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册不作凭的牌子挂出去后，荒城安静了半日。
只有半日。
第二天一早，侧问处外就多了一个瘦高男人。他穿着干净短袍，腰间挂一只旧笔筒，手里还捏着三张纸，走到哪里都先拱手。
他自称贾顺。
贾顺说道：“我不是卖样册，也不是私讲。我是替不识字的人跑腿代办。”
这话说得很稳。
甚至稳得有点刺耳。
赵有财被叫到侧问处时，第一眼看见贾顺，就觉得不顺眼。不是因为他衣裳干净，而是因为这个人笑得太知道自己该怎么笑。
赵有财问道：“你代办什么？”
贾顺把三张纸放到桌上。
贾顺说道：“临籍补问，工钱追讨，药牌补注。都是荒城公桌正事，我不过替人排队，替人说清来意。”
徐墨翻开其中一张。
纸上写着宋七追河东补料工钱的事，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若追回工钱，代办取一成。
赵有财看见这一行，冷笑了一声。
赵有财说道：“你跑得倒不空。”
贾顺不慌。
贾顺说道：“荒城工钱明账，本就认明价。我明写一成，不骗不偷。”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候问的人都看了过来。
荒城确实认明价。
代写、短工、搬料、修灯，凡是收钱做事，都要写清。贾顺最聪明的地方，就是把自己藏进荒城已有的规矩里。坏事披上熟衣裳，最像好事，人类在这方面真是能把聪明用得让人想叹气。
顾长安到时，宋七也被请来了。
宋七看见那张纸，先是一怔，随后立刻摇头。
宋七说道：“我没答应给一成。”
贾顺转头看他，语气温和。
贾顺说道：“你昨日说，若我帮你把河东工钱追回，愿意酬谢。”
宋七急道：“我说追回了请你吃一碗热汤，没说给一成。”
赵有财看向贾顺。
赵有财说道：“热汤到你这里，长成一成了？”
贾顺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他仍旧维持着笑。
贾顺说道：“许是我听错。”
徐墨没有笑。
他把纸推回桌中间。
徐墨说道：“这不是听错，是添事。”
宋七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他不识字。
贾顺昨日在外市帮他念过几句公示，又说自己认识问桌的人，能让宋七少跑几趟。宋七急着追回两日工钱，便把事情说给他听。
没想到事情还没办，纸上已经多出一成酬谢。
顾长安问道：“贾顺，你是否登记为代写人？”
贾顺答道：“登记过。”
顾长安又问：“代写人能否代办？”
贾顺顿住。
这个问题，荒城还没写清。
代写可用。
代办呢？
有人腿脚不便，有人不识字，有人要做工，确实会需要别人帮着递纸、排队、记时辰。若一概不许，又会把弱人逼回私下。可若随便许，贾顺这种人就会站在公桌前，把别人的事、愿、钱，都一点点握到手里。
徐墨翻开新册，在页头写下四个字。
代办不越桌。
赵有财看了一眼，问道：“什么意思？”
顾长安说道：“代写只写，代办只跑。凡涉及本人愿、钱数、债务、工钱、屋册、药牌，必须回公桌本人复听。”
程娘子接着说道：“药牌补注，必须本人或医棚在场，代办不能带走空药牌。”
陈石说道：“工钱追讨，代办可以递明账，不得私定酬谢。”
老何在旁边听了半天，压成一句。
老何说道：“能替你走路，不能替你开口。”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贴出去。”
贾顺的笑维持不住了。
贾顺说道：“若事事回桌，那还要代办做什么？”
赵有财答道：“让你跑腿，不是让你长脑袋替人活。”
旁边有人低笑。
贾顺脸色发僵。
徐墨继续问：“宋七这张纸，你从何处写？”
贾顺答道：“我听他说，回去写的。”
徐墨说道：“那就是离桌成纸。”
这一句被顾长安圈了出来。
离桌成纸，先疑。
代办人若听完事情，离开本人和公桌，回去单独写出一张能改变钱数、愿意、债务的纸，谁知道中间多了什么？字在路上长腿，往往比人跑得还快。
宋七的纸当场作废。
不是因为宋七不能请人帮忙，而是这张纸已经越过了本人复听。
宋七重新坐到公桌前。
徐墨问道：“你是否请贾顺代办追工钱？”
宋七答道：“没有。我只问他怎么追。”
徐墨问道：“你是否愿意追回工钱后付一成？”
宋七急忙说道：“不愿。”
徐墨问：“是否愿意请人代递纸？”
宋七想了想，摇头。
宋七说道：“我自己来。麻烦点也行。”
赵有财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说道：“知道麻烦还自己来，算你长进。”
