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困册开出来的第三日，赵有财终于明白一件事。
救急救到最后，救出来的不是穷。
是欠薪。
三日里，旧棚区来报急困的二十七户，有九户和工钱被拖有关。
砖场压月底结。
运料车队说等荒城结总账后再发。
外市夜摊让帮工先记账，说月末一起算。
还有两个修排水沟的短工，连雇他们的是谁都说不清，只知道中间人姓孟，脸圆，爱穿青布短褂。
赵有财看完汇总，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拍：“这不是急困册，这是替外市擦屁股。”
徐墨抬头：“擦出来了，就知道屁股在哪里。”
赵有财瞪他：“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徐墨很平静：“你先拍桌的。”
顾长安坐在长桌另一侧，看着那九户记录，没有笑。
急困册若一直替被拖工钱的人发三日粮，表面上很仁义，实际上是在替拖欠工钱的人垫成本。
拖欠的人不用急。
干活的人不敢闹。
最后荒城公共账被一点点吸干。
这种事听起来不像旧案。
可骨子里一样。
都是有人把自己的成本，悄悄推给一座城。
顾长安问赵有财：“外市现在招工怎么记？”
赵有财有些心虚：“大工记得细，小工记得粗。临时帮半日的，有时候就口头说。”
顾长安看着他。
赵有财立刻补充：“以前都是这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知道坏了。
韩岳在旁边淡淡说道：“这句话最近很常听。”
赵有财闭嘴。
以前都是这样。
这几个字几乎能把所有烂事都盖过去。
旧凭条以前能用。
旧井以前没人记。
旧功以前能讲人情。
工钱以前月底结。
每一样看着都不大。
凑到一起，就能把人压到要卖公共屋候册。
顾长安说道：“做工钱明账。”
赵有财的脸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
“又做账？”
徐墨已经拿起笔。
顾长安没有理会赵有财的哀伤，继续说道：“凡荒城公事用工，写明工种、工期、日钱、结算日、是否包饭、伤病归谁。已完工钱不得押。若要约束工期，可以写未满工期不续雇，不能扣已经干完的。”
赵有财听得头疼：“私人工也管？”
顾长安答：“先不全管。”
赵有财刚松一口气。
顾长安接着说道：“但凡在外市招工牌上挂出的，都要写清。愿意走荒城招工牌，就受荒城明账。私下雇的，出了纠纷，荒城只按能核到的证据处理。”
这下赵有财又头疼了。
他知道这招狠。
不强逼所有人。
但给一个清楚的路。
以后工人自然会问，为什么你不挂招工牌。
雇主也会发现，挂了牌，虽然受规矩约束，但招人更快，纠纷也少。
这比一纸命令压下去更麻烦。
也更难躲。
第一张工钱明账牌，被挂在外市口。
木牌不大。
字却很密。
招几人。
做几日。
每日几文。
几时结。
包不包饭。
伤了怎么处置。
中途不干怎么算。
用工方和做工方各按手印。
不识字的，由两名记录人念一遍。
赵有财站在牌前，感觉自己像亲手给自己脖子上套绳。
老何倒是看得很认真。
他说：“这样以后吵架少。”
赵有财冷笑：“吵架会少？你太相信人了。”
老何答：“至少知道吵什么。”
这话居然也有道理。
很烦。
第一个撞上来的，是砖场主。
他姓孙，脸大，手粗，一看就是常年和泥砖打交道的人。
他带着两个伙计走到外市口，指着工钱明账牌说道：“赵主责，我砖场用工若三日一结，人跑了怎么办？”
赵有财这回没有立刻骂。
他把昨日被拖工钱的短工叫来，又把砖场主请到桌前。
“你怕人跑，可以写三日小结、十日续工。人干满三日，先结三日。若签十日，没干满，不给续工奖励。但前面三日工钱，不能扣。”
孙场主不服：“可我教他活，也花工夫。”
顾长安正好在旁边看木料分拣。
听见这句，他走过来问：“你教的是荒城独门手艺，还是搬砖和码坯？”
孙场主一噎。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出声。
孙场主涨红脸：“熟手和生手总不一样。”
顾长安点头：“可以写熟手价和生手价。前三日生手价，三日后合格转熟手价。写清楚。”
孙场主愣了一下。
这办法他能接受。
短工也能接受。
于是第一张新式砖场招工牌就这么写了出来。
生手每日二十八文，包午饭。
三日后会码坯、翻坯不碎者，转熟手三十五文。
三日一结。
未满三日离工，按实际日数结，不给续工奖励。
伤病按责任另核。
孙场主看着那块牌，还是有些肉疼。
但没有再反对。
短工看完以后，问记录人：“这上面真写三日一结？”
记录人念给他听。
短工按了手印。
他按完以后，忽然说道：“那我不用来急困册领粮了。”
这句话一出来，赵有财脸色缓和了些。
