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辰时，顾长安没有坐到东井公示台后。
原本摆在那里的小案已经撤掉，十二本交接册分别留在对应部门。顾长安仍在荒城，也没有故意躲起来，他只是规定自己三日内不签日常文书、不参加正常调度。谁若因为“殿下就在城里”又把本该自己处理的事情送过来，徐墨先问一句：交接册哪一条写着要城主签？
第一个被问回去的是赵有财。
他拿来的是北门候车场扩两排牲畜棚的申请。近来新片区人口增加，商队也在回暖，原有牲畜棚夜里经常占满。候车场已经测过空地，扩两排不会占主路，也不碰私人地界，木料费用属于中额公示范围。按第七十六章刚写好的交接权限，候车场主责、桥路组与公共账三方就能处理。
赵有财站在门口，有些尴尬：“我只是觉得，这毕竟要扩建。”
徐墨答道：“扩建不等于都要城主。你若要把候车场扩大到菜地上，或者新增收费，才往上送。”
赵有财把申请拿了回去。一个时辰后，扩棚方案自己贴上公示板，三日内接受商队和周边居民异议。若无人提出地界、排水和交通冲突，第四日开工。顾长安从东井路过时看见那块板，没有评价，也没有补一个“准”字。
第二件事比扩棚麻烦。西渠一处老田埂突然塌了两丈，虽然没有冲毁主渠，却让三十多亩刚出苗的粟田失去正常水轮。水务组当值人按照红黄白分类，把它定为黄牌：不是全城险情，但必须当日修复。主责恰好去了东渠复验，次责水工周庆按交接页直接接手，调了十二名附近农户、两车黏土和一批柳条。
过去这种事很容易出现两种结果。要么所有人先派人找顾长安，等批完再动；要么有人喊“救田要紧”，随手从别的工地抓人抓料，事后谁都说不清用了什么。这一次周庆先查材料占用板，发现新片区第二条陶管正在用黏土，却不缺柳条；北坡排盐沟当天没有施工，可以调走一车黏土。十二名工里八名来自受影响田户，四名记公共水工，谁出工、谁受益、用多少材料同时记在水务临时页上。
修到一半，真正的问题出现了。塌口下方是一层松砂，单纯把泥填回去，下一轮水仍可能冲开。周庆没有资格改变主渠长期路线，却有权在黄牌修复中做临时加固。他让人照第七十一章中转池的办法，先用破陶片和柳束做底，再压黏土。陆小满后来到场，只检查是否越过水务权限，没有接管施工。
午后水重新过埂，三十多亩粟田的水轮只晚了一个时辰。水务组没有把这次修复写成“城主亲自调度”，只在公示板上留下塌口、材料、工时、临时办法和三日后复验日期。顾长安看完记录，只问徐墨：“有人来找过我吗？”
徐墨答道：“水务组没有。”
顾长安点头：“第一件真正没来找我的事。”
徐墨忍不住说道：“殿下，这种话听起来不像夸人。”
“本来就不是。”顾长安答道，“这是他们该会的。”
第一日下午，真正把交接册堵住的是一笔钱。工坊需要买三十斤铁，用来修犁头、门轴和水闸销。金额属于中额支出，本来只需公示。可徐墨核账时发现，工坊铁料账还有一笔上月未结的商号货款。如果现在再买，新采购本身并不超限，却会让工坊短期欠款超过公共账规定上限。
工坊主责认为，三十斤铁是日常材料，应该直接买；公共账次责则认为总欠款越线，需要城务议定。两边都能从规则里找到支持自己的句子。
这份文书终于被送到“新规则空白”桌上，却仍然没有直接交给顾长安。按照交接册，两个部门解释冲突时，先由交叉复核人判断是不是同一事项。徐墨、赵有财和一名商人代表核过账后发现，真正冲突不是采购权限，而是“单笔金额”和“累计欠款”两个指标没有写清优先级。
最终处理并不复杂：工坊可以先买十五斤急用铁料，剩余十五斤等旧货款结清一半后再买；同时在支出权限页补充累计欠款上限。任何专账即使每一笔都在权限内，只要累计未付款超过上限，下一笔就自动升级。
顾长安晚上看到修订页时，没有签字。他只在自己的观察册上写了一行：第一处制度空白，不需要城主裁决也补上了。
第二日的问题从北门开始。
清晨，一支三十多人的小商队提前到达。领队拿着四条粮路联验后沿用的验单，要求直接进入内仓交货。候车场核对后发现，验单本身是真的，可上面的货类是豆麦，车上却混着八车盐和两车皮货。领队解释说，豆麦在路上卖掉一部分，顺便接了别的货，验单只是证明这支商队身份没问题。
