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抵达朔州时，天还没亮透。
城门外有薄雾。
驿道上的车辙被夜露润过，黑一道，灰一道，远处几辆运木车停在路边，车夫裹着旧袄，靠着车轮打盹。
冯德掀开车帘，看见朔州城门，先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顾长安终于要去见梅照年。
或者至少先去见朔州留守。
可顾长安下车以后，第一句话却是：“木市在哪边？”
冯德愣住。
“殿下，您真先看木价？”
顾长安把披风系好，答得很自然：“不然先看什么？”
冯德张了张嘴。
旧案。
梅照年。
谢承。
许照。
哪一个听起来都比木价要紧。
可他看着顾长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问不下去了。
因为这人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真的准备先去看木头。
朔州留守刘怀安已经带人在驿馆等着。
接到消息后，他匆匆赶来，身上的官袍还没整理齐整。
见顾长安没有入驿馆，反而站在运木车旁边看车轴，他一时也怔了怔。
刘怀安行礼说道：“七殿下远来辛苦，下官已备好热汤和案卷。”
顾长安问：“木料行也备好了吗？”
刘怀安抬头。
“木料行？”
顾长安点头：“荒城公共屋缺木。朔州木价涨了三成半，我路过朔州，不先看它，看热汤做什么？”
刘怀安听得脸皮动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梅照年口供摘要、谢五旧住处查访、朔州旧商市名册和一桌接风饭。
没有准备木料行。
官场最怕这种人。
你把最复杂的事摆好，他偏偏先问一件看似粗笨的事。更烦的是，这件粗笨的事确实和百姓住屋有关，连“殿下不务正业”都不好骂。
刘怀安只好说道：“木市在西坊，今日辰时开市。”
顾长安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去。”
刘怀安提醒：“还没开。”
顾长安答：“没开才看得到真价。”
开市以后，牌价挂出来。
那是给人看的价。
没开市时，车怎么排，木怎么堆，哪些人先来，哪些车空着等，这些才更接近市场真正的样子。
一行人没有进驿馆，直接去了西坊木市。
木市比顾长安想象中更乱。
长直梁堆得少。
短料堆得多。
不少木头已经截过一次，长度不齐，粗细也不一。几家木行门口都有车等着，可真正装满的车不多，更多是挂着牌子占位。
陆小满在荒城短报里写，长料涨价。
顾长安站到木堆前，伸手摸了一下断面。
木心颜色不太正。
旁边木行掌柜见他衣着不俗，立刻赔笑上前：“客人要长梁？今年长梁紧，价贵些，但我这儿有好料。”
顾长安问：“多贵？”
掌柜报了一个数。
冯德听完，眉毛都快竖起来。
这个价，比荒城短报里写的还贵一成。
刘怀安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转头看向木市吏。
木市吏赶紧解释：“殿下，这是早价。开市后还有商谈余地。”
顾长安没有看他。
只问掌柜：“河东修桥要的，也是这个价？”
掌柜笑容顿了一下。
“河东量大，算整批，自然便宜些。”
顾长安又问：“荒城量小，所以贵？”
掌柜忙说道：“荒城路远，损耗大。再说那边要公共屋，急用嘛。”
顾长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荒城急用？”
掌柜笑不出来了。
木市吏也安静了。
荒城缺木的短报，是官路递送。
木行掌柜不该知道得这么快。
刘怀安脸色一下沉下去：“谁告诉你的？”
掌柜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
顾长安没有让人立刻拿他。
他转头对刘怀安说道：“先别抓。查他今日之前三日，谁来问过荒城木料。”
刘怀安应下。
冯德在旁边小声嘀咕：“殿下，您不是来看木价的吗？怎么又查案了？”
顾长安答：“价格就是案子的一部分。”
冯德闭嘴了。
木市里，第二家掌柜见势不对，赶紧把牌价往下翻了一块。
这动作太明显。
连旁边车夫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顾长安只当没看见，继续往里走。
他不问哪家忠心。
也不问谁敢坑荒城。
只看三件事。
木料真实存量。
车队实际装载。
短料能不能替代长料。
看完半条木市，问题已经很清楚。
朔州不是没有木头。
是长直梁少，短料多。
而荒城原本第二批公共屋设计，偏偏吃长梁。
长梁一涨，整批屋子的成本就被牵着走。
顾长安在一处短料堆前停下。
他拿起一根半丈多的木料，看断面，看弯曲，看虫孔。
木行伙计以为他不懂，赶紧说道：“这种料不能做梁，只能做架、棚、门框。”
顾长安问：“若用砖券门洞，短料只做屋架呢？”
伙计愣住。
掌柜也愣住。
刘怀安看向顾长安：“荒城已经在试？”
顾长安点头：“第三间样屋用厚夯土墙、砖砌门窗洞口、木架屋顶。第一轮结果还行。”
