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十二间公共屋上梁后的第三日，荒城又吵起来了。
这一次，吵的不是有没有屋，而是屋好不好。
十二间屋还没全封顶，墙也只起了一半，等屋的人已经围在材料牌前。牌上写着朔州西坊白绳短料、月泉转运料，也写着旧棚拆料。
这些字原本是为了让人安心。
可人一安心，就会生出新的不安心。
一个汉子站在牌前，指着“旧棚拆料”那一行，脸色越来越沉。
梁大问道：“这旧棚拆料，是不是差料？”
陆小满正好从工地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灰尺。她看了一眼公示牌，没有绕弯。
陆小满答道：“旧棚拆料不入主梁，只作门架和临时内隔。已去虫眼，已刮心。”
梁大没被说服。他只听见了旧料两个字。
梁大又问：“那不还是旧料？凭什么有人住新料屋，有人住旧料屋？”
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下来。
赵有财站在旁边，脸色立刻变了。他最怕这种话。有屋没屋，还能按排序说；可屋与屋之间若被人分成新料屋、旧料屋、好屋、差屋，事情就会像一锅烧糊的粥，越搅越黏。
顾长安到工地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围在材料牌前。没人闹，却也没人散。
他没有先训人，只看向那个汉子。
顾长安问道：“你叫什么？”
梁大有些紧张。
梁大答道：“梁大。”
顾长安又问：“你家排第几批？”
梁大答道：“第二批候选。”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所以你怕排到旧料屋。”
梁大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些，却没有退。
梁大说道：“我不是想闹，就是想问清楚。谁都想住好点。”
这话很实在，实在到不好骂。
谁不想住好点？荒城若只说大家都该相信官府，那就和过去那些糊涂账没什么两样。人吃亏吃久了，不会因为墙上多了一张牌，就立刻相信这世上真有清楚二字。
顾长安看向陆小满。
顾长安问道：“十二间屋，材料有无等级差？”
陆小满答道：“有用途差，无安全等级差。”
赵有财一听，眉头立刻皱起来。
赵有财说道：“这话他们听不懂。”
陆小满看向他。
陆小满说道：“你说。”
赵有财深吸一口气，走到材料牌前，指着主梁的位置。
赵有财说道：“睡人头顶的梁，必须是白绳承重料。门边隔板，用旧料也行，因为它不顶屋。就像买刀，刀刃要好铁，刀鞘不必也用好铁。刀鞘旧一点，不代表刀会断。”
围观的人里，有人点头。
梁大仍旧不服。
梁大问道：“那为什么有人门架也是新料？”
陆小满答道：“因为尺寸合适。不是因为那户更贵。”
梁大问道：“谁信？”
这句话让场面又冷下来。
他不是不懂，他是不信。过去许多年，很多地方分东西，嘴上都说按规矩，实际看人情。人被糊弄久了，心里自然会多一层硬壳。
徐墨低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顾长安看见，问道：“你记什么？”
徐墨答道：“信任不足。”
赵有财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说道：“这也能写？”
徐墨点头。
徐墨说道：“能。若不写，后面就只会写梁大闹事。”
梁大脸色一变。
顾长安看向梁大，语气没有加重。
顾长安说道：“他今日问得不算闹。他问得有道理。既然材料公开，就要解释材料差异。否则公开只会让人把自己吓住。”
陆小满想了一会儿，点头。
陆小满说道：“可以做屋料说明。主梁、屋架、门架、窗框、内隔、临时架，分六类。每类写最低标准。只要达到标准，不按新旧分贵贱。”
顾长安补了一句。
顾长安说道：“再加一条，正式分屋时，不许挑梁。”
赵有财眼睛一亮。
赵有财说道：“这个要写大。”
不许挑梁，这句话粗糙，却很关键。如果今日允许住户按材料挑屋，明日就会有人找关系挑朝向，挑邻居，挑水槽远近，挑哪间离灰坑远。
一挑，排序就会被撕开口子。
梁大听完，脸色仍旧不好。
梁大问道：“那万一我排到旧料门架的屋呢？”
陆小满没有急着解释。
陆小满问道：“你怕什么？”
梁大答道：“怕以后坏得快。”
陆小满点头。
陆小满说道：“那就写责任期。试住期内，门架、窗框、屋顶、烟道、坡板，若因材料问题坏，由工地修，不算住户责任。若是住户私拆私改，自己记。”
