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不讓燒舊稿，是怕天下讀書人開口！”
這一嗓子從人群中炸開以後，文昌祠前院立刻亂了。
原本只是來燒舊稿、求個來年文章順遂的書生，紛紛回頭。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听見“官府”“不讓燒”“怕開口”幾個字，便本能地往舊稿棚方向擠。刑部的人若此時拔刀或者關門，事情就會立刻從查舊冊變成官府沖撞文昌祭。
顧長安沒有找喊話的人。
他先喊︰“火照燒！”
這三個字一出，反而讓前排的人停了一下。
祠祝愣住。
顧長安繼續說道︰“你們自己的舊稿照常燒。今天只查從外面臨時送進來的紙、沒有寄主的舊卷，還有運灰車。誰自己帶來的文章，照舊。”
有人在人群里大聲問︰“憑什麼？”
顧長安看向聲音方向，沒有看清人臉，只答︰“因為今天有人拿別人舊冊混進你們的舊稿堆。你們願意替誰燒證據，是你們的事；官府至少得先把那個人找出來。”
這句話一下改變了場面。
書生可以反感官府查祭，卻未必願意被人當遮掩。尤其是那些真把自己落第文章扔來燒的人，听見有人往里面混別的紙，第一反應不是同仇敵愾，而是低頭去看自己腳邊的竹筐。
周惟正趁這個停頓，把舊稿棚重新拆成三線。
第一線，只收書生本人帶來的舊稿，進筐前由本人報姓、報件數，不看內容。
第二線，祠中原有舊卷、外來紙坊送來的廢紙、無主稿件，全部先移到西側空棚，不燒。
第三線，三輛運灰車繼續封著，車夫不得離開。
刑部主事這次沒有搶著喊封祠，只帶人去找剛才煽動的人。
可那人已經不見。
人群中有三四個書生都說听見聲音在自己附近，真正回頭時，只看見一個戴舊氈帽的人往後退。有人說那人右手纏布，有人說沒看見手；有人說他跛，有人說只是被人撞了一下。供詞一多，反而沒有一條能直接確認許照。
顧長安沒有讓刑部按“斷指跛足”去抓人。
“先找誰在喊話之後離開舊稿棚。”
祠祝把後門值守叫來。後門本來只給運灰車和祭品雜役走，今夜刑部進來前，共有七個人出去。三名祠中雜役，一名送香燭的小販，兩名運灰車夫，還有一名不認識的舊書商。
“舊書商長什麼樣？”
值守想了很久︰“四十多歲，胡子不多，右臉有一塊膏藥。”
和第119章里從西市馬車行離開的老書生特征接近。
刑部主事立刻問︰“他帶東西沒有？”
“帶一只布袋。”
“多大？”
“大概能放三四本書。”
“往哪走？”
“沒看。出了後門往南巷。”
南巷不大，卻能接兩處地方。一邊通舊紙鋪，一邊通文昌祠後院香灰場。若許照只是要逃，走南巷並不算最好；若他要換物，香灰場和舊稿棚後門恰好能避開前院人群。
顧長安沒有立刻追人，而是讓人查那名舊書商進祠的時間。
進門記錄沒有。
祠祝說舊祭夜里人多，不查身份。
這意味著許照如果真混進來，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的。
但他離開時被看見，是因為後門今天剛好被刑部加了值守。
顧長安看了一眼後門的腳印。
地上全是灰。
普通人走過只留淺印，有一行腳印卻很怪。左腳完整，右腳後跟幾乎不落地，只在前掌位置壓得較深。不是典型跛足，更像有人故意改變落腳方式。
刑部主事蹲下看了半天︰“又在騙人？”
“可能。”顧長安說道，“許照知道我們查右腳舊傷，他若真是那名舊書商，當然會改走路。”
“那還怎麼認？”
“看他帶走什麼。”
這才是重點。
舊稿棚目前一共七十二筐紙。
真正屬于書生本人帶來的，佔五十一筐；祠中舊紙十二筐；紙坊和書商送來的九筐。許照若要換原冊，不可能把一本顯眼舊冊夾進個人稿筐，因為本人會認。最合適的是後十九筐。
顧長安讓人先不翻內容，只查重量和裝法。
九筐紙坊廢紙里，有一筐明顯比其他重。打開後，都是裁邊、壞紙、印廢的殘頁，看上去沒問題。但最底層竹篾被新換過，兩根竹條之間還夾著一小截青色絲線。
歸雁樓第三格油紙包外，綁的正是青絲。
周惟正看見後，只說︰“拆筐底。”
竹筐底下不是暗格，卻夾著一層很薄的油紙。
