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问“荒城来人能不能不是你”以后,政事堂里没有立刻给答案。
这不是派谁跑一趟朔州那么简单。若派顾长安,阿木尔台见到的仍然是那个在荒城和北路文书里压过全局的人;若派一个完全不懂荒城的人,月泉旧部又会说朝廷拿不相干的人来充数。真正要试的,是荒城离开顾长安以后,能不能派出自己的事实见证人。
顾长安没有自请。
这反而让几个大臣更不习惯。
吏部尚书问道:“七殿下觉得,荒城谁可去?”
顾长安答道:“按荒城自己的交接册选,不按臣觉得。”
梁帝说道:“说人名。”
顾长安这才说道:“水务可选周青。他在荒城西渠黄牌抢修中做过主责,后来参与北泉三日水量复核,熟悉轮水、泉口和闸板记录。文书可选白简,他是徐墨手下的记录次责,石盆泉协作页、北路外市缩减页和后续复译副本都经过他手。”
这两个名字,朝中大多数人都没听过。
也正因为没听过,殿内才更安静。
如果顾长安说韩岳、徐墨、陆小满,大家至少知道那是荒城几根主梁。可周青和白简一个是水务次责,一个是文书次责,听起来并不像能在朔州边务营面对月泉旧部的人。人类对制度的信任通常很虚伪,嘴上说要体系,真到用人时又只想找那个最熟的名字,省心得像把所有钥匙都挂在同一个人脖子上。
梁帝问:“他们去了,能代表荒城?”
顾长安答道:“不能代表荒城作新承诺,只能代表荒城说明旧事实。”
鸿胪寺卿立刻点头:“这个边界要写进差令。”
顾长安继续说道:“他们能说明石盆泉当时怎么修、水量如何测、三里线怎么画、阿木尔参与过哪些翻译、荒城文书原意是什么。他们不能改旧验记,不能替荒城新增水权,不能与月泉旧部另定通行,也不能向青鹿部作出承诺。”
梁帝看向吏部:“写。”
吏部尚书亲自执笔,差令很快成稿。
朔州边务营可请荒城派两名事实见证人到营:一名水务,一名文书。二人只说明既有记录,不作新议,不持城印,不接触军务,不单独会见阿木尔台或月泉旧部代表。所有问答由朔州边务吏、鸿胪寺通译和月泉代表三方在场记录。若现场要求超出范围,两人必须拒绝,并请朔州边务营另报。
梁帝看完后,又添了一句:“不得经由顾长安私信。”
冯德把这句念出来时,顾长安没有半点意外。
这句话不是防他写信问候荒城,而是防所有人把荒城派人变成顾长安遥控荒城。若周青和白简是因为京城七皇子的私信才动身,那他们到朔州说什么,都会被看成顾长安提前教过。
命令走的是朝廷明令,由朔州转荒城。
三日后,荒城收到差令。
那时候,北三区粮点十五日复核刚开到一半,旧居民换册还剩最后一百七十余户,北泉水量仍在黄签线上下浮动。徐墨读完差令后,没有第一时间说“我去”,陆小满也没有说“我去”。他们把十二本交接册翻开,先看哪些主责能离城。
水务组正在复核北泉,陆小满不能走。可周青这几日已经把泉口清淤、下游私挖槽封堵和三日水量记录都交给另一名次责,短程去朔州七到十日,荒城水务能接住。
文书组这边,徐墨不能走。他还要管旧户换册、城印旬报和公共账接续。白简过去一直在记录组做副手,名字不响,却有一个好处:他抄过最乱的那几套北路文书,知道哪些词后来补过页,哪些没有补。
赵有财听完后,忍不住说道:“京里真让白简去?他见到兵部大人腿都能软。”
白简本人就站在旁边,脸色确实白了一点。
徐墨问他:“你怕不怕?”
白简答道:“怕。”
“怕什么?”
“怕说错一句,阿木尔台抓着那一句做文章。也怕月泉人问我草原话,我听不懂。”
徐墨点头:“那就对了。不怕才麻烦。你去不是和他们辩论草原旧王,也不是显得自己聪明。你只做三件事:看原文,找记录,说明当日荒城怎么写。”
周青在旁边说道:“我只管水?”
