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回城后的第一夜，没有去见许照。
也没有开大会。
他在北门站了半个多时辰，又去新片区看了第四间样屋，最后回到城务厅，把那份《荒城营建留务试行敕》放在长桌正中。
韩岳看了一眼。
徐墨看了一眼。
陆小满也看了一眼。
赵有财看得最久。
他盯着“既有留务权限，不因顾长安归城自动收回”那一行，像看见一只会咬人的算盘。
顾长安问他：“看出什么了？”
赵有财抬头，表情很复杂：“看出殿下回来以后，我该做的事好像也没少。”
徐墨说道：“本来就不会少。”
赵有财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殿下一回来，多少能替我挡两天账。”
顾长安把敕书推给他：“账还是你的。”
赵有财：“……”
他忽然很怀念顾长安没回来之前。
至少那时候，他还能安慰自己，等殿下回来就好了。
现在殿下真的回来了。
而且坐在旁边告诉他，账还是你的。
这种打击，比木价涨三成还扎心。
当夜的会签没有拖太久。
徐墨只把当前五件事重新列了一遍。
公共屋样屋。
短料转运。
北门试探性插队。
许照羁押。
京朔核验官明日到城。
顾长安听完，只问了一句：“明日先做什么？”
赵有财以为答案必然是核验官。
韩岳以为是许照。
徐墨则没有猜。
陆小满把尺子放在桌上，直接说道：“样屋雨测。”
顾长安点头：“先雨测。”
赵有财忍不住：“核验官都要来了，许照也还押着，咱们先拿水泼房子？”
陆小满看他：“不泼，怎么知道漏不漏？”
赵有财张了张嘴。
这话太实在。
实在到让人没有反驳余地。
顾长安说道：“许照明天还在。核验官也能等一会儿。样屋若明日能定，后日就能决定第二批公共屋怎么修。”
赵有财小声嘀咕：“房子又不会跑。”
陆小满立刻接了一句：“人会等。”
这四个字一落，屋里安静了一下。
第二批公共屋不是图纸上的格子。
是二十几户人已经在等。
有从旧棚搬出来的，有医棚建议先安置的，有在外市干活却一直借住车棚的。木料涨价以后，每拖一天，后面的安排都要跟着变。
旧案确实重。
可住处也重。
第二日清晨，新片区比平日更早热起来。
第四间样屋前，陆小满已经让人摆好了水桶、水槽、灰线、木桩和记录板。
这场雨不是等天上落。
是荒城自己造。
水务人先从备用槽里提水。
每一桶水都记数。
用的是昨日清洗水槽后的余水，加上东沟可取的非饮用水，不动医棚和住户饮水。
赵有财听完安排，终于松了口气：“还好。要是拿好水泼墙，我这个外市主责第一个心疼。”
陆小满没理他。
她让两个工匠站到屋檐边，用竹槽把水均匀淋到屋面上。
另外两人守在墙脚。
一人看屋内。
一人看门洞。
徐墨坐在旁边记。
顾长安没有站在最前。
他站在一根灰线外。
陆小满昨晚就把灰线画好了，写明非施工人员不得过线。
包括顾长安。
冯德看见那行字时，表情很精彩。
他低声说道：“殿下，这荒城的线，画得越来越不认人了。”
顾长安答：“挺好。”
冯德已经习惯他这样说。
不习惯也没办法。
水从竹槽里滑下去，先打在屋顶短料拼成的架面上，再沿着新铺的草泥层往外走。
最开始很顺。
屋内没有滴水。
门洞也没有裂。
赵有财站在旁边，刚想说这不就成了吗，陆小满却抬手让他闭嘴。
她盯着墙脚。
水流过屋檐时，落得太近。
屋檐伸出不够。
墙根外侧泥土开始软。
陆小满蹲下去，用手指按了一下墙脚，立刻说道：“停一半水。”
工匠收住一侧竹槽。
另一侧继续。
陆小满指着墙根对记录人说道：“墙体暂稳，屋檐出水不足，墙脚受溅。不是墙坏，是排水不够。”
徐墨照写。
赵有财凑过去看：“这算过，还是不过？”
陆小满说道：“墙过了，屋檐不过。”
赵有财一脸痛苦：“能不能说简单点？”
顾长安替她说道：“房子能站，但住进去以后，下雨会把墙根泡坏。现在不改，半年以后修墙。”
赵有财立刻懂了。
“那就是现在多花一点，省以后大花。”
陆小满看了他一眼：“你终于说了句像账房的话。”
赵有财想反驳。