赵有财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有财问道：“保什么？”
徐墨已经提笔。
他在册上写下：公共屋材料责任期。
赵有财的脸一下皱起来。
赵有财说道：“又来一册？”
顾长安看向他。
顾长安问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赵有财想了想，认命地点头。
赵有财说道：“没有。”
这条一写，围观的人反而安静了。
他们最怕的不是旧料，是坏了以后没人管。只要能写清楚什么坏算工地责任，什么坏算住户私改，旧料就没那么吓人。
梁大没有再闹。
梁大问道：“这话会贴出来？”
徐墨答道：“贴。”
梁大点头，退到一旁。
事情看似压下去了，可荒城众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道缝。牌子一贴出去，人不会立刻老实，反而会开始寻找牌子没写到的地方。
当天午后，第二道缝就来了。
有人开始打听，哪几间是全新白绳木，哪几间有旧棚拆料。还有人悄悄问赵有财，若自己愿意补几百文，能不能换一间“更整齐的”。
赵有财听见这话时，差点当场把人踢出外市。
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把人带到城务厅。
问话的人姓龚，家里不算穷，排在第二批后段。他没有直接说买屋，只说愿意给工地捐一笔木料钱，换一间好些的。
这话比买屋更会说。
捐，支持荒城，换一间好些的。
听着好像大家都得利，可里头的味道一点都不干净。
赵有财看着龚姓男人，冷笑了一声。
赵有财说道：“你这钱真懂礼貌。先说捐，再挑屋。”
龚姓男人脸红了一下。
龚姓男人说道：“我也是想着给荒城减轻些。”
顾长安没有骂他。
顾长安问道：“你若捐木，捐给哪一间？”
龚姓男人卡住。
顾长安又问：“若你捐的钱进公共账，不改变你家排序，不改变分屋位置，你还捐吗？”
龚姓男人不说话了。
答案已经很清楚。
徐墨低头写下：捐资不得换屋。
赵有财立刻补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捐料也不得挑梁。”
陆小满说道：“更不能让私人指定材料进某户屋。”
这句话很重要。否则一个有钱人说，我捐好木给自己未来要住的屋，公共屋就会被拆成贵贱两套。公账修屋，私钱挑屋，最后穷人住在大家都不想要的角落里，还要感谢别人捐了木。
这种事不能开头。
顾长安说道：“愿捐，可以。入公共材料账，写明用途，由留务会签，不与个人分屋挂钩。”
龚姓男人听完，讪讪离开。他没有捐。
这也很好。
荒城至少知道，这不是捐，是买路。
傍晚，新公示贴出去。
屋料六类说明，不许挑梁，不许捐资换屋，材料责任期三十日，全都写在上面。试住发现材料问题，主动报，不扣分；私拆私改，照责记。
宋老六站在旁边看热闹，念完后笑了一声。
宋老六对陈石说道：“你们荒城现在连屋子都不许人嫌贫爱富。”
陈石答道：“嫌可以。换不行。”
宋老六说道：“这话实在。”
老鲁却看得更认真。
他指着“责任期”三个字，看向徐墨。
老鲁问道：“若我做的门架十日后歪了，算我？”
陆小满答道：“先查原因。若你做错，算你。若住户私拆，算住户。若材料本身有问题，算材料账。”
老鲁点点头。
老鲁说道：“那就好。”
工匠也怕。
他们怕屋子坏了以后，所有锅都扣到手艺人身上。现在责任期写出来，对住户是安心，对工匠也是保护。
夜里，小会开在第二批公共屋旁。
这场会不是为了审龚姓男人，而是为了复核新规会不会太重。荒城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一件事，规矩写得太轻会被钻，写得太重也会逼人绕路。
赵有财先开口。
赵有财说道：“不许挑梁，这句要留。否则明日就有人挑门，后日挑窗，大后日挑邻居。”
陈石点头。
陈石说道：“挑邻居最麻烦。”
程娘子说道：“病后恢复户不能被挑到风口。若所有人都只挑好朝向，最该照看的反而没得选。”
陆小满补充道：“分屋要按使用需要，不按材料喜好。”
徐墨写下：分屋依据，仍以户型、病老幼、夜归、工种和试住需要为准，不以材料新旧为准。
顾长安看着这句话，点头。
这才是核心。
公共屋不是赏赐，不是买卖，也不是让每户凭嘴争一间看起来更好的屋。它是荒城把有限的屋子，按最能让人活下去、住得稳的方式分出去。
不浪漫，不热闹，甚至会让许多人不痛快。
但比糊涂好。
当夜，龚姓男人的事被写进夜报。
徐墨没有写他贿赂，只写他试图以捐资换取优先选屋，已拒，未罚，作规则补缺。
赵有财看完，有些不满。
赵有财问道：“这都不罚？”
