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泉商盟的八千石供粮契约，只在桌上放了半个时辰。
阿木尔便伸手收了回去。
“太阳落山前。”
“荒城若拿不出两成预付，这份契约作废。”
赵有财急声说道：“八千石粮已经谈到门口，怎能因为预付放走？”
阿木尔看向他。
“河东十七处农庄要先收盐、铁器和现钱。”
“两处小部落集市也有人抬价。”
“商盟若不给预付，他们会把粮卖给别家。”
赵有财问道：“不能先赊？”
阿木尔答道：“前两批粮已经有一部分未结。”
“再让所有供粮户赊八千石，是拿商盟的信用替荒城填兵部的窟窿。”
东井公示台前安静下来。
八千石粮。
两成预付，就是一千六百石粮价。
荒城现有的银钱、盐、铁器和能够立即交付的货物加起来，只够九百余石。
还差近七百石。
徐墨把荒城可用资产分成五栏。
现银七十三两。
盐一百八十余石。
可立即出售的铁器、农具和车件。
外市仓储与修车服务。
未来十日能够完成的工坊货物。
韩岳盯着最后一栏。
“未来十日的东西，现在也能算钱？”
徐墨没有回答。
因为这正是问题。
今日没有做出来的农具，不能拿一句“十日后会有”便强迫商人接受。
顾长安让人把现有物资分开。
第一堆可以今日交付。
第二堆已经完成一半，有明确交货日。
第三堆只是工坊计划。
只有前两堆能够进入预付。
工坊计划不能直接写成资产。
鲁成听完后说道：“若把半成品全部交给月泉，荒城水车和修路车会停。”
顾长安问道：“工坊每日最低公共任务是多少？”
鲁成报出数字。
修水沟需要木盖板二十块。
道路维护需要车轴六根。
第一营盾具与长杆修补需要十二件。
粮仓木架每日要完成四架。
这些不能停。
顾长安让徐墨在工坊任务板上划出红线。
公共供水、粮仓、道路和城防所需产能不得挪用。
红线以外的木桶、车轮、铁箍、短柄农具和修车件，才可以进入月泉预付货单。
赵有财看着数量。
“还是不够。”
顾长安答道：“那便不只卖货。”
阿木尔问道：“还卖什么？”
“已经完成的事。”
顾长安让徐墨取来北仓签收凭单。
第一万石粮已经入仓。
兵部尚未拨下的粮款，不是荒城凭空想象的收入。
它有北仓官印。
有粮袋封号。
有实际签收数量。
只是钱还没有到账。
顾长安把凭单摊在公示台上。
“荒城不能拿一张空纸买粮。”
“但已经进入北仓的一万零一石，兵部必须支付。”
“这笔未付粮款，可以拆成有编号的兑付契。”
阿木尔没有立刻答应。
“兵部若一年不付呢？”
顾长安说道：“兑付契不只写兵部欠款。”
“还写荒城偿还顺序和第二还款来源。”
第一还款来源，是兵部粮款。
第二还款来源，是军粮仓储费、道路护送费和工坊对外交易净收入。
基础口粮、种粮、粮券对应粮和居民用水账，不得用于偿还。
荒城不能为了守住一张兑付契，把百姓的饭碗拿出去抵。
韩岳问道：“若第二来源也不够？”
“便延期。”
顾长安答道：“延期多少，按日写清。”
“不能临时加利。”
“也不能让兑付契像赵家债册一样越滚越大。”
徐墨把兑付契草案写成六项。
对应哪一批北仓签收粮。
应付金额。
预计兑付期限。
现已支付多少。
逾期后的固定补偿。
最终持有人。
兑付契可以转给别人。
但每次转让必须在荒城兑付台登记。
原持有人、新持有人和书吏共同按印。
不登记的私下转让，荒城仍只认原持有人。
赵有财问道：“为什么允许转？”
徐墨答道：“有人等得起。”
“有人今日便需要现银。”
“让他们自己决定。”
一名东路粮商挤到前面。
“我可以收别人的兑付契。”
“但要少算两成。”
白柳镇白顺立刻骂道：“兵部欠我们的钱，凭什么让你白拿两成？”
粮商摊开手。
“我今日给现银。”
“兵部何时给钱，我承担风险。”
顾长安没有规定兑付契必须原价转让。
也没有允许粮商在公示台外秘密收购。
任何转让价格都要登记。
不是为了禁止折价。
而是让所有人看见，荒城兑付契目前在市场上究竟值多少。
如果一张应兑一百两的契，只能卖五十两。
说明荒城的信用正在崩。
如果随着第一笔粮款兑现，折价逐步减少。