原来账不是只会增加事。
有时候，也能减少后面更大的事。
第二个来闹的是车队。
朔州短料分批运来以后，荒城需要车夫。
车队头目孟三，就是那个“脸圆、青布短褂”的中间人。
他到外市时，还笑得很和气。
一开口，却要把顾长安气笑。
孟三说：“车夫行在路上，不能按日结。荒城若不让我押一半工钱，他们半道跑了，我找谁去？”
陈石问：“半道跑过几个？”
孟三答不出来。
陈石又问：“你押过几个人工钱？”
孟三不说话了。
赵有财冷声说道：“你别装。急困册里两个修沟短工，说不清雇主，就是你转的。”
孟三立刻喊冤：“我只是介绍活，不管工钱！”
陈石把两份口供推到他面前：“你收了中钱。”
孟三闭嘴。
顾长安看着他：“收中钱，就要写清你介绍的是谁，活在哪里，工钱谁结。你不能收钱时是中人，出事时是路人。”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外市中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最喜欢的，正是这种模糊。
牵线时赚一手。
出事时说自己只是传话。
荒城现在把这条缝钉住了。
赵有财立刻补了一条。
外市中人牵线，必须在明账上留名。
只收介绍钱，不担雇主责任。
但若故意隐瞒雇主、工钱、工期，按扰市处置。
孟三想说这样没人愿意当中人。
老何在旁边说道：“愿意清楚赚钱的人会当。”
孟三看了他一眼。
没敢骂。
因为赵有财正看着他。
午后，明账牌前排起了另一条队。
不是急困队。
是招工队。
砖场招六人。
公共屋运泥招八人。
短料分拣招四人。
外市夜灯维护招两人。
每一项都写工钱和结算日。
不识字的人，就站在牌前听记录人念。
有人听完嫌钱少，转身走了。
有人觉得包饭合适，按了手印。
有人问伤了算谁的。
这种问题以前很少有人敢问。
因为问了，雇主会嫌麻烦。
现在牌上既然写了，就有人敢问。
赵有财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他以前管外市，总觉得只要人多、货多、钱流动，就是好事。
现在他才发现，钱流动时，也会有人被压在车轮底下。
不是死。
是慢慢被拖欠、押钱、糊涂账拖到喘不上气。
徐墨看他发呆，问：“又想什么？”
赵有财说道：“以前我觉得账清，是为了官府好收钱。”
徐墨问：“现在呢？”
赵有财看着那些按手印的短工：“现在觉得，账清，有时候是为了人知道自己不是白干。”
徐墨立刻低头。
赵有财一把按住他的笔：“这句不许记！”
徐墨抬头：“为什么？”
赵有财咬牙：“你最近记我太多了。”
顾长安从旁边经过，淡淡说道：“记。”
赵有财绝望地松了手。
于是外市工钱明账旁注里，又多了一句。
账清，不止为收钱，也为人知其工不白作。
这话后来传进旧棚区，许多短工都记住了。
不是因为它像官话。
而是因为他们听得懂。
傍晚前，第一笔追回的工钱发了下来。
是砖场欠的三日钱。
总数不多。
每人八十四文。
六个短工站在外市灯下，一个一个数。
他们数得很慢。
像怕铜钱会少一枚。
孙场主站在旁边，脸色不好，却也没有少给。
赵有财看着他们数完，问：“清了吗？”
短工们点头。
其中一个低声说道：“清了。”
赵有财又问：“还要不要急困粮？”
那人摇头：“不用了。”
赵有财终于觉得心里舒坦了点。
追回工钱，比发救急粮更像解决事。
发粮是堵一时饿。
结钱，才是让人把自己的活拿回来。
夜里，小会照常开。
徐墨把今日明账试行结果念了一遍。
挂出招工牌四类。
登记用工二十人。
追回拖欠工钱六人。
外市中人补登记三人。
发现新问题两项。
第一，部分雇主想把包饭折进工钱里，写高日钱，实际少给饭。
第二，部分工人想同时按两处手印，抢多个工位。
赵有财听到第二项，顿时拍桌：“你看！我就说人会钻！”
陆小满很平静：“所以明天补。”
顾长安点头：“补。”
韩岳看向赵有财：“你负责。”
赵有财差点跳起来：“为什么又是我？”
陈石答：“因为外市归你。”
这四个字很简单。
简单到不能反驳。
赵有财坐回去，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商鸡。
顾长安却说道：“你不是一个人补。陈石管重复按印，程娘子管伤病条款，老何管口头说明，徐墨管格式。”
赵有财脸色这才好一些。
他最怕的不是忙。
是所有锅都扣在他头上。
现在锅至少分了格。
众人开始补第二版工钱明账。
包饭必须写清，是一餐还是两餐，粗粮还是热饭，能否折钱。
同一时段不得重复按工。
若做夜工，次日白工需间隔半日，避免疲劳伤人。
伤病责任分三类。
自己违规。
用工方安排不当。
不可预见意外。
每一类都要写清谁先垫付，谁后复核。
程娘子写到这里，忍不住说道：“这下医棚也跑不掉。”
顾长安看向她。
