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问处第二日多了一块新牌。
想不明白，可以慢问。
不能被旧纸抢答。
这句话挂出去后，很多人围着看。
有人看懂了。
有人没看懂。
还有人看懂了一半，问老何什么叫旧纸抢答。
老何站在牌下，嗓子还没恢复，只能慢慢说。
老何说道：“别人拿你以前没听懂的纸，说你现在也该照那张纸办，这就叫旧纸抢答。”
一个短工问道：“那我以前按过工牌，现在有人拿那张工牌说我愿意少拿钱，也算？”
老何点头。
老何说道：“算。”
一个妇人又问：“我以前说不懂，现在想明白了，也能改？”
程娘子答道：“能。大愿隔夜，回桌复问。慢想，不罚。”
这句话很快让侧问处排起队。
不是因为大家忽然都有大事。
而是很多人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懂”不是错，“慢想”也不是罪。
这件事听上去简单。
可在过去，越穷的人越不敢慢。别人问一句，他们就要答；别人催一下，他们就要按印；别人说不快点就没份，他们就会急着点头。慢一点，仿佛都是他们的错。
荒城现在把“可以慢问”挂出来，像在桌上多放了一口气。
顾长安站在不远处，看着排队的人。
赵有财跟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你知道这会让多少事拖慢吗？”
顾长安答道：“被逼快的事，本来就该慢下来。”
赵有财叹气。
赵有财说道：“你这话我竟然反驳不了，真烦。”
徐墨已经把这句记下。
赵有财看见，也懒得拦。
上午第一件慢问，是个叫黄三的临工。
他拿着一张河东旧工牌，说自己昨日答了不追旧工钱，昨夜想了一晚，又觉得不对。因为当时河东管事说，若他追工钱，以后河东桥工和荒城外市都不会用他。
徐墨问道：“昨日谁在场？”
黄三答道：“河东管事，代办贾顺，还有两个短工。”
徐墨问：“昨日是否有人复读给你听？”
黄三点头。
黄三说道：“复读了。可我当时怕。”
赵有财皱眉。
赵有财问：“复读了，你还改？”
黄三低头。
黄三说道：“听懂了字，没听懂怕。”
这句话让桌旁的人都安静了。
听懂字，不等于听懂自己怕什么。
有人听见“放弃追薪”，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却不敢面对自己若不放弃会怎么样。那时候的点头，不是愿，而是被怕推着走。
程娘子看着黄三。
程娘子说道：“这叫被压答。”
徐墨提笔。
被压答。
顾长安说道：“查昨日是否有压薪话口。”
陈石很快去查。
贾顺被带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他已经因为代办越桌被训过一次，这次一看黄三坐在侧问桌旁，便知道事情不妙。
贾顺说道：“我只是提醒他，别把河东路走绝。”
赵有财冷笑。
赵有财说道：“你们怎么都爱说路走绝？路是你家修的？”
贾顺不敢接话。
徐墨问黄三：“你昨日听到这句话后，才答不追薪？”
黄三点头。
黄三说道：“是。”
徐墨又问贾顺：“谁教你说这句话？”
贾顺沉默片刻。
贾顺说道：“石盆泉茶棚听来的。大家都这么说。”
陈石把这句话记下。
这不是单独的代办问题。
这是话路压答。
顾长安说道：“昨日黄三不追薪之答，先停。重问。”
黄三抬头。
顾长安看着他，语气平稳。
顾长安问：“你是否仍不追河东旧工钱？”
黄三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很久。
所有人都等着。
没有人催他。
过了半盏茶，黄三才开口。
黄三说道：“追。”
徐墨问：“你是否知道，追薪不等于一定追回，也不等于河东以后必须用你？”
黄三点头。
黄三说道：“知道。”
徐墨又问：“你是否知道，荒城外市不得因你依法追薪而直接拒雇？”
黄三点头。
黄三说道：“知道。”
徐墨写下。
旧答因压薪话口暂止，现愿追薪。
贾顺被记为再次越界。
不是因为他帮人办事。
而是他把茶棚话口带到桌边，用“断路”逼人快答。
赵有财看完处置，问道：“罚他？”
顾长安答道：“罚。三十日不得代办追薪事，罚银入复讲桌，另须当众复讲‘追薪不断路’。”
贾顺脸色苦得像吞了灰。
赵有财却很满意。
赵有财说道：“这叫现世报，还是现桌报？”
没人理他。
中午，第二件慢问，是陶老伯。
他拿着自己的本人执页，由儿子陪着来。
陶老伯昨日愿留，今日却来问，能不能把“愿留荒城”改成“暂留三十日”。他怕自己给儿子添麻烦，也怕安宁县那边真有旧屋没清。
赵有财听得头大。
赵有财说道：“这不是又改？”
顾长安没有责怪。
他让老何把愿留、暂留、愿回三块木牌摆出来。
陶老伯看了很久，指向暂留。
徐墨问：“陶老伯，你是从愿留改为暂留三十日？”