说明它开始被人相信。
徐墨皱眉说道：“这会让人投机。”
顾长安答道：“禁止转让，急用钱的人只能私下贱卖。”
“公开登记，至少知道谁在收、收多少、用什么价。”
他同时加上一条限制。
军粮兑付契不是粮券。
不能在荒城市场直接买米、买水或缴纳公共费用。
它只代表一笔具体欠款。
不准冒充铜钱四处流通。
每张兑付契都有北仓凭单对应上限。
荒城不得发行超过已签收、未付款的金额。
这条红线被写在兑付台正上方。
有多少北仓实收粮。
才有多少能够开出的兑付契。
不能为了下一批粮方便，先把未来五万石全写成纸。
方案刚写完，东井旁便有人提出更简单的办法。
“赵家还有宅子、车行和西仓。”
“卖掉不就有银了？”
说话的是南街木匠周平。
他并非贪心。
只是看着公示板上那一串欠款，觉得荒城明明已经查出赵家吞过军粮，为什么还要守着那些产业不用。
徐墨把赵家资产复核册取来。
西仓中的军粮已经追回。
赵家庄、车行和部分田地却仍在争议中。
有些是赵家真实购得。
有些抵押债务尚未复核。
还有些房屋住着赵家雇工及其家属。
顾长安说道：“能确认属于非法所得的，依法收回。”
“仍在复核的，不能先卖。”
周平问道：“军粮只剩二十多日。”
“等查完还有什么用？”
顾长安答道：“今日因为缺钱，便把争议资产先卖掉。”
“明日查出其中一半属于别人，荒城拿什么还？”
赵家的做法正是先把别人的地当成自己的，再让受害者慢慢证明。
荒城不能只因为自己现在急，便换一个名字重复同一件事。
徐墨把已经确认可处置的物资单独列出。
赵家遗留空车十一辆。
可用牲畜九头。
确认属于军粮转运账的麻袋与绳索。
以及一批重复领取军费购买的旧铁料。
这些东西可以用于军粮运输。
却不能全都卖成银。
若把车、牲畜和绳索换钱，荒城拿到粮以后又要重新花更高价格雇车。
顾长安只处置三辆无法修复的坏车和部分多余旧铁。
剩余物资进入转运账。
荒城需要的是完成五万石军粮。
不是让账面上的银钱暂时看起来更多。
另一名粮商提出动用外市商人的仓储押金。
“钱先借十日。”
“兵部款到便还。”
徐墨立刻否决。
仓储押金对应的是商人寄存在荒城的货物。
仓库失火、货损或管理错误时，押金要用于赔付。
今日挪走，明日一场火灾便没有钱赔。
顾长安把这一条也写进红线。
寄存押金不得挪用。
商户预付仓储费不得挪用。
道路与月牙桥维护账不得挪用。
这些钱看起来躺在账上。
实际上每一笔都已经有明确用途。
谁把它们当成闲钱，谁只是在把今天的困难推给下一场事故。
阿木尔看着红线越来越多。
“不能动的东西这么多。”
“荒城还能拿什么作保？”
顾长安指向公示板最上方。
“拿能够被公开追责的收入。”
“不是拿所有看得见的钱。”
军粮仓储费、外来车队修理利润和工坊对外订单都不是固定不变。
徐墨因此没有把未来三十日的全部收入算进兑付能力。
他只按过去十日实际平均收入的七成估算。
市集收入若下降，至少还有缓冲。
工坊订单若延误，也不会让整笔兑付立刻断裂。
赵有财看完后说道：“算得太低。”
“荒城如今商队越来越多。”
顾长安答道：“作保不能只算最好的一天。”
“否则第一场雨、第一段断路，便会让所有兑付同时落空。”
兑付台的账也被分成三本。
第一本记北仓未付粮款。
第二本记已经开出的兑付契。
第三本记每日真正能够用于偿还的收入。
三本账每日核对。
任何时候，已开兑付契都不能超过北仓确认未付金额与第二还款来源上限之和。
如果接近上限，停止开新契。
宁可少签一批粮，也不能为了把进度板写得漂亮，先欠下荒城永远还不完的账。
徐墨盯着那条上限，低声说道：“这样八千石以后，下一批未必还能用同样办法。”
顾长安点头。
“兑付契只是把已经完成的一万石粮款提前使用。”
“不是从空气里变出银子。”
“用完了，便要等兵部付款，或者增加真实收入。”
这句话也被写进公示说明。
兑付契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它只是在兵部付款与下一批粮食采购之间，搭一座有承重上限的桥。