顾长安答道：“第一次开口，且未收未成。拒了，写清规矩。若再犯，再罚。”
赵有财嘀咕道：“你现在越来越会让人下次再犯时死得明白。”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立刻摆手。
赵有财说道：“这句别记。”
徐墨没有抬头。
徐墨说道：“已经记了。”
赵有财绝望地闭眼。
第二天，梁大又来了。
他不是来闹，而是带了两个等屋的人，一起问材料责任期怎么记。陆小满拿出一张新表，门架、窗框、屋顶、烟道、坡板、水沟，每项后面留三格，分别写发现日、原因待核、处理结果。
梁大看完以后，表情终于松了一些。
梁大说道：“这比只说屋子好，踏实点。”
赵有财站在旁边，问他：“现在还怕旧料？”
梁大看了一眼那几间半成的屋子，答得很诚实。
梁大说道：“怕。但知道怕什么了。”
这句话被徐墨记下。
赵有财没有拦，因为他也觉得该记。人不可能靠一张公示就不怕，但知道自己怕什么，就能问；能问，就能改；能改，就不会变成夜里憋着的怨气。
午后，第二批十二间继续施工。
四间已上梁，四间准备上梁，余下四间夯墙。材料牌旁边新增了屋料说明牌，不许挑梁的字写得最大。有些人看了不高兴，有些人看了反而放心。
秦婆婆拄着拐杖过来，看了半天，对周婶低声说话。
秦婆婆说道：“不让挑也好。让挑，咱们挑不过嘴快的。”
周婶点头。
周婶说道：“也挑不过有钱的。”
两人说得很轻，顾长安却听见了。
他站在灰线外，看着第二根白绳木被抬上墙。这一次，人群没有只看木，也看牌，看谁验，看哪里用，看它是不是主梁。
荒城的屋子还没盖完，但住在屋下的人，已经开始学着看屋。
这很好。
一座城不能只靠上面的人说“我替你看过了”。它要让更多人知道，自己该看哪里。
夜报送往京城时，最后一句是徐墨写的。
屋不分贵贱，料分其用；人不凭钱挑屋，屋凭用处安人。
梁帝看到这句时，沉默了片刻。
周惟正站在旁边，低声说道：“这句可抄给户部。”
梁帝看他一眼。
梁帝说道：“户部又要头疼。”
周惟正没有接话。
梁帝把报纸放下，淡淡说道：“头疼总比心瞎好。”
荒城这边，夜色落下。
十二间屋的灰线在灯下清清楚楚，白绳木、旧棚料、门架料，各归其位。没有哪一间被叫作好屋，也没有哪一间被叫作差屋。
它们只是在荒地上，一点一点变成能住人的地方。
午后，梁大又带了两个等屋的人来问屋料牌。
这一次，他不是质问，只是想知道旧棚拆料为什么能做门架，为什么不能做主梁。老鲁把一截刮开的旧料摆给他们看，指着里面干净的木心。
老鲁说道：“它不顶屋，能用。若让它顶屋，就不行。不是旧就低贱，是不能让它装成别的用处。”
梁大摸了摸那截木料，脸色终于松了些。
梁大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道：“听见没，怕可以问，别一上来就喊差屋。”
赵有财站在旁边，看得有些稀奇。昨日最先起疑的人，今日反倒帮着解释规矩。荒城这些麻烦规矩，也许真能把怨气从暗处拉出来，晒一晒，再变成能说清的话。
徐墨把这件事写进材料责任期附录。
顾长安只看了一眼，没有改。屋料说明不是为了让所有人立刻信服，而是给他们一个能问、能看、能核的地方。只要问题不被压回心里，它就还有被解决的可能。
傍晚前，龚姓男人又在公示前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提捐钱换屋，只问若真有人愿意捐木，名字能不能写在材料牌上。
赵有财看向顾长安，没有急着答。这个问题听起来比挑屋轻，可一旦名字写上去，就会有人觉得那间屋欠了捐木人的情。屋还没分，人情先压到梁上，日后住进去的人也不会舒坦。
顾长安说道：“捐者入公共账，不入屋牌。”
龚姓男人有些不甘。
龚姓男人问道：“连名字也不能留？”
顾长安答道：“可以留在公账。不能留在某间屋上。”
赵有财立刻听懂了。
赵有财说道：“你若真想捐，荒城记你这笔账。你若想让某户天天抬头看你的名字，那不是捐，是把人情钉在别人屋顶上。”
龚姓男人脸红了，最后只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徐墨补了一条。
捐名不入屋牌。
这句话贴出去后，很多人先是不懂，等老何讲完，才慢慢明白。公共屋最怕的不是旧料，也不是新料，而是某一根梁忽然有了主人的名字。那样一来，住进去的人就不是住公共屋，而是住在人情账下面。
夜色落下时，第二批屋架还在风里立着。
白绳木没有比旧棚门架高贵，旧棚门架也没有装作主梁。每一件东西只回到自己的用处里，这座城才不会被贵贱两字偷偷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