陶老伯点头。
徐墨问：“为何？”
老人开口很慢。
陶老伯说道：“我想看清楚。荒城好，但我也想知道安宁那边还有没有我的屋。”
这句话很合理。
愿留不是卖身。
愿回也不是被赶。
人在两地之间，有时不是不坚定，而是真的不知道哪条路能活。
顾长安说道：“准改为暂留三十日。三十日后复问。安宁县须补旧屋现状，不得用未明旧页催归。”
徐墨写下。
赵有财看了看陶老伯，最终没说什么。
慢问不能只允许穷人从不愿变愿意，也要允许人从愿留变暂留。只要本人清楚，链条完整，就不是反复无常，而是愿意终于从别人的纸上回到自己脚下。
下午，梅娘也来了。
她不是改愿。
她是来补一句话。
她说自己愿留待核，但不愿让田顺替孩子作任何债务承诺。前几日她没说，是怕说得太重，会激怒田顺。
程娘子听完，立刻让人把两个孩子带到医棚旁边等。
徐墨问梅娘：“你是否要把此句补入本人执页？”
梅娘点头。
梅娘说道：“要。”
徐墨问：“你是否知道，补入后，田顺若主张孩子债务，须另走官桌？”
梅娘点头。
梅娘说道：“知道。”
顾长安说道：“补。”
这一句补上后，梅娘的执页变长了。
原本只是愿留待核。
现在多了孩子不得由父代债。
徐墨把旧执页收回，盖上旧页已改，又发新执页。旧页不烧，封存入愿链。
赵有财看着这一套流程，忍不住说道：“你们这纸越来越像人了，还会长。”
徐墨答道：“人本来会变。”
赵有财一愣。
顾长安接过话。
顾长安说道：“所以纸不能装死。”
这句话被徐墨写下。
傍晚，侧问处的新规则终于成形。
慢问分三类。
一是怕后明白。
二是地变愿变。
三是补充旧愿未说清之处。
不是所有反复都算改愿。
不是所有改愿都可当场办。
大愿隔夜。
急迫先停。
旧页封存。
新愿连链。
压答先查压者。
老何把住户版压成几句。
想不明白，能慢问。
被吓答了，能停问。
地方变了，能再问。
补一句话，回桌写。
这些话挂出去后，队伍没有变短。
但人安定了一些。
因为他们知道，答错了不是立刻死路。只要还在链上，只要本人还在，话就能慢慢说完。
夜里，京城回函到了。
槐井旧铜镯妇人被跟到南仓后，又转向义药局。京城没有急抓，继续看她交接。她最终把一枚新木牌交给卖灯油老头，上面刻着两个字。
慢问。
周惟正在函里写道：对方已知荒城新增慢问规，疑将利用慢问拖延追查或诱导频改愿。
赵有财看到这里，整个人都麻了。
赵有财说道：“我们刚挂，他们就刻。”
徐墨脸色也沉。
敌人不只学规矩。
他们还学得很快。
顾长安却没有撤牌。
他说道：“慢问不撤。”
陈石问：“那怎么防他们利用？”
顾长安答道：“慢问有链。拖延无链。”
徐墨提笔。
顾长安说道：“凡借慢问拖事者，须说明新因。无新因、无本人、无链条，只称慢问，先疑。”
老何叹气。
老何说道：“明日又要讲了。”
赵有财拍了拍他的肩。
赵有财说道：“你嗓子就是这么没的。”
老何看了他一眼。
老何说道：“你也没少说。”
赵有财无法反驳。
夜报送出时，顾长安写下最后一句。
慢，不是让纸拖人；慢，是等人追上自己的话。
京城收到这句时，梁帝看了很久。
周惟正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许多旧制最爱快。
快定案。
快签押。
快迁走。
快平账。
快把一件人事变成一页纸，再把那页纸塞进柜子里，等所有人都忘了里面曾有一个人。
荒城这句慢，像一粒砂，塞进旧制的齿轮里。
它不大。
却很硌。
第三日，慢问桌第一次被人利用。
来的是一个叫孙吉的外市小贩。他拿着一张货债凭，说自己昨日已经答应三日内还清，今日忽然想慢问。他说自己昨夜睡不好，所以要把还债日期拖到三十日后。
债主也来了。
不是粮房，也不是恶霸，只是外市一个卖麻线的老摊主。老摊主气得手发抖，说这钱是孙吉买线欠下的，货已经拿走，账也清楚。
赵有财一听，眼睛都亮了。
赵有财说道：“看吧，我就说会有人拿慢问赖账。”
孙吉立刻说道：“荒城不是说慢问不罚吗？”
徐墨没有急着写。
他问：“你昨日答应三日还，是不是本人答？”
孙吉点头。
徐墨又问：“当时有无逼迫？”
孙吉摇头。
徐墨问：“今日有无新因？”
孙吉张了张口，说不出来。
赵有财冷笑。
赵有财说道：“睡不好不算新因。我们荒城谁睡得好？徐墨睡得像账册成精了吗？”
徐墨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长安没有笑。
他说道：“慢问不是赖问。”
徐墨提笔写下。
慢问须有新因。
怕后明白，算新因。
地变愿变，算新因。
旧愿未说清，算新因。
无新因，只称慢问，不止原约。
孙吉脸色一白。
老摊主终于松了口气。
这条规矩一挂出去，很多人才真正明白，慢问不是让人把已经说清的事随便拖烂。它保护的是没能说出真实意思的人，不是给赖账的人披衣服。
老何把住户版念得很慢。
