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一尺的规矩贴出去后，新片区清静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水槽边先乱了。
老吴提着木尺赶到时，公共水槽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两个孩子抱着空陶罐，站在最外头，一脸委屈。水槽里的水少了半截，槽边泥地却湿了一大片。
赵有财也到了。
他看见那片泥，脸色当场黑了。
赵有财说道：“这又是谁把水倒成池塘了？”
老吴没有急着骂人。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湿泥，又沿着水槽边缘往后看。很快，他在槽后发现一根细竹管。
竹管从水槽底侧钻出去，绕过后墙，接进了第三户屋后的矮棚。
陈石看见竹管，眉头一沉。
陈石说道：“私接水？”
老吴点头。
老吴说道：“不是临时接。竹节削过，口子也抹了泥，昨夜接的。”
人群里顿时起了低声议论。
十二间公共屋住满后，水槽每日两次补水。早上供洗漱、饮用、做饭，傍晚供夜归户和老人孩子用水。水本来算得紧，这一根竹管接出去，等于在公共水槽上偷偷开了一张小嘴。
赵有财冷笑。
赵有财说道：“门前一尺不能卖，水槽就开始开口子。你们真是一天不钻缝，浑身难受。”
顾长安到的时候，第三户的年轻妇人已经被请到水槽边。
她姓马，夫妇二人刚转正式户。男人去外市做短工，女人在屋里给人浆补旧衣。那根竹管，就是从她家矮棚里接出来的。
马氏脸色发白，手上还沾着浆粉。
马氏说道：“我不是偷水。我白天要浆衣，来回挑水太费时候，就想着接一点。水钱我可以补。”
老吴皱眉。
老吴说道：“公共水槽没有水钱。它不是你掏钱就能多用的东西。”
马氏急了。
马氏说道：“我也是做活挣钱。又不是倒出去玩。”
赵有财看了她一眼。
赵有财说道：“你挣钱，别人早饭没水。你觉得这账怎么算？”
马氏低下头，说不出话。
这事不算大恶。
她没有想害谁，也没有半夜卖水。她只是觉得自己多用一点，补一点钱，就能说得过去。
可公共水最怕的就是这种“多一点”。
一户多一点，十二户就不止一点。今日接竹管，明日有人接水桶，后日有人给便摊煮汤，再过几日，水槽就会变成各家争抢的井口。
顾长安看着那根竹管，问老吴。
顾长安问道：“水槽每日补水多少？”
老吴答道：“早晚各两车。按十二户、短停客铺、夜归用水算，刚够。”
顾长安又问：“能不能加？”
老吴摇头。
老吴说道：“能加一车，但会挤外市水车。再多，浅井那边撑不住。”
陆小满也赶了过来。
她看完竹管，又看水槽周围的湿泥。
陆小满说道：“私接水不只少水。这里长期湿，会烂路，也会让坡板打滑。”
程娘子蹲下看孩子的鞋底。
程娘子说道：“这边泥水混着浆粉。孩子踩了回屋，屋里会滑。”
马氏脸色更白。
马氏说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顾长安没有骂她。
顾长安说道：“不知道，所以今日先拆管，不重罚。但要记。”
马氏抬头看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你做浆补，可以。水不能从公共槽私接。若要做固定活，去外市轻匠点登记，用外市工用水，不占住户水。”
马氏急忙问道：“那我还能做吗？”
赵有财说道：“能做。你不能把公共水槽接成你家后院。”
徐墨把这句话写下。
公水不私接。
外市轻匠点用水另记。
住户小活可用日常水，连续接活用公水者，须另登记工用水。
老何站在人群旁边，听完后摇头。
老何说道：“这还得说短点。不然等他们读完，水都干了。”
顾长安看向他。
老何想了想。
老何说道：“家用取水，做活报水。”
赵有财立刻点头。
赵有财说道：“这个像人话。”
规矩还没写完，第二桩水事又来了。
带病母亲的木工家，昨夜让邻户帮着多挑了两罐水。不是浆衣，也不是做买卖，是老人夜里咳，程娘子让她多喝温水。
挑水的是梁大。
梁大没有收钱，只顺手帮了。
可旁边有人看见后，今早也让梁大帮自己挑水，说反正他力气大。
梁大没答应，那人便说他偏心。
赵有财听到这里，脸又开始疼。
赵有财说道：“一槽水，能长出三根刺。”
顾长安问程娘子。
顾长安问道：“病弱户用水是否需要另规？”
程娘子点头。