阿木尔终于重新拿起契约。
“月泉商盟需要的是一千六百石粮价预付。”
“荒城准备怎么给？”
顾长安让徐墨把方案列出。
现银与盐，折合三百二十石。
现有铁器、车轮、木桶和修车件，折合二百四十石。
十日内能够完成、且不占公共红线产能的标准货物，折合三百四十石。
月牙桥、西路仓储、商队修车和未来三批货物免收部分服务费，折合一百石。
剩余六百石，以第一万石北仓未付粮款兑付契支付。
总计一千六百石。
阿木尔看完后问道：“十日交货的三百四十石货物，若晚了呢？”
鲁成说道：“每晚一日，多交一批车轮铁箍。”
阿木尔摇头。
“铁箍也要工时。”
“越晚越加，工坊最后只会永远欠着。”
顾长安把补偿改为固定。
每晚一日。
未交部分减少一分货价。
最多减一成。
超过十日，商盟可以取消未交部分，并要求荒城用兑付契补足。
延期不会让债务无限长大。
也不会让工坊靠拖延占便宜。
鲁成在交货表上按下手印。
他不是替整个荒城担保。
只对工坊明确接下的数量和期限负责。
月泉商盟也不能因为某一批木桶晚了，便把整份八千石军粮契约作废。
双方责任被拆开。
阿木尔又看向六百石兑付契。
“月泉商盟不想持有全部。”
“农庄要现货。”
“商队也需要银钱。”
顾长安答道：“可以在荒城公开转让。”
赵有财当场说道：“我收一百石。”
白顺看了他一眼。
“你有银？”
赵有财答道：“我没有一百石粮价的银。”
“但我有南路三个粮商欠我的货款。”
“让他们直接把货款支付给月泉商盟。”
徐墨没有接受口头抵账。
三方必须把原债、转让金额和结清结果同时写清。
否则一笔钱会在三本账上分别算一次。
赵有财拿出的三份货款，最终只确认七十八石等值。
不是他说的一百石。
少掉的二十二石不准用“以后补”混过去。
另一名铁器商愿意收五十石兑付契。
条件是荒城未来采购铁料时，优先按照公开同价向他询价。
顾长安拒绝“必须向他采购”。
只允许写成同价、同质、同交期下的优先询价。
荒城不能为了今天筹钱，把未来工坊永久锁给一个商人。
到午后，六百石兑付契已经有二百一十七石找到承接人。
剩余部分由月泉商盟暂持。
阿木尔没有要求必须全部转掉。
他看中的不是一张木契今天能卖多少。
而是荒城会不会按照编号，在第一笔兵部粮款到达时真正兑现。
就在双方准备按印时，东井外突然有人喊道：“不能签！”
白柳镇的十九名车夫挤进人群。
他们手里拿着第一批军粮的旧付款凭单。
白顺脸色变了。
“你们怎么来了？”
为首车夫把凭单拍在桌上。
“荒城连我们前一批的运费都没付完。”
“现在又拿新契买八千石粮。”
“旧账不结，凭什么让人相信新账？”
围观粮商同时安静。
顾长安没有让第一营把人带走。
也没有解释兵部款尚未到。
他拿起那张拖欠凭单。
旧账确实存在。
白柳镇第一批修路与运粮费用，还有八十七两银没有支付。
不是被人伪造。
也不是账房漏记。
荒城的第一张兑付契还没有按印。
最早替荒城把粮送出来的人，已经站在台前要求兑现。
顾长安看向刚刚建立的兑付顺序。
“先停签。”
“明日开兑付台。”
“第一笔钱先付给谁。”
“当着所有人的面排清楚。”
兑付台尚未开门，围观的人已经分成两种。
等得起的人，想收折价兑付契。
等不起的人，只想尽快拿到现银。
同一张北仓凭单，对他们的意义完全不同。
顾长安没有要求所有人为了荒城共同忍耐。
真正能让契约成立的，不是人人都相信未来。
而是让急用钱的人有退出办法，让愿意等的人知道自己排在什么位置，也让任何人都不能靠身份挤到前面。
只有这三件事同时成立，荒城的账才不是另一种强迫别人陪它冒险的借口，也不会在军粮期限结束后留下另一座压在百姓和商人头上的债山，让今日的胜利变成明年的饥荒。
这条线，谁都不能越，也不能用军令二字把它轻易擦掉，更不能假装它从未存在过。
八千石粮还在契约上。
月泉商盟也没有离开。
可荒城的账能不能换来粮，不取决于写得多漂亮。
要看旧债真正到了门前时，它会先保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