想想这话是在夸他，就忍了。
第二轮水继续。
这次加了临时导水槽。
水被引到屋前小沟里。
屋内依旧不漏。
门洞不裂。
墙脚受水明显少了。
陆小满让人标出水沟位置，又让工匠把门前地面坡度重新量一遍。
测到第三遍时，京朔核验官到了。
一刑部。
一工部。
两人带着随吏进新片区时，本以为先去侧棚看许照，或者去旧档室核白石坳铅封。
结果一进来，看见七皇子站在灰线外，徐墨坐在小凳上记水，陆小满正指挥人往房上泼水。
刑部核验官姓邵。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顾长安答：“雨测。”
邵官员更不明白：“许照还在侧棚。”
顾长安点头：“我知道。”
工部核验官姓卢。
他倒是先看懂了几分，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墙脚和排水槽。
陆小满立刻说道：“灰线外。”
卢官员脚步一停。
他看了看地上的灰线，又看了看顾长安站的位置，默默退了回去。
这个动作让周围几个工匠差点笑出声。
工部官员也得站线外。
公平得令人不适。
顾长安对两位核验官说道：“二位远来辛苦。许照、旧铅封、复测图都在，稍后可看。现在这场水已经浇到一半，不能停。”
邵官员皱眉：“旧案核验要紧。”
陆小满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他一眼：“墙脚吸水也要紧。”
邵官员脸色微沉。
徐墨在旁边补了一句：“第二批公共屋等此项结果定结构。若今日中断，样屋外侧水迹会变，记录作废。”
卢官员终于开口：“让她测完。”
邵官员看向他。
卢官员说道：“工部看结构，最怕的就是测一半被人叫停。停了就白测。”
邵官员这才没有再说。
于是京城来的两个核验官，第一次到荒城，不是先看案犯，也不是先看证物，而是站在灰线外，看一群人往一间小屋上浇水。
听起来不体面。
但很荒城。
第三轮水测，用了最大水量。
屋面最先出现问题。
不是塌。
是两处短料拼接的位置，草泥层被冲薄，若长期大雨，可能会渗。
工匠立刻说可以加厚。
陆小满摇头：“不能只加厚。加厚会压重。”
卢官员忍不住插话：“可加一道横压篾片。”
陆小满看向他。
卢官员指了指屋面：“短料拼缝不直，草泥层单压容易开。用篾片压住，再覆薄泥，重量不多。”
陆小满没有因为他是京官就直接写进方案。
她只问：“朔州短料能配吗？”
卢官员答：“竹少，细柳可代，但要先试。”
陆小满点头，对记录人说道：“工部卢核验建议，细柳压缝，待试，不直接入定案。”
卢官员听到“待试”两个字，先是一怔。
随后倒是笑了。
“该这样。”
邵官员站在旁边，表情已经从不耐烦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本来以为荒城把旧案往后放，是顾长安故意摆姿态。
现在看见整套雨测流程，才明白他们不是不急。
他们是在分清楚什么事该连续做，什么事可以等。
许照不会因为多等半日就消失。
可雨测一旦断掉，前面的水痕、墙脚、屋面变化，就全白费。
第四间样屋测到午后，结果终于定下来。
墙体可用。
门洞方案可用。
屋架短料可用，但屋面拼缝需另试细柳压缝。
排水必须外伸一尺半，并在屋前设浅沟。
第一批正式公共屋不得一次全开。
先建六间。
雨后复验。
再扩到十二间。
最后才进入第二批全量。
赵有财听完，有些着急：“不是说缺屋吗？怎么才先六间？”
陆小满看着他：“六间若出错，只修六间。二十几间全出错，你出钱？”
赵有财立刻闭嘴。
这道理太可怕。
可怕在它和账本完全一致。
顾长安问徐墨：“会签怎么写？”
徐墨已经拟好。
“第四间样屋通过部分雨测。正式公共屋采取分段建造，不因急住全量铺开。样屋一、二废止，三作参考，四作基础方案。卢官员建议列入第五间小样测试，不直接采用。”
顾长安点头：“很好。”
邵官员终于忍不住说道：“殿下，荒城连建几间屋，也要这么多记录？”