老何说道：“慢问护怕，不护赖。”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解释都好用。
午后，第二个来试探的人更聪明。
他是安宁县来的小吏，拿着一户归愿复问，说该户今日“不确定”，所以要把荒城暂留粮供再延十日，由荒城继续管。
徐墨问：“本人在哪里？”
小吏答：“路远，不便来。”
徐墨问：“本人有没有执页？”
小吏说没有。
徐墨问：“新因是什么？”
小吏说，安宁县尚未查完旧屋现状。
赵有财听到这里，反而没骂。
这个理由听上去很像真的。
顾长安却问：“既然安宁县未查完，为什么由荒城继续供粮十日，而不是安宁县送粮或派人说明？”
小吏哑住。
这就是借慢问推责。
本人没来。
新因也不是本人新因，而是安宁县办事慢。
荒城不能因此让一个人无册无着，也不能让安宁县把自己的迟缓变成荒城的长期负担。
顾长安说道：“准暂留，不准空延。安宁县三日内补旧屋现状，若未补，粮由安宁县承担转送，不得只写慢问。”
徐墨写下。
慢问不替原地卸责。
小吏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
到了傍晚，慢问桌旁边又多了一块牌。
慢问护怕，不护赖。
慢问等人，不等官。
慢问须有新因。
无本人、无新因、无链条，先疑。
赵有财看完，难得满意。
赵有财说道：“这几句能活。”
顾长安看他。
赵有财说道：“我的意思是，人能看懂。别又记成我夸你。”
徐墨已经记了。
夜里，京城传来第二封回函。
槐井那枚刻着“慢问”的木牌，并不是给当事人用的，而是给南仓严二一类的人用。旁边另有一条小字：凡遇复问，先称需慢问，拖至旧页补齐。
周惟正批注：对方欲以慢问拖补旧页。
荒城众人看到这里，都沉默了。
这和顾长安白日定下的规矩正好相撞。
慢问须有新因。
无新因先疑。
若这条再晚一天，南仓可能已经借慢问把一批旧页补齐，再反过来压本人。
赵有财摸了摸胳膊。
赵有财说道：“有时候我真怀疑，这城的麻烦是排着队来提醒我们补洞。”
程娘子冷声道：“不是提醒，是他们已经在洞口等着。”
顾长安把京城回函放下。
他说道：“所以不能再一处一处追着补了。”
屋里几人都看向他。
屋里几个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是案子结束。
而是这一阶段的荒城规矩，必须从不停补洞，走到一次总合。否则对方永远追着每个小洞学，荒城永远在后面补。补洞要继续，但也要开始合网。
徐墨问：“怎么收？”
顾长安说道：“把愿、纸、册、话、物、灯、影、候位、慢问，合成一册。”
赵有财脸色一变。
赵有财说道：“又一册？”
顾长安看着他。
赵有财闭嘴。
顾长安继续说道：“不是给他们照抄的样册。是荒城内部防伪总册。”
徐墨慢慢点头。
顾长安说道：“先把这张网收起来，再追下一条路。”
夜色里，城务厅灯火未熄。
荒城从屋梁、水槽、药牌、愿页，一步步查到话口、木签、铜镯、灯影、慢问。每一件都小，小得像尘土。
可这些尘土堆在一起，已经能看见一张网。
顾长安看着桌上的各册，轻声说道：“网要收了。”
第四日，慢问桌前少了几个人。
不是没人有疑。
是大家开始明白，慢问不是万能挡箭牌。该追薪的追薪，该补愿的补愿，该还麻线钱的还麻线钱。慢下来，是为了把话说真，不是把账说没。
黄三傍晚来还牌。
他说河东那笔工钱未必能很快追回，但他没有再后悔。
黄三说道：“这次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徐墨把这句话写进慢问附页。
赵有财看见后，没有嘲讽。
他只是低声说道：“能自己想明白，也不容易。”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立刻说道：“这句可以记。”
徐墨已经写完了。
夜报送京前，徐墨又把桌上的九类册重新排了一遍。
愿、纸、册、话、物、灯、影、候位、慢问。
这一次，他没有抄任何可直接套用的空页，只在内册上写核法。
愿看本人。
纸看前后。
册看来路。
话问谁利。
物查谁递。
灯看照处。
影看藏手。
候位看谁分。
慢问看有没有新因。
赵有财站在旁边看完，终于没再说“又一册”。
赵有财说道：“这回倒不像给人照抄的。”
顾长安答道：“本来就不是教别人怎么做纸，是教我们自己怎么别信错纸。”
徐墨在册首补上一句。
只记核法，不留可套之样。
话刚写完，北门值守送来月泉车队的夜信。
信不长，只说途中有人问过荒城新设慢问桌，还特意打听旧路能不能避开公桌。
陈石看完，眉头沉了下来。
陈石说道：“他们开始找路了。”
顾长安把信压在内册下面。
顾长安说道：“那就先查路。人不跟着旧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