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修路契约的第二天，西路塌了。
不是塌一段边沟。
是昨夜刚刚夯实的六十丈路基，整片陷进了黄泥里。
满载木料的重车歪在路中央，左轮几乎被泥吞没。两匹拉车的瘦马不断挣扎，车身每晃一下，路面便往下沉一寸。
石勇带人挖了半个时辰。
车轮没有抬高，反而陷得更深。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冲赶来的顾长安说道：“殿下，这块地不能走重车。”
“昨日还是硬的。”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抓起一把泥。
表层是被太阳晒硬的黄土，下面却混着灰白色盐霜。昨夜西渠试水，少量水沿地下裂缝渗到这里，硬壳下面的碱土迅速软化，才把整辆车拖住。
阿木尔站在一旁，脸色并不好看。
他指着进度牌说道：“十二日只剩十一日。”
“今天若停在这里，荒城每天要修的就不再是两里半。”
徐墨翻开契约册。
荒城已经收下四十二石青稞预付。
若十二日内修不到月牙桥，这批粮便转成欠款。
欠款并不可怕。
真正危险的是，月泉商盟会认定荒城没有履约能力。
后面的八百石青稞自然不会来。
韩岳看向陷车。
他问道：“绕路？”
阿木尔摇头。
“南侧是软碱地。”
“北侧坡陡，轻骑能过，粮车过不了。”
石勇咬牙说道：“那就把这段土全挖掉，重新铺石。”
顾长安问道：“铺六十丈，需要多少碎石？”
王大柱估算片刻。
“至少四百车。”
修路队现有重车十二辆。
就算全部运石，也要往返三十多趟。
一天只够填这一段。
更麻烦的是，谁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同样的软碱地。
顾长安站起身。
“先救车。”
韩岳下令卸货。
车上木料全部搬到硬地。
工坊带来的两根长木梁塞到车轮下方。
十几人同时拉绳。
重车终于一点点从泥坑里爬了出来。
顾长安没有让队伍继续填土。
他让人在塌陷路段两侧各挖三个探坑。
表层硬土只有半尺。
下面全是遇水便软的碱泥。
王大柱看完后说道：“整段都得换。”
顾长安摇头。
“不是换掉全部泥。”
“先把车轮受力分散。”
他让工坊把随车携带的废木条、碎砖和草束全部搬来。
最底层铺草束和枯枝。
中间铺交错木条。
上面再填碎砖、粗砂与夯土。
石勇看着一层层材料，问道：“草和木头埋进路里，不会烂？”
顾长安答道：“会。”
“所以这不是永久路。”
“先让重车通过。”
“以后商路稳定，再逐段换成石基。”
阿木尔问道：“能撑多久？”
“只要排水不堵，撑过这一季没有问题。”
顾长安又命人在两侧挖出浅沟。
软土最怕积水。
只铺路，不排水，下一场雨仍会塌。
第一段木排路铺成后，韩岳没有直接让满载重车通过。
先上空车。
再装一半木料。
最后才恢复原本载重。
车轮压过新路面时，木排发出轻微吱响，却没有继续下沉。
石勇走到另一端，回头看着车辙。
“真过去了。”
顾长安让郑福把方法写到修路册上。
软碱地标记灰色木牌。
路基结构、所用材料、试车载重和复验日期全部记录。
这不是最后一块软地。
前面再出现时，不必重新围着泥坑争论半日。
可修通塌陷路段，第一天已经过去大半。
西路只推进了七百丈。
距离原定目标少了近一里。
傍晚，前线营地开会时，石勇主张连夜赶工。
“人可以分成两班。”
“火把照路，夜里也能挖。”
沈青禾当场反对。
“连续修路的人已经做了六日重工。”
“夜里再干，明日倒下的不会只有一两个。”
石勇说道：“契约不等人。”
沈青禾看向他掌心裂开的血泡。
“你的手已经握不住铁镐。”
“现在逞强，明日谁带队？”
韩岳没有帮石勇说话。
他问顾长安：“不加夜工，进度补不回来。”
顾长安把三十里道路分成六段。
每段五里。
前两段需要清沙和修边沟。
中间两段多为旧硬路。
最后两段接近月牙桥，可能有塌方和断桥。
“不是每一里都要用同样的人。”
他将一百三十名修路人重新分开。
四十人负责路基。
三十人负责边沟与涵洞。
二十人负责运料和修车。
二十人提前向前探路。
剩余二十人轮换休息，并负责前线营地的水、饭和伤员。
阿木尔带来的两名向导加入探路队。