顾长安看着他：“以后若这批屋子塌了，要知道谁同意建、凭什么建、哪里没测。若它们没塌，也要知道为什么没塌。”
邵官员一时说不出话。
这和刑部查案其实很像。
只是对象从人，变成了墙。
午后，众人才转去旧档室。
白石坳铅封、羊耳泉记录、废土台碎陶拓片、荒城旧驿沟五段图，都已经分盒摆好。
邵官员一进来，终于找回了自己熟悉的事。
他先查封条。
再查见证人。
再查取证时间。
查到白石坳铅封时，他看见盒外写着“同层土取出”，神色明显变了。
“谁写的？”
陆小满答：“我。”
邵官员看了她一眼，点头：“写得对。”
陆小满没有客气。
“多谢。”
卢官员则一直盯着旧驿沟图。
他把五段图拼起来，又看了现状标注，说道：“这路确实不该修。”
徐墨问：“工部也是这个意见？”
卢官员点头：“若以查案为由修复，等于替旧线续命。能入牧道的入牧道，废段标注，水点入册。这样最好。”
这句话和陆小满前一日附页几乎一样。
徐墨把它写进核验摘要。
卢官员看见以后，忍不住问：“我只是口头说一句，也要写？”
徐墨答：“写了才知道工部意见从哪来。”
卢官员沉默。
然后点头。
邵官员核到许照供词时，提出要见人。
顾长安没有拦。
只是说道：“见可以。今日先由二位问荒城取证链，许照明日三方同问。”
邵官员皱眉：“为何还等明日？”
韩岳答：“今日许照知道你们到了。现在见，他会先看你们急不急。”
邵官员看向韩岳。
韩岳神色不变。
“让他再等一夜。”
邵官员本想说刑部问犯不用等。
可他想起上午那场雨测。
又想起许照一路以来不断利用别人急于知道答案的心态。
最后，他没有反对。
傍晚，侧棚里送饭。
许照看着饭碗，问看守：“京城的人到了？”
看守不答。
许照又问：“顾长安今日还不来？”
看守依旧不答。
许照靠在墙上，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低。
也很冷。
“他在做什么？”
看守本来不该回答。
可这次，他看了许照一眼，淡淡说道：“看房。”
许照脸上的笑意停住。
看房。
这两个字比“不见”还让他难受。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让顾长安把旧案放到第一位。
可顾长安回城第一日看房。
第二日还在看房。
京城核验官到了，他仍然先看房。
许照终于意识到，他不是被拖着。
他是被放在了一个固定位置上。
该问的时候会问。
该押的时候会押。
但不会因为他想搅动整座城，荒城就跟着转。
这才是最难受的。
夜里，城务厅灯火亮到很晚。
不是为了许照。
是为了第五间小样的细柳压缝测试。
陆小满和卢官员吵了两次。
第一次，吵细柳间距。
第二次，吵泥层厚度。
赵有财听得头疼，问徐墨：“他们这是吵架，还是办事？”
徐墨看了一会儿，说道：“都有。”
顾长安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只在最后问陆小满：“明日能做出小样吗？”
陆小满答：“能，但只能做半屋面。”
卢官员补了一句：“半屋面也够看拼缝。”
两人刚才还差点因为一寸间距拍桌子，现在又站到同一边了。
荒城办事就这样。
吵归吵。
最后还得落到木、泥、水、尺寸和人身上。
夜报送往京城时，徐墨写得很长。
第一段写京朔核验官已到。
第二段写旧路证据初核无误。
第三段写许照明日三方同问。
第四段却写公共屋第四间样屋雨测结果，以及第一批六间先建的会签决定。
梁帝看到这封夜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看到前几段，神色还算正常。
看到第四段时，眉头皱了起来。
冯德随报附的一句解释也在后面。
殿下归城首日，北门照常；次日，先测样屋；许照未见。
梁帝盯着“先测样屋”看了许久。
最后问周惟正：“他是不是故意气朕？”
周惟正低头：“臣以为，不是。”
梁帝冷笑：“那就是故意气许照？”
周惟正这次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道：“许照大概确实会被气到。”
