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棚改规后的第一日，北门外反而更挤了。
水棚只卖水。
补鞋摊只补鞋。
草料牌只记草料。
那些原本藏在小物件里的黑点、暗痕、半截记号，一夜之间都被清掉。可人还要等车，伤工还要候问，短工还要等明账，亲客还要等核名。
人不会因为规矩干净，就突然不需要地方站着。
北门外的候位，很快成了新的麻烦。
陈石巡到第二遍时，看见柳嫂母女站在侧问处外的墙根下。那里背风，也避人眼，可旁边正是旧水棚后墙，过去最容易被人听走话。
陈石走过去，皱眉。
陈石问道：“谁让你们站这里？”
柳嫂有些局促。
柳嫂答道：“有人说，这里安静，不会被人看。”
陈石问：“谁说的？”
柳嫂回头看了一圈，没找到人。
她女儿小声说道：“一个卖草绳的婶子，说两文钱能占半个时辰。”
陈石脸色一下沉下来。
赵有财听说后，赶到北门外时，刚好看见另一个短工也在墙根下等着。那人手里捏着一根草绳，草绳上打了两个小结。
赵有财盯着那草绳看了半天。
赵有财说道：“热水棚刚不许卖耳朵，草绳又开始卖安静了。人类这点生意脑子，真是从不缺席。”
徐墨把草绳接过来。
草绳很普通。
两个小结也很普通。
若不是柳嫂女儿说了两文钱占半个时辰，谁都不会把它当成候位凭记。
陈石问短工：“你为什么买这个位？”
短工答道：“我来问工钱，怕站在人堆里被河东的人听见。”
陈石问：“卖草绳的人说这里安全？”
短工点头。
短工说道：“她说侧问处太显眼，站这里才没人盯。”
顾长安到北门时，先看了那面墙。
墙根确实安静。
安静到过分。
一边是水棚旧墙，一边是草料垛，前头有来往车辆挡着视线。站在这里的人以为别人看不见自己，却也看不见谁在看自己。
遮羞，变成了藏人。
藏人，又会变成听账。
陆小满从新片区赶来，看完位置后，很快说道：“这里不能当候位。视线断，退路窄，旁边有旧水棚后墙洞。”
程娘子也来了。
她看见柳嫂女儿站在那里，脸色很不好。
程娘子说道：“怕被人看，不等于要被人藏。”
这句话让柳嫂低下头。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太怕。怕被严家粮房的人看见，怕廖二又来问，怕一站到明处，就被人说她事多。于是有人告诉她，花两文钱能站到安静地方，她就信了。
人怕的时候，很容易把陷阱当成遮雨棚。
徐墨在册上写下：候位私卖。
赵有财立刻补。
赵有财说道：“写清楚，是卖安静，不是卖座。”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卖安静，比卖座更该查。”
卖座只是占地方。
卖安静，是把怕的人引到别人听得见、看不见的地方去。
这和前面的听账是一条线。
陈石很快把卖草绳的妇人带来。
她姓田，外市里都叫田绳嫂，平日卖草绳、草帘边角和缝补用细索。被带来时，她还在说自己没有害人。
田绳嫂说道：“我只是给她们找个避风地。她们愿意给两文，我也没逼。”
赵有财冷笑。
赵有财说道：“你避的是风，还是避的是荒城的眼？”
田绳嫂脸色一变。
她很快又低下头。
田绳嫂说道：“我真不知道会有人听。”
陈石把那根打了两个结的草绳放到桌上。
陈石问道：“两个结是什么意思？”
田绳嫂答道：“半个时辰。”
陈石又问：“一个结呢？”
田绳嫂声音低了下去。
田绳嫂答道：“一刻。”
陈石问：“三个结？”
田绳嫂不说话了。
陈石替她说。
陈石说道：“一个时辰。是不是？”
田绳嫂点了点头。
徐墨继续记。
草绳结位，一结一刻，两结半时，三结一时。
顾长安问：“谁教你的？”
田绳嫂连忙摇头。
田绳嫂说道：“没人教。就是他们想找安静地方，我顺手记时。”
白简站在门边，看着那根草绳。
白简说道：“她未必知道后墙洞。但有人知道她在卖安静。”
众人看向他。
白简继续说道：“只要听账的人知道她把怕事的人引到墙根，听账人不必付她钱，也能吃她的位。”
这比直接收买更麻烦。
不是每一个帮忙的人都知道自己在帮谁。
田绳嫂可能只是贪两文钱。
可她贪出来的位置，正好喂给了听账的人。
顾长安说道：“先不按听账同犯定。”
田绳嫂猛地抬头。
顾长安继续说道：“按私卖候位、引人至非公候区处理。罚钱，停摊三日，复讲候位规矩。若再犯，撤摊。”
田绳嫂脸白了，却松了一口气。
赵有财看向顾长安。
赵有财问道：“太轻？”
顾长安答道：“她卖的是位，不是账。若把所有小贪都打成同犯，就没人敢报真正的同犯。”
徐墨把这句话记下。
分类，不是放纵。
