这种做法虽慢，但至少没有把争议藏掉。”
梁帝看向他：“你这是替顾长安说话？”
周惟正躬身：“臣只说臣看到的。”
梁帝哼了一声，没有再追。
最后是户部尚书先出列：“陛下，臣请不立即废现有试垦。由户部会同工部、兵部调取荒城一千四百亩地块分类、水量和旧权标记，三十日内核一个临时办法。期间现有已播地保持，不得新增永久权利，不得买卖抵押；未播候选地暂停新发，除非有明确水量和无旧权争议。”
工部侍郎随后说道：“臣请同时调荒城水图和轮水记录。若试垦要继续，必须把水量作为前置条件，不然只是把官荒地变成一堆新的债。”
兵部尚书补了一句：“带旧军屯标记的四十一块，朔州军府另核，不得由荒城单方面转长期承种。”
梁帝没有马上点头。
他先问周惟正：“你在荒城看过那一千四百亩？”
“看过一部分，也随机抽过田牌、地界和承种人。”周惟正答道，“臣的判断是，荒城没有把试垦契当永久地契发，也确实纠正过面积、水量和债务问题。但长期合法性不足，必须由上级接续。”
梁帝又看向顾长安：“第三问，你还是先做后报。”
顾长安低头：“是。”
“你很喜欢先做后报。”
“臣以后会尽量少让父皇看到这种答案。”
这一次殿里终于有人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梁帝冷冷看了他一眼。
“少耍嘴。”
顾长安立刻低头。
最终，第三问也没有直接落下“合法”两个字。
梁帝准户部、工部、兵部三方三十日核议。现有已播试垦地暂时保持到本季，未播候选地暂停新增；承种契不得买卖抵押的条款继续有效，旧军屯标记地另核。荒城如果想把一年试垦变成长久田制，必须等朝廷正式制度。
顾长安知道，这个结果已经足够。
陈嫂那七亩地不会因为他回京第二日就被拔掉田牌。
赵满那八亩试垦也不会突然变成永久私田。
两边都没有被一口气推到极端。
梁帝让人收起土地卷宗。
御案上只剩最后一份。
城印。
殿内刚刚松下去的一点气氛，又重新紧了起来。
前三问，顾长安还能把事情解释为救人、守城、抢春耕。
第四问却没有灾民，没有敌骑，也没有春水会等人。
只有一枚印。
一枚可以代表荒城作出长期决定的印。
梁帝把城印权限册放到最上面，问道：
“最后一问。”
“你凭什么把一座城的权，拆给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