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桥工副册，是卢官员连夜翻出来的。
翻到第三卷时，他的脸色已经不太好。
翻到第五卷，他连茶都没喝。
翻到第七卷，他把册子合上，又重新翻回去。
赵有财坐在旁边，看他翻得眼都疼，忍不住问：“卢大人，你是看见鬼了？”
卢官员没有抬头。
“比鬼麻烦。”
赵有财一听，立刻精神了：“那就是账。”
卢官员终于看了他一眼。
这话居然说对了。
河东桥工副册里，有三处“雨损木”。
第一处，长梁十二根。
第二处，桥板二十七块。
第三处，短撑料三车。
按副册所写，这些木料在河东连雨七日后受潮变形，不宜上桥，改作废料处理。
听起来合理。
修桥最怕木料受潮。
可问题是，卢官员带来的河东工部旬报里，那七日没有连雨。
只有两日小雨。
河水也没涨。
更要命的是，雨损木的处理人，正是孟魁。
签核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校图记号。
谢五。
不是名字。
只是一个“五”字，压得很重。
徐墨把副册、旬报、箱中小纸并排放好。
雨损凭，仍可用。
河东副册雨损木。
孟魁处理。
谢五记号。
三者摆在一起，屋里没人说话。
赵有财低声骂了一句：“木头也能坏在纸上。”
陆小满站在门口，脸色很沉。
她最清楚木料对公共屋意味着什么。
荒城这段时间费了那么多心思，拆长料、用短料、试屋架、分批采购。
若河东那边有人用雨损凭把好木从工地上抹掉，再流进朔州木市，木价上涨里就不只有供需，还有人伸手。
顾长安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问卢官员：“仅凭副册，能不能定河东雨损木作假？”
卢官员摇头：“不能。”
赵有财急了：“这还不能？”
卢官员答：“不能。旬报只能证明没有连雨，不代表木料没有受潮。也可能存放不当，可能水浸，可能运送时损坏。”
赵有财一脸憋屈：“那不是又要查？”
徐墨平静说道：“对。”
赵有财更憋屈了。
每次他以为抓到重点，荒城就告诉他，重点只是新的麻烦入口。
顾长安说道：“查三样。木在哪里坏，谁看见坏，坏木去了哪里。”
徐墨写下。
雨损木三问。
一，损于何处。
二，谁验其损。
三，损后何往。
卢官员点头：“这三问够。”
韩岳问：“要不要先扣河东来木？”
陆小满立刻说道：“不能全扣。公共屋第二批十二间等料。”
赵有财也跟着点头：“全扣，明日木价又涨。”
顾长安说道：“不全扣。只扣带河东雨损标记、来路不明、价格异常低的批次。其他木料照验照用。”
陈石补了一句：“北门加问，不加堵。”
这六个字很快写进北门当日识别页。
加问。
不加堵。
北门上午第一辆木车进来时，就用上了。
车夫来自朔州西坊。
车上是短料。
陈石照常验木牌，又问：“是否河东雨损木？”
车夫愣住：“什么雨损木？”
记录人把木牌翻到背面，没有河东标记。
木料断面干净，也没有水浸霉斑。
陈石放行。
第二辆车也放行。
第三辆车出了问题。
车上短料混乱，价格比前两车低两成。
车夫说是朔州木行清仓料。
陈石让人翻底层。
底层几块木料上，果然有旧红漆标。
河东桥四。
赵有财一听消息，直接从外市跑过来。
他看着那几块木头，气得脸都红了：“这不是河东桥工料吗？”
车夫急忙摆手：“我不知道！木行说这是废料，便宜卖给我。我只是拉货。”
陈石没有拿他。
只扣下标记木料，其他未标记部分暂放侧棚待验。
车夫也不许走远。
不是囚。
是留问。
陆小满赶到后，先看木头。
她没有一看见“河东桥四”就喊废料。
她让人刮开表层，看木心，看水痕，看弯曲。
几块木里，两块确实变形，不能承重。
一块只是表皮脏。
还有一块很直，木心也好。
陆小满的脸色更难看。
“这块不是雨损。”
卢官员也来了。
他看完那块好木，脸色彻底沉下去。
“好木被混进废料卖。”
赵有财冷笑：“坏在纸上，卖在车上。”
陈石让记录人写下。
河东桥四标记木料四块。
两块损。
一块轻污。
一块可承重。
来源朔州西坊清仓，待核。
顾长安看完记录，说道：“那块可承重的，不入公共屋。”
陆小满点头：“我也不用。”
赵有财有些肉疼：“好木也不用？”
顾长安说道：“来路没清，不能进承重。”
陆小满接话：“可作临时架，刻记号，用完归库，不能混进正式屋料。”
这处理最稳。
不浪费。
也不让不清楚的木头藏进房梁里。
车夫听到这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荒城把整车都扣了。
