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不是顾长安自己提的。
是梁帝先提的。
谢承线还在往朔州查,许照还关在荒城侧棚,荒城旧驿道刚刚复测到“旧路到此”,政事堂里的案卷一摞压着一摞,按理说这时候没人该谈回城。
可梁帝偏偏在这时候,把一份空白敕稿推到顾长安面前。
他说:“你该回去了。”
殿里一时很静。
顾长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看那份敕稿。
上头没有写“七皇子归荒城后总理诸事”,也没有写“荒城留务一概听顾长安处分”。
开头第一行写的是:
荒城营建留务试行敕。
九十日。
四类权限。
十五日摘要。
到期复核。
这不是给顾长安一把重新拿回所有事的钥匙。
更像是给荒城一套继续运转的边界。
顾长安看完开头,抬眼问梁帝:“陛下是让我回去,还是让荒城继续试?”
梁帝靠在椅背上,冷声说道:“你倒先问清楚了。”
顾长安答道:“以前不问清,回去以后还得再猜。”
梁帝看着他,片刻后才说道:“荒城继续试。你回去,不等于把留务会签撤了。”
这句话一出来,顾长安才真正接过那份敕稿。
第一栏,营建。
荒城可继续推进水渠、道路、公共屋、外市和现有防务工程的维护,不得擅自新增永久城墙扩建、永久宅地出让和正式税契。
第二栏,户籍与民生。
迁户、临籍、公共屋入住、医棚、水务和工料账仍按现有荒城规则执行,可调整细则,但不得把临时使用资格改成永久土地权。
第三栏,守备。
第一营仍为荒城公事守备,兵器随岗位走,不许私誓,不许代私人讨债,不许因顾长安归城改作亲兵名义。
第四栏,复核。
每十五日一份摘要。
不只写成功。
也要写失败、废止、删改和未继续执行的规则。
这最后一栏,是梁帝亲手加的。
顾长安看到时,手指停了一下。
梁帝看见了,问道:“怎么,朕写得不像?”
顾长安答:“像。”
梁帝冷笑:“朕还以为你要说,这不像朝廷。”
顾长安说道:“朝廷若只想看成功,下面自然只敢报成功。荒城以后若要复制到别处,失败比成功更值钱。”
梁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向周惟正:“听见没有?以后安宁县、朔州北线试行,也照这个报。废了什么,为什么废,谁提的废,都要写。”
周惟正拱手应下。
户部尚书脸色有些微妙。
失败也要报,意味着漂亮账不那么好写了。人最讨厌的不是做错事,而是做错以后还不能把它改名叫经验。
顾长安又往下看。
敕稿最后一条,很短。
既有留务权限,不因顾长安归城自动收回。
他看了很久。
梁帝问:“这句有问题?”
顾长安摇头:“没有。”
梁帝说道:“朕替你写了,你倒没话?”
顾长安把敕稿放回案上,答得认真:“这句最该写。”
殿内几个官员看向他。
顾长安说道:“若不写,荒城所有人都会默认我回去以后,韩岳、徐墨、陆小满他们的会签都变成临时帮手。人很容易退回最省事的办法,尤其是看见一个能拍板的人坐回来以后。”
梁帝问:“你不想拍板?”
顾长安答:“该拍的拍。不该拍的,不能因为我在场就变成该我拍。”
这话不响。
却让殿里又安静了一下。
梁帝看着他,忽然问:“那朕问你,荒城若出了事,谁担?”
顾长安答:“谁越界,谁担。若规则本身错,我担。若我明知规则错还不改,也我担。若荒城按规则做,事后证明判断不足,那就写进复核,不先找一个人出来祭旗。”
梁帝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你倒真敢写。”
顾长安答:“不敢写,回去也没用。”
归期就这样定了。
七日后启程。
不设大仪仗。
不调第一营来京迎接。
不许荒城因顾长安归城暂停既有会签。
冯德听到最后一条时,脸都皱了一下。他退到殿外,才压低声音问顾长安:“殿下,您这回回自己的城,怎么像去别人家借住?”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这样最好。”
冯德没懂。
顾长安也没有解释。
如果一座城必须靠“他回来”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那这趟京城问政就白走了。
可归期一出,事情并没有立刻变简单。
第一个来找顾长安的,是工部的谢临渊。
他没有穿朝服,只带了一卷纸,站在政事堂外的廊下等。顾长安出来时,谢临渊先行礼,随后说道:“听说七殿下七日后回荒城。”
顾长安答:“是。”
谢临渊把手里的纸递过来:“荒城公共屋缺木。朔州今年长直梁会更贵。”
顾长安没有立刻接。
他问:“你怎么知道?”
