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间公共屋住满后的第五日，北门多了一批人。
他们不是商队。
也不是临工。
他们背着铺盖，牵着孩子，手里拿着几封旧亲书，开口就说要去新片区找亲戚。
陈石站在门前，听完第一个人的话，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人说道：“我妹住公共屋，我过去住两日。”
陈石问道：“哪一户？”
那人答不上来。
陈石又问道：“你妹叫什么？”
那人说出了一个小名。
记录人翻了半天，没有翻到。
那人急了。
那人说道：“她小时候就叫这个，你们册子里不写小名，怪我？”
陈石没有放行。
他让人先进侧棚，喝水，等核。
这边还没问完，后头又有两家挤上来。
一个说是柴家女人的表弟。
一个说是秦婆婆娘家远亲。
还有一个更干脆，说自己和龚家是同族，同族有屋，他自然也能去住一晚。
赵有财闻讯赶来时，脸色已经黑了。
赵有财说道：“屋子才住满几日，亲戚就闻着味来了。”
老何站在旁边，叹了一声。
老何说道：“穷人有屋，亲戚也会多。”
这话不好听。
但很真。
以前住旧棚，风一吹能掀半边，亲戚未必记得你是谁。现在住进公共屋，有门有梁有灯，远亲近邻都想起血脉来了。人情这东西，平时像薄纸，遇到屋子，立刻厚得能砸死人。
陈石没有让人把这些投亲者全赶走。
他先按来路分开。带亲书的坐一处，说得清户名的坐一处，说不清姓名，只说同族同乡的坐一处。带孩子和老人来的，先给水，不问责。
这条是程娘子后来补的。
她听说北门侧棚挤了十几个人，直接带药童过来。
程娘子说道：“先看有没有病人。别问着问着，人倒在门口。”
陈石点头。
陈石说道：“侧棚不赶人，但不直接入屋。”
消息送到城务厅时，顾长安正在看公共屋公处轮值册。
徐墨把北门记录放在桌上。
徐墨说道：“今日投亲者十七人，涉及公共屋五户。”
赵有财立刻说道：“不能放。放一个，明日屋里能挤三十人。”
陆小满也点头。
陆小满说道：“屋子按户型住。十二间屋的烟道、灰坑、水槽、夜灯，都是按现住人数算的。突然加人，问题会先出在火和水上。”
程娘子说道：“还有病。人挤多了，老人孩子先咳。”
顾长安没有立刻定。
他问道：“五户怎么说？”
徐墨翻册。
徐墨答道：“柴家女人认表弟，说可住一夜，后日随商队走。秦婆婆不认远亲。龚家说同族可挤一挤。寡妇家娘家兄弟确有其人，但平日少往来。梁大家来的是外甥，想跟着做工。”
赵有财听得直摇头。
赵有财说道：“你看，这就乱了。”
顾长安说道：“乱，所以要分。”
赵有财叹气。
赵有财说道：“我就知道。”
徐墨提笔。
顾长安说道：“亲客分三类。”
众人看向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一，短停亲客，一至三夜，住户确认，登记来路，不入户册，不增加分屋分数。”
徐墨写下。
顾长安说道：“二，照看亲客，只限老人、病弱、幼儿户需要照看的人，进出记时辰，可过夜，但不计分屋，不得转占。”
徐墨继续写。
顾长安说道：“三，投住亲客，想长期留下，不能直接进公共屋。先入临籍或临工册，另排住宿，不与原户并册。”
赵有财听完，立刻补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还要写，住户不得收钱留宿。”
陈石点头。
陈石说道：“收钱留宿，就和卖床一样。”
陆小满说道：“也不能把铺盖放公道。临时亲客入屋，人数上限要写。”
程娘子说道：“病人先报医棚，不准藏在屋里。”
老何在旁边说了一句更简单的。
老何说道：“屋可留亲，不可卖床。”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挂出去。”
赵有财看向老何，眼神复杂。
赵有财说道：“你最近越来越会说了。”
老何笑了笑。
老何说道：“被你们逼的。”
规矩很快拟出来。
屋可留亲，不可卖床。
短停一至三夜，住户确认，北门登记。
照看要记时辰，不得占屋。
投住另入临籍，不得并户抢屋。
收钱留宿，按扰乱公共屋册处理。
这几句话还没贴到新片区，第一桩事就撞了上来。
柴家女人真的来北门认人。
来的年轻人确实是她表弟，名叫阿亮，从月泉商队掉队，说后日能搭宋老六的车继续走。
柴家女人有些局促。
柴家女人说道：“就一夜，明早我让他去外市问车。”
陈石问道：“他睡哪里？”
柴家女人答道：“屋里地上。”
陆小满让人去看柴家屋子。
回来的人说，柴家屋里已经住满，地上能铺一张席，但会挡半边门。
陈石摇头。
陈石说道：“挡门不行。”
柴家女人急了。