程娘子叹气：“工地伤病，不能都最后才送医棚。要写，重伤先送，工钱事后再算。别让人为了怕赔，先把人藏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不是没发生过。
只是过去没人写出来。
徐墨把这条加粗写进第二版。
重伤先医，不得藏伤。
卢官员这几日仍在荒城。
听到这条，脸色有些沉。
他说：“工部修桥修渠，也该有这条。”
没人接话。
大家都知道，他回京以后，工部又要多一本麻烦册子。
侧棚里，许照听说荒城在查工钱时，沉默了很久。
顾长安晚间去看他。
不是审。
只是把谢承最新线索带给三方核验。
许照看着桌上的新目录，忽然说道：“你们现在连工钱都查。”
顾长安答：“查明账。”
许照冷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长安看着他：“你们当年偷粮，也有人搬袋、赶车、夜里借水。若那些人的工钱和车钱写得清楚，至少能多留下几条线。”
许照的笑停住。
顾长安继续说道：“黑水堡的粮不是自己走到月泉的。每一袋粮背后，都有人动手。可你们让那些人变成无名车夫、无名脚夫、无名夜工。”
许照没有说话。
侧棚里安静得很。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写清楚，也会有人作假。”
顾长安点头：“会。”
许照问：“那你写什么？”
顾长安说道：“让作假变麻烦。”
许照看着他，终于不再接话。
这句话太朴素。
朴素到无法反驳。
荒城不是让天下人都变好。
它只是让坏事别那么顺手。
第二日，工钱明账第二版挂出。
外市骂声不少。
有人嫌麻烦。
有人嫌不自由。
有人说荒城连请人搬半日货都要写，迟早把买卖管死。
宋老六正好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
他说：“嫌写清楚的，多半想糊涂着省钱。”
那人瞪他。
宋老六把手一摊：“别瞪我。我以前也嫌新路引麻烦。后来发现，麻烦总比被当成许照好。”
众人哄笑。
陈石站在旁边，没有笑太明显。
但他把宋老六这句话记了下来。
赵有财看见，立刻说道：“别什么都记！”
陈石答：“这句能用。”
赵有财已经懒得管了。
午后，荒城收到京城回报。
梁帝已命安宁县试行候粮牌不得抵债。
同时让工部抄录荒城“重伤先医，不得藏伤”一条，送各处修渠工地参考。
顾长安看完，没有说话。
徐墨却看了很久。
赵有财问：“怎么了？”
徐墨说道：“荒城的麻烦，传到别处了。”
赵有财一听，立刻高兴：“那就好，不能只有我们倒霉。”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有用的规矩，就该大家一起用。”
韩岳冷冷说道：“你最好是这个意思。”
傍晚，第一批六间公共屋前，工钱明账也用上了。
老鲁带两个年轻工匠补屋面细柳压缝。
做半日。
每人十六文。
包一顿热粥。
若因屋面湿滑摔伤，先送医棚，责任后核。
老鲁看着那张小牌，笑骂道：“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补个屋顶，还把摔下来谁先赔写得明明白白。”
陆小满问：“不好？”
老鲁想了想：“好。”
他把手印按上去。
“摔下来至少有人知道我是给谁干活。”
这句话让旁边两个年轻工匠也沉默了一下。
他们跟着按了手印。
夜里，屋面补缝完成。
风吹过六间公共屋，窗纸轻响，屋顶没有渗。
柴家女人晚归时，从新增的灰坑灯旁走过，没有再踢到沟边。
秦婆婆踩着带横齿的坡板出门，又稳稳回来。
周婶屋里的通风口还要继续调。
丁家男人看着火口那块“私加旺柴者自熏自记”的牌子，终于老实烧小火。
这一切都很小。
小到不值得写进史书。
但徐墨还是写进了夜报。
工钱明账试行首日，追回欠薪六人，急困粮少发三户。
这才是重点。
救急册没有变成更大的口子。
它反而逼出了工钱明账。
顾长安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
赵有财站在旁边，忽然说道：“殿下，我发现一件事。”
顾长安问：“什么？”
赵有财说道：“以前补一个洞，会冒三个洞。现在补一个洞，也会冒三个洞。”
顾长安看着他。
赵有财继续说道：“但现在至少知道它们从哪冒。”
徐墨又要低头。
赵有财这次没拦。
他摆了摆手，一脸认命。
“记吧记吧。反正我这张嘴迟早被你们写进册子里。”
众人笑了一阵。
笑完，夜还要继续。
外市灯还亮着。
公共屋还在试。
工钱明账第二日也要继续。
荒城没有变得轻松。
只是比以前更清楚。
清楚自己忙什么。
也清楚谁不该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