油紙空著。
刑部主事臉色難看︰“又晚一步。”
顧長安卻沒有失望。
空著才說明這筐確實被當成過轉手點。
誰拿走了里面的東西？
查這筐從哪里來。
祠中賬寫的是“南市舊紙坊，廢紙一筐”。
正是梅照年與許照換車的那家舊紙坊。
刑部立即去問押著的紙坊伙計。伙計一看竹筐，承認這不是他們常用的筐，而是下午有人臨時換的。換筐的是個自稱墨香齋伙計的人，說原筐底斷了。紙坊沒人多想，便讓他換。
墨香齋早已空了。
這條線又回到許照。
可筐底油紙為什麼是空的？
周惟正問︰“有沒有可能東西已經進火了？”
顧長安看向已經燒掉的第一盆舊稿。
火盆里大半成灰，邊緣還有未燒淨的紙角。若許照提前把原冊拆成幾部分，第一批完全可能已經燒掉。
刑部主事臉色一沉。
顧長安卻蹲下，看火盆邊緣。
火里的紙很雜，薄稿、厚紙、舊封皮都有。但其中有幾片顏色發黃、縴維粗，明顯比普通書生稿紙老得多。
“先滅第一盆。”
祠祝差點跳起來︰“祭火不能滅！”
周惟正看向他︰“那就把這盆當證物，不叫祭火。”
祠祝張了張嘴。
水沒有直接潑入火盆，而是用濕布一層層蓋上。這樣不至于把紙灰沖散。火壓滅後，刑部舊檔人戴濕手套，一片片挑未燒盡的厚紙。
一共找到十一片。
八片無字。
兩片只有邊欄。
最後一片上，留下半行墨跡。
“轉存商路舊用冊，經……”
後面燒沒了。
顧長安看著這一片，問︰“和墨香齋水盆里的摹痕比。”
戶部舊檔人當場比對紙張與筆跡。不是同一頁，卻極可能來自同一冊。
這說明，許照已經把原冊的一部分扔進火里。
但他沒全燒。
如果全燒，他沒必要拿布袋從後門離開。
他燒掉的是哪些頁？
顧長安看著殘句。
“轉存商路舊用冊，經……”
這一頁很可能記錄某人將廢線附頁轉進商路舊用冊。
也就是能證明謝懷舟、羅延、許照之間交接的一頁。
許照為什麼要燒這個？
若他想嫁禍謝氏，反而應該保留。
周惟正說道︰“說明這一頁對他也不利。”
顧長安點頭。
真正的原冊並不是只證明誰把東西交給誰。
也可能證明許照自己什麼時候接觸過。
刑部主事終于意識到這一點︰“他燒的是有自己名字的頁？”
“不一定是名字。”顧長安說道，“可能是信物、印記、取閱記錄，或者誰把月泉水點抄本交給他的事實。”
人群那邊忽然又起一陣吵鬧。
一名年輕書生硬要從後門出去，說家中有急事。值守不放，他便罵官府借查案扣人。刑部的人剛要過去，顧長安卻看見那書生袖口。
沾著一點青色絲屑。
“等等。”
書生臉色一變。
周惟正立刻讓人把他帶到側屋，不拔刀，不當眾押。查袖口後發現，他身上沒有舊冊，只有一張二十兩銀票和一枚歸雁樓代抄雁印。
書生終于慌了。
他承認，進祠前有個舊書商給了他二十兩，讓他在前院听見爭吵後大喊一句“官府怕天下讀書人開口”。喊完就往人多處退，隨後把一只小布包交給舊稿棚旁一個穿灰褂的雜役。
刑部主事問︰“雜役是誰？”
“不知道。他說只要看見雁印就交。”
“包多大？”
“比兩本書厚一點。”
“你看過里面沒有？”
“沒有。”
“什麼時候交的？”
“就在第一盆火點起來前。”
時間對上了。
刑部沒有立刻把那名書生押走。顧長安讓人先把二十兩銀票的票號抄下來，再查是誰兌出的銀。銀票來自城南恆豐櫃坊，下午申時剛兌，兌票人用的是一張舊紙坊的貨款憑條，名字寫“梅年”。梅照年的名字又被縮成兩個不起眼的字，像是故意想讓人看見，也像是怕人完全看不見。
周惟正說道︰“若真是梅照年兌的，說明他和許照分開以後還在京城。”
顧長安搖頭︰“只能說明有人拿他的名字兌過。”
刑部主事已經被這句話磨得沒脾氣︰“所以又不能算？”
“能算線索，不能算人在。”顧長安答道，“兌銀的人有沒有右手傷、有沒有跛，櫃坊見過沒有？”
恆豐櫃坊很快回報。兌銀的是個瘦高男子，右手戴薄手套，走路正常，臉上沒有膏藥。櫃坊伙計記得清楚，因為那人嫌二十兩整票太顯眼，特意換成兩張十兩。
這反而說明，許照若參與兌銀，已經開始主動換掉自己的特征。右腳可以裝不跛，斷指可以套手套，膏藥也可以撕。繼續按畫像和傷勢抓，只會越來越慢。