陆小满答道:“你管你知道的水。石盆泉修复时,你不在现场全程,不能说你没见过的事。北泉水减你参与了,你能说。三里线怎么用水点和道路画,你看过后续复测,也能说。阿木尔台是谁,你不能说。”
周青点头。
他从前是个水务次责,在荒城已经算能独立处理黄牌的人。可让他去朔州边务营,当着旧部骑队和朝廷通译说话,还是第一次。制度落到人身上,总会露出一点紧张。木板上写得再漂亮,开口的还是活人,不是木板自己长嘴。
荒城没有给他们办送行。
只给两人各发了一份任务页。
白简的任务页写:携北路协作副册、石盆泉修复摘页、阿木尔参与翻译记录、复译差异页。只供核对,不得让原件离手。所有摘抄必须登记页码。
周青的任务页写:携石盆泉修复水量样本、北泉近十二日流量、三里线水点分布、牲畜补水缩减记录。不得承诺新增供水,不得判断草原部族权利。
两人的返程期限写为十二日。若朔州扣留超过十二日,必须由朔州重新发文说明,不得一句“边务需要”无限留人。
这条是徐墨加的。
周青看见后笑了一下:“我以为去了边务营,人家让留就得留。”
徐墨说道:“差令让你去说明事实,不是把你调成朔州的人。”
白简低声问:“如果他们问顾殿下当时是什么意思呢?”
徐墨答道:“你答文书怎么写。”
“如果他们问殿下心里是不是防着阿木尔?”
徐墨说道:“你答你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会。”徐墨语气平静,“但你本来也不是去让他们觉得你有用。你是去让他们没法把一句没记录的话塞回荒城头上。”
白简终于不再问了。
两日后,周青和白简抵达朔州边务营。
第一外帐外,月泉旧部四名代表已经坐了半日。佩刀缠封,弓马留在第二线外。阿木尔台没有出来见他们,只在主问询帐内等。朔州边务吏见荒城来的不是顾长安,先怔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表情。
月泉旧部代表却没那么客气。
为首的赫连赤看见周青和白简,第一句话便问:“顾长安在哪里?”
白简喉咙动了动,没有出声。
周青先答:“顾殿下在京。”
赫连赤冷笑:“那荒城来的是谁?”
周青从怀里取出任务页,递给边务吏核验:“荒城水务次责周青,荒城记录次责白简。奉朝廷与朔州差令,来说明已有事实。”
赫连赤看都不看:“次责?你们连主事都不是。”
白简脸色更白。
周青却想起陆小满那句话,只管自己知道的水,便说道:“你们问石盆泉现在能不能多给大畜饮水,主事来也不能把水说多。”
赫连赤一时没接上。
边务吏立刻宣布入帐规则。阿木尔台在帐内,四名月泉代表入第一外帐,朔州边务吏、鸿胪寺通译、荒城二人和记录吏在场。所有问答先说汉文,再译草原语,草原代表有异议可当场指出,不能出帐后再说“不是那个意思”。
阿木尔台坐在主帐右侧。
他看见进来的是周青和白简,不是顾长安,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七殿下不来?”
白简握紧册页。
周青答道:“他不管荒城日常见证。”
阿木尔台看着他:“你能说荒城的话?”
周青摇头:“我不能替荒城说新话。我只能说我带来的旧记录。”
阿木尔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荒城现在连说话都分旧话新话?”
白简这次终于开口:“旧话有册,新话要新令。你若问册上写过什么,我们答。你若要新承诺,我们没有权。”
阿木尔台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赫连赤在旁边冷声道:“那你们说,石盆泉是不是月泉旧泉道?”
白简立刻翻册,手指停在石盆泉修复页。
“荒城原文写:石盆泉为旧军马饮泉,现因泉口坍塌、泥沙堵塞、错误深挖造成水散。荒城与青鹿部及另外两支牧队共同修复,按水量轮用。未写月泉旧泉道归属。”
赫连赤说道:“草原译文写旧泉道。”
白简翻到复译附页:“已补。旧泉道为地名和旧路称谓,不产生永久权利。此补页有朔州通译、鸿胪寺通译和青鹿部复核记号。”
赫连赤还想说,阿木尔台却抬手让他停下。
阿木尔台问周青:“北泉水减,是不是因为青鹿部用得太多?”
周青打开水量页:“不能这么说。水减前七日,青鹿部牲畜补水已经缩减。真正查到的原因有三项:泉口踩踏造成泥沙堵缝,下游私挖槽改走小流,以及泉眼本身季节波动。私挖槽已经封了,水量略回升,但未到稳定值。”
阿木尔台问:“那还要不要青鹿部继续西移?”