分类是为了让人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让荒城知道该堵哪一处。若一上来把所有错都打成大罪，最后只会让所有人一起撒谎。人类在害怕重罚时的创造力，通常能让治理者怀疑自己为什么还要上班。
下午，北门外重新划候位。
陆小满用白灰划了三条线。
第一条，是普通候位。
车脚、短工、亲客、候水候车的人，都可站，公开可见，不收费。
第二条，是侧问候位。
愿、债、病、屋、亲客等私事候问者站在这里。位置在侧问处外，但不贴墙，不靠洞，前后都有记录人看得见。
第三条，是遮羞候位。
不是藏起来，而是用半扇竹屏挡住旁人目光。记录人在屏外，陪问人在屏内，进出都记号。
赵有财看着那半扇竹屏，皱眉。
赵有财说道：“这不还是遮？”
程娘子答道：“遮脸，不遮人。”
老何立刻把这句话写成住户版。
遮羞不藏人。
候位不卖钱。
怕事来公位。
私位先归桌。
陈石又加了一条。
陈石说道：“候位不得由摊贩分配。”
徐墨写入官册。
候位由北门与侧问桌统一登记。
摊贩不得售位、留位、代排候位。
住户、短工、亲客可互相提醒，但不得收钱。
傍晚，柳嫂母女被重新安排到遮羞候位。
竹屏挡住了大半外视线。
她们能看见侧问桌，也能看见记录人。
这一次，柳嫂没有再缩到墙根。
她女儿坐在竹屏旁，手里拿着本人执页的小布袋。她摸了摸竹屏，又看了看脚下白线。
小姑娘问道：“这里安全吗？”
程娘子蹲下身。
程娘子说道：“这里有人看着你，所以安全。”
小姑娘又问：“那别人也看见我了？”
程娘子答道：“看见你在这里，但不知道你问什么。”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安全不是没人看见。
安全是该看见的人看见，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夜里，北门第一次按新候位收工。
普通候位走了二十九人。
侧问候位问完十七人。
遮羞候位进出六人。
无一人贴墙等候。
后墙洞也被陆小满封了半砖，留气不留声。
田绳嫂被罚的钱没有直接收进城务厅，而是入北门候位修补账。她第二日要当众复讲一次，不讲听账，只讲“候位不卖钱”。
赵有财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让卖位的人讲候位不卖钱，也算物尽其用。”
徐墨看他。
赵有财摆手。
赵有财说道：“记吧。反正你们都爱记。”
京城回函在夜里到。
槐井后墙洞已被监看。
第一次投放物被截获，里面不是银钱，而是一张新话类。
上面写着：荒城遮羞位，可引人离桌。
梁帝批了五个字。
他们听得快。
周惟正附注：对方已知荒城设遮羞候位，说明荒城内部或北门外仍有人向外递规矩变化。
城务厅里一下安静。
赵有财看向竹屏方向，声音低了些。
赵有财说道：“这才刚挂出去。”
徐墨说道：“不是城里所有人都有问题。也可能是北门外看见了。”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不先猜人。”
这句话众人已经很熟。
荒北不猜。
现在候位也不猜。
陈石问：“查什么？”
顾长安答：“查谁看见新牌，谁离开北门，谁能到石盆泉或槐井线。”
白简说道：“还有谁买了田绳嫂的草绳，没等位，却离开了。”
徐墨写下。
候位新规外泄，先查路，不先猜人。
这一夜，荒城没有撤掉遮羞位。
也没有停止公示。
如果因为有人听得快，就把牌子收起来，最先失去遮蔽的还是柳嫂母女、梅娘、陶老伯这些人。
顾长安站在侧问处外，看着半扇竹屏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他知道，规矩一公开，就会被坏人看见。
可若不公开，好人也看不见。
荒城不能为了防贼，把灯先吹灭。
第二日一早，第一起新规试用就来了。
一个河东车脚把铺盖放在侧问候位旁边，说自己只是等朋友问完债事，顺便替朋友守位置。他没有收钱，听起来比田绳嫂干净许多。
陈石没有让他立刻搬走。
陈石问道：“这位置是谁的？”
车脚答道：“我朋友的。”
陈石问：“你朋友叫什么？”
车脚答不上来。
赵有财站在旁边，直接笑了。
赵有财说道：“好朋友，连名都不配知道。”
车脚脸色一红。
他最后承认，自己确实不认识那人。只是有人给他一文钱，让他把铺盖放在那里，看着像有人占位。等真正要问事的人看见这里有人，便会被引去墙根另等。
徐墨听完，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徐墨说道：“这不是卖候位。”
顾长安说道：“这是造满位。”