谢临渊说道:“河东修桥,北边两处木场虫害。工部昨日刚核过木料调拨。若荒城第二批公共屋仍用长梁结构,成本会抬得很快。”
顾长安这才接过纸。
纸上不是命令。
是四种夯土墙角、砖木结合和短料斜撑的结构简图。
每一处旁边都写着“需现场试验”。
最末一行写得尤其清楚。
现场不合,便废。
顾长安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不像你们工部平日爱写的东西。”
谢临渊淡淡说道:“平日写‘照此施工’,出事也不是写字的人先被压在梁下。”
顾长安把纸收起:“这份我会带回荒城。但不会让他们照做。”
谢临渊看着他:“我知道。”
顾长安问:“你知道还送?”
谢临渊答道:“供比,不作令。”
这四个字,和荒城短报里的语气越来越像。
顾长安没有再说谢。
谢临渊也没有提谢承。
两个人都清楚,旧案还会继续绕到谢家门前。可此刻站在廊下,一个给的是建房结构,一个收的是荒城可能用得上的办法。
不是所有关系都必须立刻被旧案吞掉。
临走前,谢临渊忽然问了一句:“许照你不先见?”
顾长安答:“不先见。”
谢临渊看向他:“你不想知道他还藏了什么?”
顾长安说道:“想。”
谢临渊问:“那为什么不先见?”
顾长安把那卷结构图收进袖中,说道:“因为我也开始觉得,太想知道答案的人,不适合第一个问。”
谢临渊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低声说道:“这句话不讨喜。”
顾长安答:“但好用。”
谢临渊没有反驳。
七日归期定下以后,顾长安没有立刻把消息私下发回荒城。
他让冯德照正常驿程送“七日后启程”的公文,不许提前用私信报喜。
冯德不解:“殿下,他们早些知道,也能早些准备。”
顾长安说道:“若他们因为我回去,就把本来能自己决定的事留着等我,那前面离城交接几乎等于白做。”
冯德想了想,终于闭嘴。
第三日,荒城果然又来一份留务短报。
不是问顾长安何时回。
而是报第二批公共屋木料不足。
陆小满提出三种办法。
第一,照原设计继续等长料,工期延后二十余日。
第二,改一半房屋为夯土承重、木架屋顶,预计木料减少四成,但需要重新做两间样屋,测试墙体厚度、门窗洞口和雨后稳定。
第三,缩减第二批房量,先完成最急需的十二间。
留务会签没有请示顾长安。
他们先选第二种,做两间样屋。
同时保留第三种作为失败备选。
顾长安看到这里,把谢临渊给他的结构思路放在旁边,没有立刻发回荒城。
冯德忍不住问:“不是正好能用?”
顾长安答:“他们已经在做样屋。”
冯德说道:“谢郎中的法子可能更快。”
顾长安看着荒城短报,语气很平:“那就等他们第一轮测试回来,再看哪里能补。”
他回去不是为了抢在荒城前面想答案。
这一点,说起来容易。
真遇到自己熟悉的问题,手却很容易伸出去。
控制别人不难。
控制“我来帮你一下”的冲动,反而更麻烦。
第五日,样屋第一轮结果抵京。
第一间墙太薄。
雨后外侧起皮。
第二间加厚以后稳定,却因为门洞上方木过梁太短,出现细裂。
陆小满已经决定第三间加砖拱券试验。
这时,顾长安才让冯德把谢临渊的结构思路抄一份送荒城。
附言只有一句。
京中工部有类似建议,供比,不作令。
梁帝后来看到副件,问他:“你现在连自己的建议都不敢写?”
顾长安答:“我没做现场试验。”
梁帝说道:“你以前在荒城可没这么客气。”
顾长安答:“以前人少,没人能替我试。”
梁帝问:“现在呢?”
顾长安说道:“现在有人。”
梁帝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
第六日,荒城再报。
第三间样屋采用厚夯土墙、砖砌门窗洞口、木架屋顶,雨后稳定,木料用量比旧式减少三成七。
工部建议里的屋架跨度,也被陆小满采用了一部分。
但荒城把原尺寸缩小了。
理由是本地木料强度不够。
这就是顾长安最想看到的结果。
不是荒城照着京城工部做。
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独立,故意不用京城办法。
而是拿来比较。
能用的用。
不能用的改。
第七日早晨,出发车队只有六辆。
两辆装公文和个人行李。
一辆装工部结构资料与几件测量工具。
一辆给冯德和随行内廷人员。
两辆备用。
没有仪仗长队。
没有第一营来京迎接。
梁帝看到出城名单后,问顾长安:“韩岳没派人来接?”
顾长安答:“没有。”
梁帝问:“你不觉得失礼?”