韩岳问道：“探路队走得太快，后面路没修好，他们怎么运工具？”
顾长安答道：“只带标杆、绳索和小铁锹。”
“先把软地、断沟和可用旧路标出来。”
“后队不再每走一段便停下来找方向。”
徐墨又把原本一块进度板改成六块。
每段单独记录。
哪一段快。
哪一段慢。
缺什么工具。
需要多少人。
全部写清。
第二日清晨，探路队先行。
主队没有等所有人吃完同一锅饭才出发。
第一批负责路基的人先走。
边沟队晚半个时辰。
运料队再晚半个时辰。
前线营地第一次采用错时出发。
道路不再被一百多人同时堵住。
午前，探路队送回第一批标记。
前方三里旧路完整。
只需清草与修补坑洼。
再往西一里，有一处旧涵洞堵塞。
如果不先通涵洞，雨水会横穿路面。
顾长安立即把二十名最有经验的挖沟工调去涵洞。
路基队则绕过他们，继续清理硬路。
到第二日傍晚，西路总进度反而达到三里一百丈。
少掉的进度开始追回来。
可第三日午后，第一块“完成”的路牌又被顾长安摘了下来。
负责那五十丈路段的工头叫马成。
马成带着二十人，比任务提前半日填平了路面。
进度板已经写上完成。
石勇也准备把人调往下一段。
顾长安却让运料队牵来一辆满载碎砖的重车。
马成有些不安地问道：“殿下，路已经夯过三遍。”
顾长安答道：“夯过不等于能走。”
重车第一次通过时，路面没有明显变化。
马成松了一口气。
第二次返回，右侧路肩却突然塌下一角。
车轮一歪，整辆车差点翻进边沟。
韩岳带人拉住车绳，才把车辆稳住。
马成脸色发白。
他解释说道：“中间路面是实的。”
“只是边上少夯了一遍。”
顾长安问道：“重车会永远只走正中间？”
马成答不出来。
顾长安没有把整个路段都判作废。
他让人在塌陷处挖开。
下面缺的不是一遍木夯，而是路肩没有铺碎石。
表面土层干硬，内里却是松沙。
“返修二十丈。”
“增加路肩验收。”
马成低声问道：“今日工分还算吗？”
徐墨回答：“完成的三十丈照算。”
“返修部分不重复算。”
“新增的碎石层另记材料和工时。”
马成抬起头。
他原以为出了问题，整队一天都会白干。
顾长安说道：“不把错误算成成果。”
“也不能把真正完成的部分一起抹掉。”
新的验收方法很快写上每块分段牌。
空车通过一次。
满载重车往返两次。
边沟倒水无积存。
路肩承受两人同时踩压不塌。
四项全部通过，才允许写“完成”。
石勇看着被擦掉又重新写上的进度，忍不住说道：“这样会慢。”
顾长安答道：“进度板上的数字快，不代表粮车走得快。”
“若商队在路上翻车，十二日按时写完也没有意义。”
阿木尔一直站在旁边。
他看完重车复验后说道：“月泉商盟会派人在每一段路上看。”
“不是因为不信荒城。”
“是因为八百石粮翻一辆车，损失的便不只一车。”
从这一天起，修路队不再只比谁挖得远。
他们开始比哪一段返工最少，哪一段重车通过最快。
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修路队距离荒城越来越远。
运一桶水到前线，往返便要半日。
午饭送到时已经凉透。
一名青壮为了少走路，直接喝了路旁浅坑中的生水，当晚便开始腹泻。
沈青禾封掉浅坑，在营地里发了火。
她对韩岳说道：“路再向前十里，荒城每日送水便会拖垮运输队。”
韩岳问道：“那便多派车。”
顾长安摇头。
“车应该运石和粮。”
“不能每天只运人喝的水。”
他翻出前朝西驿残图。
图上标着每十里一处修车点，每三十里一处水窖。
废驿站的旧水窖已经找到。
第二处水窖很可能就在前方硬路旁。
陆小满跟着残图找了半日。
最后在一片长满苦草的低地发现石盖。
石盖下方并非枯井。
而是一座被泥封住的地下蓄水池。
水窖内部仍有半池浑水。
不能直接饮用。
却可以洗工具、和泥、喂牲畜。
饮用水只需从荒城运到水窖，再在当地沉淀、过滤、煮沸。
运输距离立刻缩短一半。
顾长安让人修复窖口，搭建第二处补给点。
补给点只保留两日物资。
粮、药、水、车具分别上锁。
每天领用多少，次日补多少。
不把所有东西堆到前线，也不让运输队每次空车返回。
工坊修好的旧车轮和铁套，被提前放到补给点。
第三日，一辆运石车在二十里处断轴。
鲁成的学徒没有回荒城求援。
他直接从补给点取出标准铁套与备用横梁。
不到一个时辰，车辆重新上路。