赵有财皱眉。
赵有财说道：“卖安静不成，开始卖没有位置？”
顾长安点头。
人想钻空子时，很少会在同一块石头上撞死。今日不卖候位，明日便造出满位；今日不让人藏墙根，明日便让人以为公位已经满了。
陈石让人清开铺盖，又把那车脚带到侧桌记录。
不定大罪。
但记为假占候位。
车脚主动交代给钱之人，只罚五文，三日不得代占位。若隐瞒不说，按私扰候位查。
那人很快说了。
给钱的是一个卖炭灰的老头，平日不在北门摆摊，只在候车棚后收灰。他说自己听一个戴灰帽的人吩咐，见遮羞位有人排队，就让别人先占侧问位，逼真正怕事的人离开公位。
线又往后拖了一截。
白简追到候车棚后时，卖炭灰的老头已经不在，只留下半袋湿灰。湿灰里翻出一枚折断的竹签，签上没有闻字，却有三道浅刻。
陆小满看过以后，说那不是记号，是刻错后削掉的痕。
白简却摇头。
白简说道：“错刻也有路。木签、草绳、湿灰，都是让人不用写字也能认位。”
顾长安听完，定了新条。
候位不用私物记。
草绳不算位。
铺盖不算位。
竹签不算位。
本人不到，候位不算。
老何把这条讲给众人听时，故意站在侧问候位线上。
老何说道：“你人站在这儿，位才是你的。你拿一根草绳、一床铺盖、一块破签来，说这里有人，不算。”
有人问：“老人走不开，家人能不能代排？”
程娘子答道：“可陪，可代等，但必须登记。谁替谁等，写清。不得收钱。”
一个妇人又问：“孩子替娘等呢？”
陈石答道：“轻候可以。遮羞候位不让孩子单独等。”
这句话立刻写进住户版。
代等须明。
收钱不许。
本人不到，私物不占。
孩子不单等遮羞位。
赵有财看完，摇头叹气。
赵有财说道：“一个等位，能长出这么多牙。”
顾长安答道：“因为等位连着怕处。”
这话一说，众人都安静了。
普通人等的是桌。
怕事的人等的是一口气。
这口气若被人卖掉、逼走、藏起来，后面的愿、债、药、屋，全都会乱。
午后，柳嫂带女儿再来侧问处复问执页编号。
这一次，她没有被人引去墙根，也没有被人说公位满了。记录人给她一个木牌，上面只有一个号，不写姓名，不写事由。
柳嫂坐在竹屏后，能看见侧问桌。
她女儿低声问：“娘，这次没人赶我们走。”
柳嫂摸了摸她的头。
柳嫂说道：“因为这里写了规矩。”
小姑娘看着手里的号牌，像看着一块小小的门闩。
这件事被徐墨写进夜记。
遮羞候位首日试行，出现卖位、造满位、私物占位三类问题。
已补：候位不卖、代等须明、本人不到私物不占。
末尾，顾长安添了一句。
遮羞不是藏人，候位不是商品。
京城回函在夜里送回。
槐井监看处截到一张新话口。
上面写着：荒城候位若满，可另寻安静处。
梁帝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继续。
周惟正附注：对方仍在追荒城新规而改话口，北门候位线索不可断。
顾长安看完回函，没有意外。
他让徐墨把这张新话口贴在官册里。
不是贴给百姓看。
是贴给荒城自己看。
敌人怎么学，荒城也要学会看见。若只顾着修自己的牌，不看对方怎么偷牌，补洞就会变成替人做样册，还是免费版，人类亏本做坏事教材的本事真叫人叹服。
第三日，候位线终于稳了一点。
没有人再拿铺盖占位，也没有人敢把草绳当成安静凭。侧问处外的人仍旧多，可多得清楚，谁等什么，谁陪谁问，谁只是候车，都能从白线上分出来。
田绳嫂站在候位牌前复讲。
她声音不大，却比昨日稳。
田绳嫂说道：“候位不卖钱。怕事去公位。要遮羞，找侧问桌，不去墙根。”
有人在旁边笑她。
那人说道：“你昨日不还卖位吗？”
田绳嫂脸红了一下。
她没有躲。
田绳嫂说道：“所以今日我来讲。错过，才知道墙根不安全。”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反而安静了。
老何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徐墨把这一幕写进复讲册。
错者可罚，也可复讲。
罚是让人知道错处。
复讲是让别人少踩同一处坑。
赵有财看完以后，忍不住嘀咕。
赵有财说道：“荒城现在连犯错的人都不浪费。”
顾长安说道：“人比罚银贵。”
赵有财一时没话说。
傍晚，柳嫂女儿从遮羞候位出来时，主动把号牌还给记录人。她没有再把号牌攥得发白，只小声说了一句。
柳嫂女儿说道：“这里能等。”
程娘子听见后，低头替她理了理衣领。
她没有说什么。
有些规矩不需要人当场夸。
能让一个怕事的孩子说出“这里能等”，就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