宋七低声说道：“我怕不麻烦的更贵。”
这句话让桌边安静了一下。
徐墨把它写了下来。
不麻烦的更贵。
这几字很轻，却像一枚钉子。
很多人不是不怕麻烦，而是怕自己不懂麻烦。有人站出来说，我替你省事，穷人和不识字的人就很容易把自己的嘴也交出去。等发现省下的是脚程，丢掉的是工钱、愿意和名字，已经晚了。
午后，代办新规贴出。
代写只写，不代愿。
代办可递，不代答。
离桌成纸，先疑。
收钱明价，当桌复听。
大事回桌，小事留名。
老何在公示前讲了三遍。
第一遍讲给短工听。
第二遍讲给住户听。
第三遍讲给几个自称读过书的人听。
赵有财听到第三遍时，终于忍不住。
赵有财说道：“这些读过书的，比不识字的还难讲。”
老何喝了一口水。
老何说道：“不识字的怕被骗，识字的怕不能骗。”
赵有财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说道：“你现在说话很危险。”
老何说道：“被你们教的。”
贾顺没有立刻被赶出荒城。
顾长安让陈石查他的来路。
很快查到，贾顺这两日不只找过宋七，还找过柳嫂、陶老伯的儿子，以及两个想登记临籍的月泉短工。他每次都不收大钱，只收“跑腿茶钱”，可每张纸里都会多出一点东西。
柳嫂那张，多了一句“愿与严家粮房当面对账”。
陶老伯那张，多了一句“愿由儿子代陈”。
月泉短工那张，多了一句“若临籍不成，愿转南仓求工”。
每一句都不大。
每一句都能开门。
程娘子看完柳嫂那张，脸色冷得像冬水。
程娘子说道：“他这是把人往狼窝门口递。”
贾顺被带回公桌。
他这一次不笑了。
顾长安问道：“这些句子，是你自己添的？”
贾顺沉默。
陈石把一只小纸包放在桌上。
纸包里有几张样式相近的小条，都是半成的套话。
愿当面对账。
愿由亲属代陈。
愿转他处求工。
愿先领凭后复问。
徐墨看着这些小条，眉头慢慢皱起。
这不是贾顺一个人的习惯。
这是有人教过他，哪些句子能把人从公桌边推开，推到别人的桌前。
顾长安问道：“小条从何处来？”
贾顺终于开口。
贾顺说道：“石盆泉买的。一个走册郎卖给我的，说荒城规矩多，只要添得顺，人自己也看不出来。”
赵有财骂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又是走册郎。”
徐墨把这三个字写在新页上。
走册郎，不只卖样册。
也卖话口。
顾长安说道：“查石盆泉。”
陈石点头。
顾长安又说道：“不封路，不抓所有代办。查卖话口的人。”
赵有财问道：“贾顺怎么处置？”
顾长安看向徐墨。
徐墨说道：“撤代写登记三十日，退还茶钱，列扰问册。若查实收钱替严家、河东或南仓引人，再另罚。”
顾长安点头。
贾顺脸色灰败。
他被带下去时，侧问处外排队的人都看着他。没人骂他，因为很多人差点找过他。
比起愤怒，他们更多是后怕。
夜里，荒城夜报写得很长。
代办不越桌。
离桌成纸先疑。
走册郎开始售卖话口。
石盆泉疑为册路新点。
最后一句是顾长安添的。
纸可造假，话也可造路。
京城收到夜报时，周惟正立刻让槐井巡吏复查唐抄手供词。
果然，在唐抄手抄过的废样里，也找到了相似句子。
愿由亲属代陈。
愿先领凭后复问。
愿待后补。
梁帝看完，脸色很沉。
梁帝说道：“他们不只学荒城的纸，也学荒城的话。”
周惟正低声道：“这比假纸难查。”
梁帝说道：“所以查人怎么开口。”
荒城这边，谢五听到“话口”二字时，终于抬起了头。
徐墨问他：“谢承是否卖过话口？”
谢五沉默良久。
谢五说道：“他不卖。”
徐墨看着他。
谢五又说道：“他教。”
徐墨问：“教谁？”
谢五闭上眼。
谢五说道：“教那些想从纸边吃饭的人。”
这一句入册。
待核。
第二日清晨，贾顺的处罚还没贴热，另一个老人就被人背到了公桌前。
老人姓罗，腿脚不便，想让邻居替他递临籍复问页。邻居是个修灯的短工，姓段，手上还沾着灯油灰。
段短工一进门就先把手举起来。
段短工说道：“我不是贾顺。我只替罗叔跑这一趟。他说一句，我递一句。”
赵有财看着他，脸色古怪。
赵有财说道：“现在连好人都被吓得先自证。”
徐墨没有笑。
他让罗老伯坐下，又让老何把代办新规念给他听。
老何念完后，问道：“你要段短工替你递纸吗？”
罗老伯点头。
徐墨说道：“请说一句。”
罗老伯喘了口气。
罗老伯说道：“我腿走不动，请他替我递纸。我的愿，我自己答。”
这句话一出，屋里反而松了些。
代办不能越桌，不等于不能帮人。若规矩吓得没人敢扶老人，那规矩就从护人变成了堵人。荒城这些日子吃过太多亏，总算明白一件事，禁得太满，坏人会绕路，好人会停脚。