“若七日后不到底线,荒城建议加快西移。”周青答道,“不是惩罚,是水不够。”
赫连赤忽然插话:“荒城是不是怕月泉人靠近?”
周青没有答。
白简也没有答。
边务吏看向他们。
周青说道:“这不是水务问题。”
白简说道:“册上没有荒城对月泉旧部态度。只有通行线、见证页和外市进入规则。”
阿木尔台看了两人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道:“顾长安教你们这么答的?”
白简这次没有犹豫:“不是。徐主责教我,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帐内静了一瞬。
鸿胪寺通译把这句话译过去的时候,几个草原代表脸色都有些复杂。月泉旧部习惯的是人跟人。谁的名号重,谁的话就重。荒城来的两个次责却像两只非常不讨喜的木匣子,问到匣子里有的,他们给;问到匣子外的,他们关上盖。
朔州边务吏很满意。
这种不讨喜,有时候比口才好得多。
问询持续了两个时辰。
阿木尔台没有再追问顾长安,只逐页核石盆泉、三里线、青鹿验记和暂借水。白简答得慢,却每次都指到具体页。周青只补水量、泉口和牲畜轮水,凡是涉及月泉旧部名义,一律不答。
问询中间还出了一个小插曲。
赫连赤问起三里线时,故意把它说成“荒城不许草原人靠近的界线”。白简翻到三里线原页,没有争“草原人”三个字,只念记录:“大队骑兵、大畜群、未登记队伍,不得越三里线。少于五十人的商旅,登记后可入外市。病伤者经医棚判断另行处置。”
赫连赤说道:“所以草原人还是要被拦。”
白简答道:“汉人带一百头牛也要被拦。”
周青补了一句:“荒城本地商户若私运水桶出三里线倒卖,也被罚过。”
这话被译过去以后,赫连赤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太确定的神色。对他来说,界线若是针对部族,那就是羞辱;可若界线针对人数、牲畜、水量和武器,便很难再说它只是在羞辱月泉人。
阿木尔台问:“荒城真罚过自己人?”
白简翻到外市处罚附页:“北井居民林二,转卖居民水额,暂停商业取水三日。商户赵记,借旧商号名义要求优先入市,被退回普通登记。记录都有。”
阿木尔台看着那几行字,忽然问:“你们为何连这种丑事也带来?”
白简想了想,答道:“因为只带好看的,别人会以为不好看的没有发生。”
这句话译完,连朔州边务吏都看了他一眼。白简自己大概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气势。他只是被徐墨教得太久,知道一份只写成功、不写纠正的册子,在真正争议面前比废纸还危险。废纸至少不会骗人,漂亮假册却会。
第一次问询结束时,赫连赤仍然不满。
他要求将阿木尔台带到月泉旧部驻地,由旧部长者辨认旧印和鹰牌。
朔州边务吏没有同意。
但也没有直接拒绝到底。
边务营提出另一条:旧部长者可派两人入第二外帐辨认旧物,阿木尔台本人不离营,辨认过程全程记录。旧物可以看,不可带走。若长者坚持阿木尔台必须离营,视为拒绝核验。
赫连赤当场说这是羞辱。
阿木尔台却说道:“可以。”
赫连赤猛地回头:“少主!”
这个称呼一出口,帐内所有笔都停了一下。
鸿胪寺通译没有急着译,而是看向边务吏。
边务吏直接说道:“记录原词。”
白简低头,在荒城副记旁也写了一行:月泉代表赫连赤,称阿木尔台为少主。
阿木尔台闭了闭眼,像是知道这两个字已经收不回去。
他看向白简。
“这个也要记?”
白简答道:“听见了就要记。”
“你知道这两个字会带来什么?”
“不知道。”白简说道,“但我知道不记,会带来更多。”
阿木尔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当天傍晚,朔州问询首报送往京城。
首报里最重要的不是石盆泉,也不是北泉水量,而是那句“少主”。
梁帝看完,第一句话却不是问阿木尔台会不会借旧部起势。
他问的是:“荒城那两个次责,没乱说话?”
冯德答道:“没有。回报里写,二人只按册答复,超出范围六次,均拒答。”
梁帝看向顾长安:“看来不是你,也能说。”
顾长安答道:“他们说得比臣少。”
“所以更好。”
梁帝把首报放回边线图下。
政事堂墙上,安宁和北路两条线同时向前挪了一寸。
荒城没有来顾长安。
荒城来了两本会开口的册。
而这两本册,第一次让阿木尔台真正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不肯替他说未记录之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