程娘子说道：“病人、老人、幼儿，有时确实要多一点水。但不能让邻户自己扛着，也不能变成人情债。”
老吴说道：“可以设急水牌。医棚签，水务记，当日有效。不是长期多占。”
徐墨写下。
急水牌，医棚定，水务给。
邻户代挑，可记轻助，不计分屋，不得收高价。
赵有财立刻补道：“也不得借机逼人还人情。”
这句看着多余。
可一点都不多余。
公共屋里最容易欠的，不只是钱，也是人情。今日帮你挑两罐水，明日让你替我看孩子，后日让你把门前位置让出来。人情若没有边界，比钱还难算。
午后，公水规矩贴了出来。
公水不私接。
家用取水，做活报水。
急病用水，医棚开牌。
代挑可帮，不可卖情。
脏水入沟，不得倒回槽边。
最后一句是陆小满加的。
因为马氏浆衣的脏水没有倒进污水沟，而是顺手泼在屋后土边。水一多，便流回了公共过道，才有早上那片湿泥。
陆小满让人在屋后挖了一条浅沟，接到外侧沉泥坑。
她亲自拿尺量坡度。
赵有财站在旁边，看她量了三遍，忍不住说道：“这沟比我做人还清楚。”
陆小满没有抬头。
陆小满说道：“你若也能按坡度走，荒城能少不少事。”
赵有财转身就走。
他不该跟陆小满说话。
傍晚前，马氏拆了竹管。
她没有被赶走，也没有被禁活。赵有财给她登记到外市轻匠点，白日可在外市浆补旧衣，用工用水，水钱入轻匠账，不占住户水槽。
马氏按手印时，眼眶有点红。
马氏说道：“我就是想多挣几文。”
赵有财看着她，声音没有先前那么硬。
赵有财说道：“想挣，可以。别从别人碗里先舀一口。”
马氏点头。
这句话不算温和。
但她听懂了。
夜里，谢五在侧棚听见水槽也立了规矩，忽然笑了一声。
谢五说道：“荒城连一根竹管都怕。”
看守看了他一眼。
看守说道：“一根竹管接出去，水就不知道去哪了。”
谢五沉默片刻。
他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旧案里很多路，最初也不过是一根竹管那么细。
没人问。
没人记。
它就慢慢变粗。
顾长安夜里走到水槽边时，老吴还在检查新挖的浅沟。沟里水不深，却能把浆水引到沉泥坑，不再在过道里乱流。
老吴说道：“公水比屋难管。”
顾长安问道：“为什么？”
老吴答道：“屋有门，水没有。谁都能伸手。”
顾长安点头。
他看着水槽里的倒影，忽然想起羊耳泉，想起荒北旧井，想起许照说过的那句话。
小账越多，越像日子。
水也是。
一罐水，一根管，一勺浆，几步湿泥，看着都不像大事。可这些小事若不写清，公共水槽迟早会变成另一口无人看守的旧井。
夜报送往京城时，徐墨写得不长。
公共屋住满后，现私接公水一例，已拆管，不重罚。另立公水不私接、急水牌、工用水、脏水入沟四项，防家用、公用、工用混为一处。
最后一句是顾长安添的。
水无门，故须有账。
梁帝看到这句话时，沉默了很久。
周惟正站在旁边，没有先开口。
过了片刻，梁帝说道：“荒城这是从房梁查到水槽了。”
周惟正答道：“水槽若乱，房梁也不安。”
梁帝看了他一眼。
梁帝说道：“这话也是荒城味。”
周惟正低头。
他现在也分不清哪些话是自己想的，哪些是被荒城带偏的。
荒城这边，第二日清晨，水槽前排队的人少了些争抢。
马氏去了外市轻匠点。
梁大替病母亲家挑了一罐水，水务记了急水牌，医棚签了字。
两个孩子蹲在水槽边，看见竹管被拆走后的泥洞已经填平。
其中一个孩子问老吴。
孩子问道：“以后水还会被偷走吗？”
老吴想了想。
老吴说道：“会有人想偷。”
孩子愣住。
老吴又说道：“所以我们看着。”
孩子点点头，似懂非懂。
水槽里的水被晨光照亮。
它仍旧只是半槽水。
可这一次，它不再是谁想接走就接走的水。
午后，便摊线那边也来了人。
卖热汤的刘嫂提着空桶，站在水槽边，没敢下手。她已经听过公水不私接，也知道不能把住户槽当成自己的汤锅后院。
刘嫂问道：“我摊上缺水，能不能从这里买一桶？”
老吴看向赵有财。
赵有财没有立刻答。
他现在一听买水两个字，后脑勺都疼。可刘嫂卖汤给夜归的人，确实也算便摊线的一部分。若完全不让她取水，她就得绕去外市水点，夜里收摊会晚。
顾长安问道：“她的摊位在哪条线？”
赵有财答道：“便摊热食线，离新片区最近。”
顾长安又问：“卖给谁？”
赵有财说道：“多是夜归户和临工。也有住户买。”
顾长安看向老吴。
顾长安问道：“能从住户槽供吗？”
老吴摇头。
老吴说道：“不能。住户槽一开这个口，明日卖粥的、洗碗的、熬药的都会来买。钱进来了，水就乱了。”
刘嫂脸色有些急。