顾长安说道：“设代办小牌。”
赵有财问道：“又牌？”
顾长安说道：“只写四事。谁请，办什么，是否收钱，何时回桌。”
徐墨提笔。
段短工立刻说道：“不收钱。”
罗老伯却摇头。
罗老伯说道：“不能让他白跑。我给两文脚钱。”
赵有财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脚钱可写。”
徐墨写下：代递脚钱二文，已明说，不得另取。
赵有财补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抽成不许。”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脚钱可收，抽成不许。递纸有价，改事无价。”
老何把这句话念了一遍，觉得顺。
老何说道：“这个能贴。”
于是代办小牌挂了出去。
谁请。
办什么。
收不收钱。
何时回桌。
脚钱可收。
抽成不许。
下午，段短工照着小牌替罗老伯递完纸，又把问桌回条带回去。罗老伯听完复讲，自己按手印。
这件事被写进代办正例。
贾顺则被写进代办反例。
一个帮人走路。
一个替人开口。
两者只差几句话，却差了整条路。
傍晚，外市有人问赵有财：“若我请代办排队，能不能让他替我先占号？”
赵有财听完，先是闭眼。
他觉得荒城每补一条缝，世界就会立刻用另一根针来戳他。人类真是把钻空子当成本能，甚至不用教学。
赵有财睁开眼。
赵有财说道：“占号可以，人不到不办。号到三次不来，作废。”
徐墨很快补上。
代办可候，不可过号。
本人不到，大事不办。
小事可递，大事回桌。
这几句又贴了出去。
贾顺在侧棚里听见后，脸色更灰。他原本靠的，就是让人相信他能过号、能省问、能让纸先走。现在荒城把每一步都拎出来，写到人看得见的地方，他手里的小聪明就像被晒干的泥，轻轻一碰便裂。
夜里，陈石查回贾顺的住处。
床底下除了小条，还有一张小图。
图上画着荒城几个公桌的位置。
侧问处。
工钱桌。
药牌桌。
临籍桌。
旁边写着最容易急的人。
侧问处，妇孺。
工钱桌，短工。
药牌桌，病户。
临籍桌，外来人。
赵有财看完，骂都骂累了。
赵有财说道：“他不是等人来，是知道去哪里找怕的人。”
顾长安看着那张小图，神色冷了下来。
顾长安说道：“这不是代办图。”
徐墨接话。
徐墨说道：“这是找怕图。”
小图封存。
夜报又添一项。
走册郎卖话口，贾顺按桌找怕人。
代办规矩，从此不只查纸，也查代办人站在哪里，等谁，先问什么。
最后一句仍是顾长安写的。
替人走路者可用，替人寻怕者先查。
第三日，代办小牌终于派上了新用场。
一个月泉来的短工想补临籍，却要赶车去石盆泉接货。他请同伴替他递问桌号牌，自己傍晚回桌复听。
这一次，事情走得很顺。
同伴只递牌，不添话。
短工傍晚回来，自己听，自己答，自己按印。问桌记录得清清楚楚，代办人没有多拿一文，短工也没有误事。
赵有财看完这条正例，脸色终于没那么黑。
赵有财说道：“这样还像帮忙。”
徐墨答道：“所以要留正例。”
若只有反例，人就只会害怕。若有正例，人才能知道该怎么做。荒城现在不是要把所有会写字、会跑腿、会讲规矩的人都赶走，而是要让他们站在能看见的地方，帮忙也留痕，收钱也明白。
老何把正例讲给外市人听。
老何说道：“帮人递纸，可以。帮人添话，不行。帮人排号，可以。本人不来，不能办。脚钱说在前头，抽成藏在后头，后者不许。”
人群里有人问：“那我不识字，还是能请人写？”
老何答道：“能。写完要给你念。你听不懂，就问。问了嫌你烦的人，别请。”
这句比公示好懂。
旁边几个短工都笑了。
宋七也在人群里。他听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
宋七说道：“便宜得太省事的，先慢点信。”
赵有财远远听见，竟然点了点头。
这句话没有挂成公示。
但被写进复讲册。
荒城需要的不只是新规矩，也需要这些从亏里长出来的笨经验。它们没那么好看，却能救人少摔一次。
夜报送出前，徐墨又在代办册末添了一行。
代办不是罪，越桌才是罪。
顾长安看完，没有改。
这句话要留。否则下一次，愿意帮人递纸的人会先缩手，而贾顺那样的人却会换个名字继续钻。荒城不能只会吓退好人，也不能给坏人披好人衣裳的机会。
赵有财看着那一行，忽然说道：“这句比你们那些长话好。”
徐墨问道：“要不要记你称赞？”
赵有财转身就走。
赵有财说道：“不必。人不能留下太多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