柴家女人说道：“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睡外面。”
顾长安看向陆小满。
陆小满说道：“临工棚今晚还有一铺。”
陈石说道：“可他不是临工。”
赵有财立刻说道：“那就叫短停客铺。”
徐墨看向他。
赵有财摆手。
赵有财说道：“别看我。我随口说的。”
顾长安说道：“可以。”
赵有财愣住。
顾长安说道：“临工棚不得被亲客挤占，但可在旁边设两铺短停客铺。只给登记亲客，一至三夜，住户担保。若客铺满了，就等，不得塞进公道。”
陆小满点头。
陆小满说道：“用旧料搭两间，不靠灰坑，不靠水槽，门口设灯。”
徐墨写下：短停客铺。
柴家女人松了一口气。
阿亮也跟着低头道谢。
这件事处理得还算顺。
但第二桩就不顺。
秦婆婆不认那个所谓娘家远亲。
那人一听，立刻在北门喊起来。
男人说道：“她老糊涂了！我是她外甥孙，她一个老婆子住一间屋，我去照看她有什么不对？”
程娘子脸色当场冷下来。
程娘子说道：“秦婆婆说不认，你就不能进。”
男人急道：“她一个老人，懂什么？”
程娘子盯着他。
程娘子说道：“她懂自己想不想让你进门。”
男人还想喊。
韩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韩岳没有拔刀。
他只是看着那人。
男人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陈石把他带到侧棚问。
问了半个时辰，才问出他确实有远亲关系，但已经十多年没来往。听说秦婆婆住进公共屋，便想着借照看的名义先住进去，再把自己儿子带来荒城做工。
这不算重罪。
但也不是照看。
徐墨写下：借照看名义投住，秦婆婆本人不愿，拒入，若欲留荒城，可按临工入城册登记。
男人不服。
男人说道：“我真是她亲戚。”
顾长安答道：“亲戚不是钥匙。”
男人愣住。
顾长安说道：“秦婆婆的屋，不是你拿血缘开的门。”
男人被带离时，脸色很难看。
秦婆婆听说后，没有多说，只让人把门闩修得再顺一点。
这话听得程娘子脸色更冷。
傍晚，寡妇家的娘家兄弟来了。
他确实是亲兄弟。
可他来的时候带着酒气，身后还背着铺盖，开口就问哪间屋宽。
寡妇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她兄弟一看见屋子，就笑了。
男人说道：“姐，你这屋不错。我住几日，顺便帮你看孩子。”
寡妇没有答。
两个孩子躲在她身后。
赵有财站在旁边，已经想骂。
顾长安没有开口。
他看向寡妇。
顾长安问道：“你愿意吗？”
寡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她兄弟立刻说道：“一家人有什么愿不愿？我还能害她？”
程娘子冷声说道：“我没问你。”
寡妇终于抬头。
寡妇低声说道：“不愿。”
男人脸色一下变了。
男人说道：“我是你亲弟！”
寡妇抱住身边的小女儿，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寡妇说道：“你以前没管过我们。现在也不用。”
男人还要上前。
韩岳一步挡住。
陈石当场记录。
亲客入屋，以住户本人同意为准。妇孺户不得由外亲代作主张。
赵有财听着这句话，难得没有嫌麻烦。
因为他看见寡妇的手还在抖。
有些所谓亲戚，不是来帮忙。
是来占屋。
寡妇兄弟被安排到北门待核棚。若要做工，次日按临工入城册问；若只是投宿，不得入公共屋。
他骂了几句。
最后被韩岳看了一眼，闭嘴了。
夜里，新片区贴出亲客规矩。
屋可留亲，不可卖床。
亲客入屋，住户本人同意。
短停三夜，过夜登记。
照看不占屋。
投住走临籍。
妇孺老人，不由外亲代作主张。
人群围着看了很久。
有人觉得太冷。
有人觉得终于能挡住麻烦亲戚。
梁大看完，低声说道：“这话会得罪人。”
赵有财说道：“不得罪亲戚，就得罪屋里的人。”
梁大点头。
梁大说道：“那还是得罪亲戚吧。”
赵有财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说道：“你进屋以后，说话越来越像个住户。”
梁大笑了一下。
梁大说道：“屋门在自己背后，说话是不一样。”
这句话被徐墨记下。
当夜，短停客铺搭起两间。
柴家表弟阿亮住进去。
他没有睡柴家屋里，却吃到了柴家女人送来的一碗热汤。第二日一早，他去外市找车，按短停客登记出入。
秦婆婆的所谓远亲没能进屋，转去临工棚问活。
寡妇的兄弟也没能进屋。他最后在北门侧棚睡了一夜，第二天酒醒以后，灰着脸离开。
十二户的门关得比前几日更早。
不是冷清。
是安心。
顾长安站在新片区外，看见寡妇把门闩慢慢扣上。门里两个孩子低声说话，门外的风吹过，却进不去。