木市吏听到这里，立刻说道：“那荒城可以改买短料。短料价低得多。”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价低，是因为没人急着抢。”
木市吏不说话了。
若荒城突然大批买短料，短料也会涨。
这不是木头的问题。
是采购方式的问题。
顾长安让冯德记下几项。
荒城不得一次性在朔州木市挂牌收料。
不得指定一家木行。
不得提前泄露总量。
按样屋进度，分批收短料、弯料、可作屋架料。
同时查本地旧棚拆料能否二次使用。
冯德记得手都酸了。
他抬头问：“殿下，这些直接发回荒城？”
顾长安摇头：“写成建议。让留务会签决定。”
刘怀安在旁边听着，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顾长安已经回程了。
可他仍然没有把荒城的事重新抓回自己手里。
他只是把朔州现场看到的东西，变成一份可供比较的资料。
这很不习惯。
也很难偷懒。
中午前，顾长安去了木市后面的车马场。
那里比木市更能说明问题。
空车不少。
但愿意去荒城的车少。
车夫们嫌路远，嫌北路风沙大，也嫌荒城回程货不稳定。更重要的是，最近有人在传，说荒城那边旧案未清，商路可能会临时封。
顾长安听到这句，回头看向刘怀安。
刘怀安脸色彻底黑了。
荒城这几日反复强调未封城、未停市。
朔州木市却已经开始用“可能封路”抬车价。
这不是巧合。
顾长安没有发火。
他只问车夫：“谁说荒城可能封路？”
车夫见刘怀安在旁边，吓得不敢说。
顾长安便换了问法：“是官吏说的，木行说的，还是路上商队说的？”
车夫小声答：“木行的人说的。说许照人在荒城，朝廷要查大案，早晚会封。”
刘怀安立刻要叫人。
顾长安抬手拦住。
“先记人名。不要在车场拿人。”
刘怀安压着火：“殿下，这是借案抬价。”
顾长安答：“所以更不能在这里大张旗鼓拿人。你一拿，他们明日就会说，朔州因为许照案开始抓木商，车价还能再涨一轮。”
刘怀安僵了一下。
这就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他这才明白，许照被抓以后，真正麻烦的不只是案子本身。
还有一群人会借案子制造预期。
有人借旧案开门。
有人借旧案抬价。
有人借旧案推迟工期。
荒城不是只要把许照关好就完了。
顾长安让刘怀安当天出两张公示。
第一张，朔州至荒城官道照常通行，未有封路令，凡借旧案谣传封路抬价者，按扰市核查。
第二张，木料交易不得因“荒城急用”提前虚抬，官署只查串价和谣价，不压正常市价。
刘怀安听完，问道：“不直接限价？”
顾长安摇头：“限价只会让好料消失。”
木行可以不卖。
车夫可以不走。
价挂得好看，木头不到荒城，等于没用。
刘怀安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下官明白。”
顾长安补了一句：“公示不要写奉七殿下令。写朔州留守府核明。”
刘怀安看向他。
顾长安说道：“你管朔州，不是我管。”
刘怀安这一次没有立刻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拱手说道：“是。”
下午，白简来了。
他不是从衙门来。
而是从旧水点核验处过来，身上带着尘，袖口还有墨。见到顾长安，他先行礼，随后第一句话就是：“许照想见你。”
顾长安答：“我知道。”
白简问：“你不见？”
顾长安说道：“暂时不见。”
白简看着他，眼里有些疑惑。
顾长安把木市记录递给他：“你先看这个。”
白简低头一看。
木料存量。
短料比例。
车价。
谣传封路。
旧棚拆料。
分批采购。
他越看，神情越奇怪。
看完以后，他抬头说道：“许照也许还知道谢承的事。”
顾长安点头：“所以让刑部和朔州继续问。”
白简问：“那你为什么先看木价？”
顾长安指了指那份记录：“因为许照今天不开口，明天还在侧棚。木价今天乱了，明天公共屋就少盖一间。”
白简沉默了。
顾长安又说道：“旧案要查，但旧案不能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吸走。否则许照不用跑，荒城自己就会因为他停下来。”
这句话，白简听懂了。
他低头看着木市记录，忽然说道：“那我也帮你看一项。”
顾长安问：“什么？”
白简说道：“月泉商队回程空车。”
顾长安抬眼。
白简解释，月泉南市入朔州的商队，来时多带皮货、药材和盐石，回程时不一定满载。若荒城要短料，不必全部靠朔州本地车夫，可以把一部分木料拆成短段，随月泉回程车带到石盆泉，再由荒城候车场接驳。
这条办法不能运长梁。
但正适合短料。
顾长安听完，问道：“水点和路程能撑吗？”
白简答：“若只走石盆泉线，可以。若绕白石坳旧线，不行，也不该用。”
这句话很重要。
白简主动把旧案里的那条路排除了。
能用的商路，是现在登记在册的路。
不是刚查出来的旧暗线。
顾长安说道：“写进建议。”
白简点头。
他坐下提笔，写得很快。
许照费尽心思想找的月泉旧水点，最后没有替他打开荒城。反倒是白简用现在的商队和现在的登记路，给荒城找到一条更便宜的木料转运方式。