顾长安问他：“你从哪家木行买的？”
车夫答：“朔州西坊郑记。”
徐墨立刻写信给朔州。
问郑记木行。
河东桥四料从何处得来。
是否知为桥工料。
按何价收。
按何价卖。
同时让朔州查，近十五日是否还有河东雨损木流入木市。
信写完，赵有财看了看，问：“不写抓郑记？”
顾长安答：“先问账。”
赵有财叹气：“又是账。”
徐墨看他：“不然呢？”
赵有财看着那块好木，咬牙说道：“不然就又抓一堆人，最后谁都说自己不知道。”
他现在自己都能接上了。
这很悲哀。
也很进步。
午后，河东伤工梁二醒了。
听说孟魁和谢五被抓回，又听说河东桥工料里查出雨损木，他挣扎着想起来。
程娘子把他按回去。
“你再动，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梁二声音很虚：“我见过那批木。”
程娘子的手停住。
她看向药童：“去叫徐墨。”
徐墨、卢官员和邵官员很快到了医棚。
顾长安没有进内间，只站在门外。
梁二说话很慢。
他说，那批长梁到河东时，没有坏。
至少他搬的时候没坏。
后来孟魁让他们把其中一部分挪到桥西旧棚，说等工部验后再用。
再后来，旧棚夜里进过两辆空车。
第二天，孟魁说那批木料受潮，改作雨损。
梁二当时觉得奇怪。
因为旧棚不漏。
卢官员问：“你为什么不报？”
梁二苦笑了一下：“我一个短工，报给谁？”
这句话让卢官员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没法反驳。
很多工地上最先看见问题的，就是短工。
可最没有资格开口的，也是短工。
顾长安在门外听着，没有说话。
梁二继续说，有个被叫作谢五先生的人当时也在旧棚外。
他没有搬木，只看木上的标记和长度。
还说过一句话。
“长的走账，短的留工。”
卢官员猛地抬头。
这句话太关键。
长梁价值高。
短撑料难追。
若长梁在纸上变成雨损，再拆成短料流走，就很难从木料形状追回原物。
荒城现在采购短料，正好会接到这种东西。
赵有财站在门外，听得头皮发麻。
“所以他们知道荒城会买短料？”
徐墨摇头：“未必是专为荒城。但荒城缺木，正好成了好去处。”
这比专门害荒城还可怕。
不是所有坏事都冲你来。
有些坏事只是把你当一个能接脏东西的口袋。
如果荒城不查来路，那些雨损木、拆短料、糊涂账，就会悄悄进屋架、进公账、进第二批公共屋。
三年后屋顶出事，谁都说不清。
梁二的口供被单独记下。
来源，伤工亲历。
证明力，待核。
可与河东副册、北门扣料、朔州木行回函互证。
邵官员看完，说道：“这一套若在刑部，已经能立案。”
顾长安答：“那就立，但别并成黑水堡旧案。”
邵官员点头。
“河东雨损木案，另案。”
赵有财愣住：“另案？”
顾长安说道：“同法，不同案。旧粮案是旧粮案，河东木料是河东木料。混成一案，反而容易让人只盯谢承。”
卢官员深吸一口气：“我会以工部名义附报，请河东桥工停用孟魁经手批次，查存料，不停全桥。”
陆小满立刻看向他：“不停全桥？”
卢官员答：“不停全桥。只查存料。停全桥，河东那边会先乱，也会给他们销毁账册的借口。”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卢官员已经学得很快。
不封门。
不封市。
不全停。
按批次，按行为，按凭证。
荒城这套笨办法，正在让京官也开始变笨。
笨得有效。
下午，北门识别页又改了一版。
雨损木不得凭纸入库。
凡称废料、清仓、雨损、桥工余料者，查三项。
原用处。
损坏处。
转卖处。
不清者不得入承重料。
可用而来路未清者，暂作临架，刻记号，限期复核。
赵有财看完，说道：“这牌子太长，车夫看完天都黑了。”
陈石说道：“车夫不用全看，记录人看。”
赵有财想了想，自己提笔在旁边加了一句短的。
旧凭不抵真木。
顾长安看见，点头：“挂出去。”
赵有财有点得意。
“这句好吧？”
徐墨说道：“好。”
赵有财立刻警惕：“别记我名字。”
徐墨已经低头。
赵有财绝望地转身。
外市午后就开始传。
旧凭不抵真木。
谁拿雨损凭来糊弄荒城，先刮开看木心。
宋老六听完以后，站在木料侧棚外看了半天。
他对身边伙计说道：“荒城现在连木头都要验是不是被纸骗了。”
伙计问：“木头还能被骗？”
宋老六指着那块河东桥四的好木：“人能骗纸，纸能骗账，账能骗木。绕一圈，不就骗到木了？”
伙计听得一脸迷糊。
宋老六叹气：“算了。你以后记住，便宜料先问来路。”