顾长安说道:“臣让他们别派。”
梁帝追问:“为什么?”
顾长安答:“荒城北门缺人守。”
梁帝冷笑:“你现在连迎你都嫌浪费人。”
顾长安没有否认。
出发前最后一次入宫,梁帝没有再谈谢承。
只把正式盖印的《荒城营建留务试行敕》交给顾长安。
九十日。
四类权限。
十五日摘要。
失效与复核。
还有那句后来加上的:
既有留务权限,不因顾长安归城自动收回。
顾长安把敕书收好。
梁帝忽然问:“九十日后,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很危险。
要土地?
要兵权?
要正式封地?
要荒城永久治理权?
任何一个答案,都可能让前面所有“不是私权”的话变味。
顾长安想了片刻,答道:“臣想先看九十日后,荒城缺什么。”
梁帝皱眉:“朕问你。”
顾长安说道:“臣也是这个答案。”
梁帝盯着他很久。
最后摆了摆手:“滚吧。”
顾长安行礼退下。
走到殿门时,梁帝又叫住他。
“顾长安。”
他回头。
梁帝问:“荒城若真能建成,你准备建多大?”
顾长安沉默了一下。
“先让现在的人住得下。”
梁帝问:“然后?”
顾长安答:“让后来的人也能住。”
梁帝继续问:“再然后?”
顾长安看向殿外。
京城宫墙高得看不见远处。
可他脑子里已经出现荒城北门、东井、新片区、月牙桥、田、水渠、外市、候车场,以及那两间刚试出来的夯土样屋。
他答得很慢:“再然后,路会自己往外长。”
梁帝没有再问。
顾长安出宫。
七日之期已到。
车队从京城北门启程时,谢临渊没有来送。
只让工部小吏带来一卷东西。
不是旧案。
是四种夯土墙角和砖木结合节点的简图。
最末一页依旧写着一句:
现场不合,便废。
顾长安看完,把那页折回去。
这句话不错。
比“照此施工”值钱得多。
车队驶出京城以后,冯德问:“殿下先回哪一处?朔州还是直去荒城?”
顾长安答:“按官道先到朔州,换马,核路,再去荒城。”
冯德又问:“要见梅照年?”
顾长安答:“不见。”
冯德问:“许照呢?”
顾长安说道:“也不先见。”
冯德愣住:“那到朔州做什么?”
顾长安已经低头翻开荒城送来的样屋材料表。
他答得很认真:
“看木价。”
冯德看着他,像是一时没判断出这是不是玩笑。
顾长安却是真的要看木价。
旧案还有人在查。
谢承还有人在追。
梅照年和许照都有刑部、朔州、巡察使。
而荒城第二批公共屋缺的木料,不会自己从旧案里长出来。
车轮一路向北。
顾长安靠在车窗边,第一次没有想着下一份口供会写什么。
他在算三成七的木料节省,能不能多盖八间屋。
这才像回去。
车队出城后,京城北门很快恢复如常。
没有人因为七皇子离京就多停半刻。
守门军照旧验牌,商队照旧排队,卖热汤的小贩甚至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招呼过路客。冯德从车窗回头望了望,低声说道:“殿下,您这一走,京城倒像什么都没少。”
顾长安翻着材料表,答道:“最好如此。”
冯德问:“荒城也最好如此?”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我回去以后,荒城若立刻变得什么都等我,那就说明它不是没少我,而是一直在硬撑。”
冯德听明白了一半。
他不再问。
车外官道渐渐离开京城平整的石面,尘土开始扬起来。随行车里装着敕书、工部结构图、几件测量工具,还有荒城最近送来的样屋材料表。
没有金银赏赐。
没有新封印。
没有一支听命于顾长安的私兵。
这趟回荒城,最像行李的,反而是一堆用来算木头、墙厚和工日的纸。
冯德看着那些纸,忽然觉得,这位七殿下从京城带回去的东西,比他来时少,也比他来时重。
当天傍晚,车队在驿站停下。
顾长安没有先进屋休息,而是让人把荒城短报和朔州木料行市旧价一起摊开。长直梁、短料、门窗木、石灰、砖、夯土工日,一项一项重新列。
冯德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说道:“殿下,这些明日到朔州再算也来得及。”
顾长安头也没抬:“木价不会因为我睡一觉就懂事。”
这话不像一个刚从御前领敕归城的皇子。
倒很像荒城工地上那个每天蹲在泥地边看水沟的人。
冯德想笑,最后还是没笑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顾长安所谓回城,不是回去接受一座城的迎接。
是回去继续和木头、水、泥、墙,还有那些永远不会等案子结束的人过日子。
这才是归期真正落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