梁帝把夜报合上。
过了片刻，他竟然笑了一声。
“也好。”
他说。
“让他知道，自己还没一间屋子急。”
政事堂里没人敢接话。
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荒城不是轻视旧案。
而是终于有胆量，把旧案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重要。
但不是唯一。
第二天一早，顾长安终于去了侧棚。
不过在去之前，他先绕到第四间样屋，看了一眼墙脚。
昨夜风干以后，墙根没有裂。
排水沟里还有一点湿泥。
陆小满蹲在旁边，正在看水迹。
顾长安问：“能建六间？”
陆小满答：“能。”
顾长安点头：“那就建。”
说完这句，他才转身往侧棚去。
徐墨、韩岳、邵官员、卢官员都在等。
许照坐在棚里。
一夜未睡，眼下有青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终于看见顾长安站在门外。
许照看着他，第一句话却不是旧案。
他声音有些哑。
“你昨日真的在看房？”
顾长安走进去，在桌前坐下。
他看着许照，答道：“看了两天。”
许照沉默。
顾长安又说道：“现在看完了，可以问你了。”
棚里安静得只剩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
许照终于低下头，笑了一声。
这一次，他笑得很难看。
问话开始之前，徐墨先把今日的座次重新排了一遍。
顾长安坐在左侧。
邵官员坐在右侧。
徐墨执笔。
韩岳站在门口。
卢官员不问犯，只核图册和旧路相关的工部意见。
许照看着这个安排，忽然说道：“你不坐主位？”
顾长安答：“今天问你的不是我一个人。”
许照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他明白了。
顾长安终于来见他，却没有把这场问话变成两个人之间的较量。
他想用旧案拖住顾长安。
顾长安却把自己也放进了规矩里。
邵官员先开口，问的是谢承。
许照沉默片刻，说九年前他只见过谢承三次。
第一次在月泉南市。
第二次在朔州旧书铺。
第三次在谢府外门。
每一次，谢承都不是以谢家管事的身份来谈，而是以“替谢先生校图”的名义出现。
徐墨没有立刻追问谢先生是不是谢怀舟。
他只让许照说时间、地点、旁人、图册、银钱。
许照说得慢。
邵官员问得细。
顾长安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许照说谢承曾问过荒城旧驿沟能否绕过城墙时，顾长安才抬头问了一句：“他问的是能不能绕过城墙，还是问能不能避开荒城登记？”
许照看向他。
这一问很准。
若只是绕过城墙，那是旧路问题。
若是避开登记，那就是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的价值不在通行，而在逃开记录。
许照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道：“他问的是，荒城当年有没有登记。”
棚里静了下来。
答案已经足够。
九年前的荒城松。
松到被人当成路上的一口井、一段墙外地、一处不用写进官册的空白。
顾长安没有动怒。
他只对徐墨说道：“记下来。不是荒城旧驿沟可通，而是荒城旧登记可避。”
徐墨落笔。
这一行字不长。
却比许照之前说的许多话都重。
因为它把旧案真正钉回了荒城过去的弱处。
路只是表象。
规矩缺口，才是门。
许照看着那行字，脸色终于有些发灰。
他忽然明白，顾长安为什么要先看两天房子。
因为顾长安不是来和他争谁更聪明。
顾长安要修的，从来不是一段旧路。
是那些曾经让旧路能被人利用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