刘嫂说道：“那我夜里怎么办？”
陆小满看了看便摊线方向。
陆小满说道：“可以在便摊线设一只小工桶。傍晚由外市水车补一次，热食摊按桶记，不从住户槽取。”
赵有财立刻说道：“水费入便摊轻账，不许摊主私自抬价说荒城水贵。”
刘嫂点头。
刘嫂说道：“能用就行。”
徐墨写下。
住户槽不养生意。
便摊用水走便摊线。
这两句贴出去后，比前面的长规矩还管用。
晚上，柴家女人买了一碗热汤。她端着碗从水槽边经过，看见槽边没人提桶抢水，脚步停了一下。
她低声说道：“这样好。”
陈石问道：“哪里好？”
柴家女人说道：“我买汤，是我愿意买。不是汤摊先用我的水，再卖给我。”
这句话让陈石沉默了一下。
他后来把这话转给徐墨。
徐墨写进旁注。
公用之物若被人先取利，再卖回众人，便是旧缝换新名。
顾长安看见这句，点头，却没有让它贴出去。
这话太像官府给自己看的。
贴给住户看的，还是那句短的。
住户槽不养生意。
荒城现在越来越明白，规矩不只要对，也要让人能用。否则写得再漂亮，也只是另一张躺在墙上装清白的废纸。
到了第三日，急水牌又被人拿来试。
病母亲家的木工拿着牌去取水时，身后跟了一个邻户。邻户手里也提着罐子，笑着说自己正好顺路，让他多打一罐回去。
木工没有答应。
邻户脸色一下不好。
邻户说道：“你家每天多两罐，我们借一罐怎么了？”
木工攥着急水牌，站在水槽边没有说话。
老吴看见这一幕，直接走过去。
老吴问道：“这牌是谁家的？”
木工答道：“我娘的。”
老吴又问：“谁病？”
木工答道：“我娘。”
老吴看向那个邻户。
老吴说道：“那水就跟病人走，不跟罐子走。”
邻户嘀咕道：“不就是水吗？”
程娘子正好从医棚过来，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刻冷了。
程娘子说道：“病人的水被你借走，她夜里咳起来，你替她咳？”
邻户不说话了。
这事很快也记到城务厅。
赵有财听完，先是沉默，随后冷笑。
赵有财说道：“急水牌也能被借。人真是穷得有办法，坏得也有办法。”
顾长安没有让他继续骂。
顾长安说道：“不是所有借水都是坏。有的人是真不懂边界。”
赵有财看向他。
赵有财问道：“那怎么写？”
顾长安说道：“急水牌跟病走，不跟桶走。代挑人可换，受水人不可换。”
徐墨立刻写下。
程娘子又补了一句。
程娘子说道：“急水牌每日复看。病好了就停，不让它变成长例。”
老吴点头。
老吴说道：“否则家家都盼着有急水。”
这句话听着冷，却是实话。
荒城不想让人因为生病才得到一点方便，也不能让方便变成新的优先。急水牌是为了让病人熬过夜，不是让某一户在水槽前站得更高。
傍晚，急水牌的新短句贴在水槽旁边。
急水跟病走。
桶不能借牌。
病好即停。
梁大站在牌前念完，忽然说道：“以前是没水怕，现在是有牌也怕。”
赵有财问道：“怕什么？”
梁大答道：“怕别人说你占便宜。”
顾长安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他看向水槽边排队的人。有人避开木工家的目光，有人假装没听见，也有人主动往后退了半步。
顾长安说道：“所以要写清。写清了，病人取水不是占便宜，旁人抢牌才是占便宜。”
徐墨把这句话写进旁注。
这就是公水最麻烦的地方。水看着一样，人的处境却不一样。荒城要分的不是谁更会争，而是谁此刻真的需要。
夜深以后，木工给病母亲送去温水。
老人捧着碗，喝得很慢。
门外水槽已经安静下来，没有竹管，也没有人来借急水牌。
这一夜，公水没有多出来。
但它至少没有被偷偷接走，也没有被人情借走。
第四日，水务把水槽旁的旧泥全部铲走，换成碎石和压实的黄土。
老吴让两个孩子站在旁边看。
老吴说道：“这里不是让你们玩的，是让你们知道哪块地不能踩坏。”
孩子问道：“踩坏了会怎样？”
老吴答道：“水会乱跑，人会摔，最后大家都说不知道谁弄的。”
孩子认真点头。
顾长安看见这一幕，没有过去。荒城的规矩若只写给大人看，就永远会漏下一截。孩子今日知道水槽边不能乱踩，日后也许就少一根偷偷接出的竹管。
徐墨把水槽边修补写进小记。
水路之外，也记脚路。
赵有财看完，叹了一声。
赵有财说道：“水会跑，人也会跑，连孩子的脚都要算。荒城真是没救了。”
顾长安说道：“能算清一点，就少摔一个人。”
赵有财没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