阿木尔看着修好的车，第一次主动说道：“月泉商队过去走这条路，坏一辆车便要丢掉半车货。”
顾长安答道：“以后不会免费修。”
阿木尔笑了一下。
“该收。”
“只要价格先写清。”
补给点建成后，徐墨又发现前线领粮比城内多出两成。
不是有人偷粮。
是修路队每天把整袋口粮送到各段，剩下的零散粮无法及时收回。
有人多领。
有人晚到便少领。
顾长安让每个路段改用统一粮斗。
工人按工种领取。
重工一份半。
中工一份。
轻工与后勤按实际时辰计算。
每段收工后，剩余粮必须封袋送回补给点。
第一日便少消耗近一斗。
石勇看着粮册说道：“一斗粮不算多。”
徐墨答道：“十二日便是十几斗。”
“再多修一条路，也不能把省下来的粮当成小数。”
顾长安没有因为四十二石青稞已经入仓，便放松前线消耗。
商路真正值钱之前，每一斗预付粮都仍然是借来的信用。
修路队也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工程成本不只包括木料和铁。
多走的路。
坏掉的车轮。
工人等待的时辰。
漏掉的水。
吃掉却没有转化成进度的粮。
全部都是成本。
这让后来的每一次调整都有了更清楚的判断标准。
不是谁说自己的办法更聪明。
而是谁能让同样的人、粮和工具，多修出一段真正能走的路。
第六日，西路修通二十一里。
第八日，修通二十七里。
第七日，探路队在二十六里处发现一块倒伏的旧石碑。
石碑半埋在沙里。
正面刻着已经模糊的西驿里程。
背面却还有一行小字。
徐墨清去泥土，勉强念道：“月桥梁户，逢月初三验拱、初七清水口。”
韩岳问道：“梁户是什么？”
阿木尔看了一眼石碑。
“以前负责月牙桥的桥工户。”
“他们不种军田，专门修桥、引路和救坏在桥边的车。”
“商队过桥后，会给他们草料钱和修车钱。”
王大柱问道：“现在还有吗？”
阿木尔摇头。
“商路断后，桥户没有商队可养。”
“有人迁走。”
“留下的人只能拆桥石卖。”
顾长安没有说话。
他让徐墨把石碑内容抄入路册。
又让人把石碑重新立在原处。
石碑上那句“逢月验拱”，也被记进桥梁检查项目。
如果月牙桥仍有梁家后人，他们未必只是挡路的村民。
他们可能是荒城眼下最需要的桥工。
这条线索没有让道路多通一丈。
却让顾长安在真正见到桥之前，已经知道最后的难题不能只靠兵器解决。
进度看似超过计划，徐墨却在账上发现另一项危险。
碎砖只剩十九车。
枯木条不足三日。
前方探路队又标出两片软地。
继续照第一段方法铺木排，材料不够。
王大柱建议拆西驿旧墙。
顾长安没有答应。
“旧驿站是补给点。”
“拆墙修路，路通了，驿站却没了。”
他让探路队重新查看软地边缘。
两片软地中间有一条长满芦草的低沟。
低沟下面是硬砂层。
路线向南绕一百二十丈，便能避开最深的碱泥。
韩岳说道：“绕路会多修一百二十丈。”
顾长安答道：“比铺三百丈木排便宜。”
路线不是越直越好。
真正的道路要计算的不只是距离。
还有材料、维护和以后每一辆车的损耗。
第九日，西路改线。
探路标记由灰色改为白色。
原本准备铺木排的木料全部留下，用于最后一段桥梁加固。
第十一日傍晚，修路队翻过最后一道沙坡。
月牙桥第一次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桥身横跨深沟。
石拱仍在。
桥东引道却被拆掉大半。
三十多个村民正在用铁钎撬桥面方石。
一辆赵家石车停在旁边，已经装满。
阿木尔脸色骤变。
“再拆十块，重车便过不去了。”
韩岳立刻抬手。
第一营青壮握紧长杆和木盾。
顾长安却没有下令冲桥。
他看见桥头那名缺了两根手指的中年男人。
男人每一次落锤，都精准打在石缝楔子上。
这不是普通村民。
是懂桥的人。
更奇怪的是，桥栏残存的一块月牙纹石上，有人刚刚扫去灰尘。
像是不愿它被一起砸坏。
顾长安看向徐墨。
“契约还剩多久？”
徐墨答道：“不到一日。”
顾长安望着正在被拆的月牙桥。
三十里路已经修到了终点。
可决定八百石青稞能不能进荒城的，不是最后一段路。
是这群靠拆桥活下去的人。
这条路开始有速度，也开始有代价、标准和一套真正成熟、能够反复复制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