徐墨站在他身边。
徐墨说道：“亲客规矩，容易被说不近人情。”
顾长安答道：“公共屋先近屋里的人情。”
徐墨点头，把这句话写进夜报。
京城收到荒城夜报时，梁帝已经习惯了这座城每天冒出新的麻烦。
他看完“屋可留亲，不可卖床”那一条，半晌没有说话。
周惟正问道：“陛下觉得太细？”
梁帝说道：“细得像家务事。”
周惟正低头。
梁帝又说道：“可天下最难管的，偏偏都是这些家务事。”
荒城这边，夜色深了。
短停客铺的灯熄了一盏。
公共屋的过道没有多出铺盖。
秦婆婆屋前没有陌生男人坐着。
寡妇家的门也没有被亲弟弟拍响。
屋可以留亲。
但床不能卖。
门可以打开。
但钥匙，得握在屋里的人手上。
第二日清晨，短停客铺也出了第一条问题。
阿亮原定一夜后随宋老六的车走，可宋老六的车临时少了一匹骡，要晚半日。他来北门续住，说只再住一夜。
陈石没有直接答应。
陈石问道：“住户担保还在吗？”
阿亮答道：“我表姐认。”
陈石又问道：“你昨日有没有进柴家屋里过夜？”
阿亮摇头。
阿亮说道：“没有。我只去喝了汤，天黑前就回客铺。”
记录人查了客铺进出，确实如此。
陈石这才同意续一夜。
他把“短停可续一次，须重新问担保”写进客铺册。
赵有财听见以后，又开始头疼。
赵有财说道：“一夜还能续一夜，三夜还能不能续成三十日？”
顾长安答道：“所以只续一次。再留，转临籍或临工。”
徐墨补写：短停不滚长住。
这句话贴出去时，有人笑了。
老何却说这句好。
老何说道：“滚着滚着，就把人滚进屋里了。”
亲客规矩刚稳一点，又有人拿饭说事。
柴家女人给阿亮送了一碗汤，有人说她是在偷用公共屋粮食养外人。
柴家女人听见后，脸都白了。
她解释说，那是自家买的粗米，不是公共账里的粮。
可越解释，越像心虚。
程娘子过去看了一眼，先把看热闹的人赶开。
程娘子说道：“一碗汤不是罪。可话要说清。亲客吃住户私食，不入公共账；若用急困粮、医棚粮、公共轻摊粮养客，就要另记。”
徐墨写下。
私食可待客，公粮不养私客。
赵有财看着这句，忍不住说道：“这都细到饭碗里了。”
顾长安说道：“不细，明日就会有人拿急困粮招亲客住下。”
赵有财闭嘴。
他知道这不是吓人。
荒城一路走来，所有看似不可能的缝，最后都有人真往里钻。人类在钻规则这件事上，勤奋得像终于找到了人生志向。
午后，秦婆婆自己来到城务厅。
她走得慢，拐杖在地上点了好几下。
程娘子扶她坐下。
程娘子问道：“你怎么来了？”
秦婆婆说道：“我想问，我以后真病了，能不能叫人照看？”
这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拒绝远亲入屋，不代表老人不需要人。
若规矩只会挡人，却不给老人留真正照看的路，那也只是另一种冷。
顾长安问道：“你想叫谁？”
秦婆婆答道：“周婶家的小儿媳。她白日有空，心细。我可给她些针线钱。”
程娘子想了想。
程娘子说道：“这算照看，不算亲客。要医棚确认，时辰登记，钱走明账，不得以照看转屋。”
徐墨写下：照看可请熟人，不限亲属，先由本人同意。
秦婆婆点点头。
秦婆婆说道：“那就好。亲戚不一定亲，熟人未必外。”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让赵有财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觉得，这些住进屋里的人，也在教荒城补规矩。
不是所有答案都从城务厅里长出来。
有些答案，是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来问的。
傍晚，亲客规矩又补了三行。
短停不滚长住。
私食可待客，公粮不养私客。
照看可请熟人，不限亲属，但须本人同意。
这三行挂在旧牌旁边，没有盖过原来的六条。
因为徐墨说，太多字会把人劝退。
赵有财难得同意。
赵有财说道：“牌子再厚，亲戚还没走，住户先看晕了。”
老何负责把新规念给十二户听。
念到“亲戚不一定亲，熟人未必外”时，人群里有人笑了，也有人沉默。
寡妇站在门内，摸了摸门闩。
秦婆婆坐在屋前，看着那块牌，神色安稳了一点。
荒城没有把门锁死。
也没有让门变成谁都能推开的东西。
这已经很不容易。
临睡前，陈石又去短停客铺看了一遍。
阿亮已经把铺盖卷好，放在脚边，没有占第二个铺位。他见陈石来，立刻坐起。
阿亮说道：“明早我就走。”
陈石点头。
陈石说道：“走时到北门销名。”
阿亮应下。
短停客铺的门轻轻合上，灯也灭了。
陈石站在外面看了片刻。
有名而来，有名而走。
这样的人情，才不会变成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