这就够了。
规矩不一定要人人都懂全套。
只要他们开始多问一句，缝就小一点。
傍晚，谢五被提问。
这一次，顾长安去了。
谢五坐在桌前，看着那张“旧凭不抵真木”的短牌，笑了一下。
“你们倒是会现学现用。”
顾长安答：“你们也会旧法新用。”
谢五眼神一冷。
邵官员把河东雨损木副册推到他面前。
“这批木，你是否验过？”
谢五答：“我只校图，不验木。”
卢官员冷声说道：“桥工副册上有你的五字记号。”
谢五说道：“记号只能说明我看过册。”
徐墨问：“那句长的走账，短的留工，是不是你说的？”
谢五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梁二的口供摘要。
“一个伤工的话，你们也信？”
顾长安说道：“不信。所以核。”
谢五冷笑：“那你们问我做什么？”
顾长安答：“核你。”
谢五不说话了。
顾长安看着他：“九年前，你知道粮能坏在纸上。现在，你又看见木能坏在纸上。你说你只校图，可你每次都在凭条能把实物挪走的地方出现。”
谢五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顾长安继续说道：“这不是巧合。”
谢五说道：“殿下已经定了？”
顾长安摇头：“还没有。”
他指了指桌上的副册、口供、木料记录。
“但路已经从你脚下露出来了。”
这句话很轻。
谢五却听得很清楚。
他最擅长找别人的缺口。
如今，他自己的缺口正在被荒城一寸一寸量出来。
夜报送往京城时，徐墨写成两卷。
第一卷，许照认纸后的续核。
第二卷，河东雨损木另案。
最后一行写得很重。
旧凭新用，虽非旧案本身，然其法同源。请京城勿以年代割断查核，亦勿以同法混为一罪。
梁帝看到这一句时，脸色沉得厉害。
他问周惟正：“勿以年代割断，勿以同法混罪。顾长安这是怕朕查轻了，还是怕朕查重了？”
周惟正答：“臣以为，他怕查错。”
梁帝沉默很久。
最后说道：“那就别查错。”
工部尚书当夜被召入宫。
河东桥工存料，停用孟魁经手批次。
查雨损木。
查孟魁。
查谢五。
查朔州郑记木行。
但河东桥不全停。
荒城公共屋也不许停。
命令送出时，天已经黑透。
荒城这边，第二批十二间公共屋仍在夜色里立着半截墙。
被扣的河东木料刻了记号，单独堆放。
可用的朔州短料继续入库。
阿春坐在棚下分木楔，抬头看了看那堆刻过字的木料，小声问老鲁：“那堆还能用吗？”
老鲁答：“能用也不能随便用。”
阿春问：“为什么？”
老鲁想了想，说道：“木头没错，账有错。账没清，木就不能当没事。”
阿春似懂非懂地点头。
远处，顾长安站在新片区边，看着十二间墙基在灯下拉出长影。
旧粮案还没完。
河东木案又起。
谢五、孟魁、许照，三个人都被关在侧棚里。
可墙还在夯。
灯还在点。
工钱还在结。
荒城没有因为一张雨损凭停下来。
旧凭可以新用。
荒城的规矩，也可以新补。
这一次，纸不能再把木头骗走。
第二日清晨，朔州回函也到了。
郑记木行没有否认收过河东桥四料。
他们说，这批料是一个青布短褂男人卖来的，价低，但有雨损凭，所以木行只当废料收。
赵有财看完，冷笑：“又是凭。”
陈石问：“凭条在哪里？”
回函里写，凭条被郑记留作收料底据，已经封存，三日内送荒城复核。
徐墨把这一项并入雨损木三问。
损后何往，已有第一处落点。
从河东旧棚，到朔州郑记，再到荒城北门。
这条线不长。
却足够说明一件事。
若荒城不查，河东桥工的好木，会披着废料的皮，堂而皇之进入公共屋工地。
陆小满看着那块可承重的好木，声音很冷：“以后所有清仓料、废料、余料，都要看原用途。”
赵有财立刻问：“这又要加规矩？”
陆小满答：“不是加，是把旧凭不抵真木写细。”
顾长安点头：“写细，但十五日后复核。若执行过重，再删。”
赵有财听见“再删”两个字，神色终于好些。
他现在已经明白，荒城的规矩不是铁板。
是木楔。
哪里松了，敲一敲。
哪里太紧，也要拔出来修。
当天傍晚，北门木料侧棚多了一块小牌。
废料入城，先问三事。
原来做什么。
为何成废料。
谁证明它废。
宋老六站在牌前看了半天，最后说道：“荒城现在连废物都得有来历。”
陈石答：“人也一样。”
宋老六一怔。
随后点头：“这倒是。”
荒城不怕旧物。
怕的是旧物没来路。
不怕外人。
怕的是外人被别人当成没账的人送来。
不怕木头坏。
怕的是木头明明没坏，却先死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