过去守门人可能会为了避免得罪商人，直接让整队进去，也可能把整张验单判成无效，让所有车重新走一遍检查。现在候车场按照货类分开：剩余豆麦继续使用原验单，但到仓前重新核数量；盐和皮货按普通商货进入对应检查，不得借粮路验单免检。商队身份是真的，不代表新加货物也自动继承旧凭证。
领队不服，要求见七皇子。
陈石站在北门，只指了指公示板：“城主三日不签日常文书。你可以申请复核。”
领队冷笑：“我走过十几座城，还没见过城主在城里却不见商人的。”
陈石答道：“你今天见到了。”
复核只用了半个时辰。盐没有违禁，皮货也有来源。八车盐补普通货物检查与入场记录，两车皮货因一张来源单缺见证，暂留外场。剩余豆麦正常入仓。没有扣整支商队，也没有因为商人吵得响便让十辆新货跟着旧验单混进去。
商队最终还是进了城。领队嘴里骂了两句，临走前却问候车场管事：“下次混装，能不能提前在路上补一张分货单？”
管事答道：“可以。四条粮路的联验点都能登记新增货类，但粮验和商货验仍分开。”
这件事甚至变成了一条新的商路便利。规则不是只会挡人，写清以后反而让下次少停一次。
第二日午后，医棚来了真正的红牌。新片区一座公共灶旁，一名妇人突然倒地抽搐，高热、呼吸急促。沈青禾接到消息后直接启动医棚红牌，不等任何城务签字。病人被送入观察棚，接触过的人分开登记，公共灶暂时停一口，剩余两口继续做饭。第一营只负责隔开人群和保持通道，没人拔刀，也没有封整个新片区。
半个时辰后，沈青禾判断更像长期劳累、脱水加高热，不像传染性急症。病人丈夫却情绪失控，坚持要把人送进城内旧医棚，认为新片区观察棚“只给流民用”。
这时出现的不是医疗问题，而是身份问题。妇人已经是正式荒城户，新旧医棚按病情分流，不按来荒城早晚分。沈青禾让登记人调户册没有意义，她只看床位与病情。旧医棚当时有两张急症床空着，病人便转过去；若旧医棚满了，即使是老居民也会留在新片区观察棚。
这件事当天也被写进医棚交接页：正式户以后，医疗点按病情、床位和感染风险分流，不按“新片区”“旧居民”分层。过去为了接收四百人临时设的设施，正在慢慢变成整座荒城都能使用的公共设施，而不是一座永远贴着“流民”标签的棚子。
第二日结束时，顾长安仍然没有签一份日常文书。东井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开始少了。大部分居民甚至没有感到城主三日不签字对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变化。水照样流，工筹照样发，商队照样进，医棚照样收人。真正感到不适应的，反而是那些过去习惯把决定往上递的人。
第三日清晨，问题终于来了。
北坡传来急报，一段季节水沟被山坡落石堵住。若只是清石，桥路组可以直接处理；可最大的石块压在一户旧居民的土屋后墙上。要把石头撬开，必须先拆掉半边后墙，否则石头滚落可能把整间屋推倒。屋主不愿意拆，认为水沟只是杂用水，宁可让新片区少一天水，也不能动他的房。
桥路组、水务组和屋位组同时到场。三本交接册都只处理了各自范围，没有写“公共水沟抢险需要临时拆私人房屋”由谁决定。钱不大，工程也不复杂，真正的难点是私人居住权与公共水路发生直接冲突。
按规则，这属于新的重大空白，可以找顾长安。
徐墨把文书送到他面前时，顾长安却没有接笔，只问：“房子会不会立刻塌？”
陆小满答道：“不撬石，房子暂时安全；撬石才有风险。”
“水沟堵一天，会不会有人没水喝？”
“不会。它主要补杂用水池，饮水系统还能撑。”
“那就不是红牌险情。”顾长安说道，“既然不是必须现在拆，为何要我替你们选？”
三方重新回到北坡。屋主最终同意先不拆墙，水务组从另一侧开一条临时浅沟绕过落石，只够恢复六成杂用水；桥路组用木桩标出危险区，禁止继续挖动；屋位组则在两日内评估能否先给屋主安排临时住处，再拆墙、清石、复原。若屋主不同意长期方案，再进入公开补偿复核。