这大概会让许照很不舒服。
可惜没人专门去告诉他。
傍晚，朔州留守府的公示贴了出去。
木市开始有些骚动。
第一家掌柜被带去问话，不是押进大牢，而是核他从哪里听到荒城缺木和封路谣传。
第二家掌柜主动把临时翻过的牌价恢复。
车马场那边，愿意去荒城的车价没有立刻降，但至少不再有人当着官吏的面说“荒城快封路”。
刘怀安看着这些变化，低声对顾长安说道：“殿下，今日若先审梅照年，这些事怕又要拖两日。”
顾长安答：“拖两日，价就会变成新价。”
刘怀安叹了一声。
他终于明白顾长安为什么进城先看木价。
市场不像案卷。
案卷今天不翻，明天还在那儿。
可价格一旦被传言抬上去，所有人都会开始按那个高价做打算。等官府反应过来，谣言已经变成了成本。
当夜，顾长安在驿馆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荒城留务。
内容很短。
朔州长梁价高，不宜抢购；短料充足，可结合第三间样屋继续测试；月泉回程空车可试少量转运；朔州已出公示，封路为谣。
末尾仍是那四个字。
供比，不作令。
另一封给梁帝。
写的是谢承线暂未新证，朔州旧商市查人未封市，木市借案抬价已初核，荒城公共屋不宜因旧案延工。
冯德看完第一封，问：“殿下，这是不是太短了？”
顾长安答：“短一点，他们才会继续写自己的判断。”
冯德又看第二封，问：“那给陛下这封怎么这么长？”
顾长安把封口压好：“因为京城最容易只看旧案。”
冯德沉默了。
这倒是很有道理。
第二天清晨，荒城回报还没到，朔州木市先有了变化。
三家木行愿意按分批价格供短料。
两支月泉商队愿意试带一批屋架短料到石盆泉。
车马场那边也有四辆车愿意走荒城线，只要回程能带盐或皮货。
这就不是单纯买木头了。
这是把荒城外市、石盆泉、月泉商队和公共屋工地重新接到一起。
顾长安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朔州短料。
石盆泉转运。
荒城候车场接驳。
新片区样屋。
旁边又写了一句。
不用旧路。
用新路。
白简看见那四个字时，停了停。
他说：“许照若知道，大概会更想见你。”
顾长安把笔放下：“那就让他继续想。”
白简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得这样明显。
顾长安看向他。
白简收了笑，说道：“我只是觉得，他从旧路进来，最后却把你们逼着把新路理顺了。”
顾长安说道：“那他也算做了点贡献。”
白简想了想，认真问：“这句话要不要写进案册？”
顾长安看着他。
白简也看着他。
两人沉默片刻。
顾长安说道：“不用。不要刺激看案册的人。”
白简点头：“也是。”
冯德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这两个人一本正经讨论要不要把许照写成荒城物流改善间接贡献者，实在太荒城了。
出发去荒城前，刘怀安把朔州木市初核结果送来。
泄露荒城缺木消息的人，不是官署吏员。
是一个常跑荒城外市的中间商。
他从荒城外市听到公共屋缺木，又在朔州木市添油加醋，说许照案会导致封路，借此收介绍费。
人已经找到。
未押。
先令其交代三日内接触的木行、车夫和买主。
顾长安看完，说道：“按扰市查，不要写旧案同党。”
刘怀安答：“下官明白。”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顾长安把记录收好，上车前又看了一眼朔州城门。
他这趟路过朔州，没有见梅照年。
没有见谢五旧住处。
也没有见许照口中的任何一个旧案关键人。
他只看了木价。
可木价里，有谣言，有车马，有商队，有路，有荒城能不能继续盖屋子。
这不比口供轻。
车队重新上路时，冯德终于忍不住问：“殿下，咱们现在直回荒城？”
顾长安答：“嗯。”
冯德问：“不再绕去看谢五旧院？”
顾长安摇头：“那是朔州的事。”
冯德又问：“不怕错过线索？”
顾长安看着窗外的官道，说道：“每一件事都怕错过，就会每一件事都想抓在手里。”
冯德没再问。
车轮压过朔州北门外的石路。
前方就是荒城方向。
顾长安翻开荒城样屋图，把第三间样屋的木料尺寸重新算了一遍。
算到一半，他停下笔。
不是因为算不下去。
而是荒城快到了。
他离开时，荒城还需要他替很多事情兜底。
如今，他回去之前，荒城已经能自己抓许照、查旧路、改样屋、算木料。
顾长安忽然觉得，这趟归路比他想象中轻了些。
不是因为事情少了。
而是因为终于不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车队向北。
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荒地的冷味。
冯德打了个喷嚏，嘟囔道：“这地方还是这么不讲人情。”
顾长安却看着远处，低声说道：“快到了。”
他没有说快到哪里。
朔州之后，是石盆泉。
石盆泉之后，是北门。
北门之后，是那座还没建完、也不打算停下来的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