顧長安于是讓刑部把今晚所有線索分成“不能輕易改變”和“可以偽裝”兩類。會月泉文、熟糧路舊圖、知道歸雁樓密格規則、能識轉運封樣，這些不是換一雙鞋就能消失；斷指、跛足、膏藥、氈帽，只作為輔助。
周惟正看完說道︰“以後抓人還要先拆人。”
顧長安答︰“不拆，最後抓的是一堆長得像的人。”
這話听著不體面，但刑部沒人反駁。畢竟因為一根斷指把京城所有傷手的賬房都抓來，除了顯得官府很忙，確實沒什麼別的價值。
前院那邊也漸漸穩了下來。幾個最先喊官府壓文祭的書生看見自己的稿子仍然照燒，情緒便沒先前那麼沖。有個年長舉人甚至主動站到舊稿棚旁，幫著分誰的稿、誰的無主紙。祠祝原本擔心祭禮全亂，後來發現火盆一盆不少，香錢也沒少，心態恢復得比所有人都快。
顧長安沒有把這當成民心歸附。
大家只是發現臨時查驗沒有趁機長成永久管束，便願意先忍一夜。
這就夠了。
顧長安問︰“灰褂雜役往哪走？”
書生想了想︰“好像往後院。”
後院。
運灰車。
眾人幾乎同時轉身。
三輛運灰車一直封著，人沒離開，卻沒有人重新查過灰斗里面。
因為所有人以為車是出去時才危險。
可東西可能早就進去了。
周惟正一句廢話沒有，帶人直奔後院。
第一輛車，濕灰。
刑部舊檔人用木鏟翻到車底，沒有紙，也沒有夾層，只在車角找到一塊新換的釘板。車夫說三日前車斗裂過，祠祝能證明。顧長安讓人把這輛車標為“已核，不留”，不因為它有新木板就繼續扣。
刑部主事看了他一眼︰“這也要寫不留？”
“要。”顧長安說道，“不寫，明日換一班人還會重新查一遍。”
第二輛車，濕灰和碎香。
第三輛車最底下，木板有一道新撬痕。
拆開木板，一只扁平油紙包壓在車底夾層里。
油紙外綁青絲。
封口不是官蠟。
是一枚雁形朱印。
歸雁樓內印。
刑部主事盯著那包東西，連呼吸都輕了。
周惟正沒有立刻拆。
他先讓祠祝、刑部、戶部三方各自確認封口、油紙、青絲和車號，再在旁邊鋪一張干淨白布。
顧長安站在三步外，沒有伸手。
油紙一層層打開。
里面是一冊被裁去封皮的舊賬。
不厚。
只有四十余頁。
第一頁右上角寫著四個小字。
“朔北轉用”。
最下面，還有一枚早已褪色的舊印。
工部都水司。
原冊。
真的出現了。
誰都沒有歡呼。
因為走到這一步，所有人都知道“找到”通常只是下一輪麻煩的開頭。一本被人主動送進運灰車的原冊，既可能是許照來不及帶走，也可能是他故意留下。它能證明什麼，必須等頁碼、墨色、缺口和舊賬一項項核完。
真的出現了。
可周惟正翻到中間時，臉色忽然變了。
冊子被撕掉了三頁。
不是燒焦。
是整齊裁走。
而缺頁位置前後的記錄，剛好跨過十年前折嶺舊槽從工部廢線附頁轉入《朔北商路舊用》的那一段。
顧長安看著那三處斷口，終于明白。
許照不是來燒整冊。
他是來拿三頁。
現在原冊在。
最關鍵的三頁，卻還在他手里。
文昌祠外的書生並沒有因此全部散去。有人覺得官府查得有理，也有人仍認定這是借舊案干涉文祭。顧長安沒有要求他們閉嘴，只讓祠祝把今日臨時規則貼在舊稿棚外︰個人自帶舊稿可焚，無主舊卷暫存，運灰車封驗，規則只到今夜祭畢失效。
有人看完後問︰“明年還查不查？”
顧長安答︰“明年沒有案子，就不查。”
那書生愣住，似乎沒想到官府還能把自己的臨時權力寫上結束時間。
周惟正在旁邊看見，什麼也沒說。
荒城那些失效日，如今已經寫進京城文昌祠。
這比任何一句“荒城經驗推廣”都更真實。
文昌祠的火盆重新點起時，前院已經沒有剛才那麼亂。書生仍在燒自己的舊稿，刑部仍在後院拆車板，兩邊各做各的事。祭禮沒有停，查案也沒有停。顧長安站在檐下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場面和黑鴉塘很像。
都是一樣。
不能因為要保住一件事，就把另一件事先毀掉。
周惟正從後院回來時，只說原冊封口已記。顧長安點了點頭，沒有再靠近。今夜最重要的不是誰先翻開那本冊，而是明日所有人都能證明，它從哪輛車里出來、誰踫過、缺了什麼。
這比抓住一個替死鬼重要得多，也穩得多，也不怕明日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