绕沟比直接撬石多用了二十个工，却没有把一个并不紧急的问题变成“公共利益一来就先拆私人屋”。顾长安没有给出答案，交接册反而因此补上新的判断顺序：先看是否立即危及生命与基本饮水，再看有没有临时替代，最后才讨论征用或拆除。
第三日下午，三日试行最后一场考验来自第一营。
都护府送来一份调令，要求荒城临籍抽二十人，次日护送一名军需官去白石坡查仓，任务两日，责任人、期限、路线和归营安排全部写清。按第六十一章和第七十六章营务边界，这份军令已经不需要顾长安签。
韩岳核过荒城最低守备线，二十人抽调后仍有余量，任务也不与当前红牌冲突。他与营务次责共同签发，次日名单、武器编号、草料和家属通知全部准备好。直到傍晚，韩岳才把任务副本放到顾长安观察册旁。
顾长安问：“为什么给我看？”
韩岳答道：“不是请批。只是交接副本。”
两人对视片刻，顾长安笑了一下：“这次放对地方了。”
三日结束，徐墨把所有运行记录贴到东井。共处理日常事务四十七项，黄牌九项，红牌一项，跨部门冲突六项，新发现制度空白五处。真正必须使用城印的重大事项只有两件，且都不是因为部门不敢决定，而是确实涉及旧军屯地和长期跨账支出。
四十七项事务里，没有一项因为顾长安不签字而停摆超过半日。两次延误来自资料找不到，一次来自材料占用冲突，一次来自规则空白，一次来自商货凭证误用。所有问题都留下修订。
周惟正看完三日记录，对顾长安说道：“现在你可以重新签字了。”
顾长安却问：“有必要吗？”
周惟正合上巡察册：“日常没有。城印事项仍有。”
东井旁的人听见这句话，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觉得荒城终于不像过去那样凡事等七皇子；也有人忽然意识到，城主真的可能要走了。之前“二十八日”“二十几日”只是圣旨上的时间，现在三日不签字之后，他们第一次看见没有顾长安亲自点头的荒城是什么样子。
它没有塌。
也没有变得完美。
它只是暴露了五处漏洞，然后自己把其中四处补上。
傍晚，周惟正把巡察正式结论送到顾长安住处。封面上已经盖好巡察使印，只差最后一份随行附录。他没有让顾长安提前看全文，只把最末一页推过来。
上面写着：荒城军粮、春耕、试垦、守备、户籍及公共账诸项，已具持续运转之形；仍有临时权宜之制，须由朔州与朝廷后续核定。七皇子顾长安应依旨于期限届满后回京复命，不得以荒城事务未结为由继续留驻。
顾长安看着最后那一句，没有意外。
周惟正说道：“三日已经证明，至少现在，这座城没有哪件日常事非你不可。”
顾长安抬头：“所以我更没有理由拿荒城当借口不走。”
周惟正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刚由驿骑送到的内廷文书。
不是新的圣旨，只是一张行程催告。
二十二日后，顾长安必须离开荒城，沿朔州官道回京。沿途驿站已经收到接待文书，日期、路线和预计到京时限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催告到达后，徐墨把回京日期也写进交接总板。不是为了每天提醒顾长安还剩多少时辰，而是让所有部门知道最后一次需要城印处理的重大事项应在什么时候以前提交。超过期限才突然送来的日常小事，除非真正红牌，不再因为“殿下快走了”插队。回京倒计时不能变成另一种抢签字的理由。
顾长安又加了一条：任何部门不得为了赶在他离城前，把尚未成熟的长期方案匆忙定死。能试行的继续试行，能交给后续复核的写清复核日期。二十二日后他离开，不代表二十二日内必须把荒城未来十年的问题都假装解决完。
这一次，没有“再等几日”的空白。
顾长安把催告压在三日试行记录旁。
荒城已经试过三日没有他的签字。
接下来二十二日，要做的是让它真正准备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需要等他回来签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