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慢问桌被挤满了。
天刚亮，侧问处外就排起长队。
有人真怕。
有人真不懂。
也有人眼神飘忽，手里捏着新抄来的半句公示，张口就说自己要慢问。
徐墨站在桌前，看了一眼队伍，便知道麻烦来了。
白石坳废驿棚里那句“慢问可避急查”，已经开始回流荒城。
第一个来的人，是河东余料队的小管事。
他拿着一张欠薪明账，说余料队是否欠黄三旧工钱，他需要慢问。账目暂不能结，工钱暂不能发。
赵有财听完，差点笑出声。
赵有财说道：“你欠不欠钱，问账就行。你慢问什么？问你自己的良心有没有起床？”
小管事脸色涨红。
小管事说道：“荒城牌上写了，想不明白，可以慢问。”
徐墨把那张牌念给他听。
徐墨说道：“慢问本人愿，不拖明账。”
小管事一愣。
顾长安走过来。
顾长安说道：“账有数，先核账。你若主张不欠，列证。若主张欠少，列数。不能一句慢问，把工钱压住。”
徐墨写下新条。
慢问不压明账。
赵有财立刻补一句。
赵有财说道：“账明不借慢。”
老何在旁边点头。
老何说道：“这个好听。”
小管事被带去工钱桌。
黄三的旧工钱，继续按明账核。
第二个来的是田顺。
他一进门便喊，要慢问自己妻儿是否跟他回安宁县。他说自己昨日想不清，今日又觉得全家事应由一家之主慢慢问。
程娘子脸色直接冷下来。
程娘子说道：“慢问你自己的话，不慢问别人愿。”
田顺还想争。
田顺说道：“我是她丈夫。”
程娘子答道：“你是她丈夫，不是她的嘴。”
周围一片安静。
徐墨写下。
慢问不代人。
顾长安看向田顺。
顾长安说道：“你可慢问自己是否留荒城、是否回安宁、如何清你自己的债。梅娘和孩子，不在你慢问里。”
田顺脸色难看。
他又说道：“那我慢问债。”
赵有财问道：“债主催你了？”
田顺沉默。
陈石很快查明，昨日确有石盆泉来人对田顺说，只要他拖住梅娘的执页，债主便能再宽三日。
顾长安说道：“这不是慢问。”
徐墨接上。
徐墨说道：“这是借慢问拖他人愿。”
田顺被记过一次，三日内不得接近梅娘侧问候位。若真有债事，另走债桌，不得把妻儿名字写入债目。
第三个来的是药棚外的一个老汉。
他拿着药牌，说自己昨日按了“已领药”，今日回家才发现药少了两包。药童说已经按印，不能再问。老汉不知道这算不算慢问。
程娘子把药牌接过去，看了一眼。
药牌上确实有“已领”二字，也有老汉的手印。
但药袋记录少了一格。
程娘子问道：“你昨日领药时，可有人复点？”
老汉摇头。
老汉说道：“药童说人多，让我先按，回家慢慢数。”
程娘子的脸色更冷。
赵有财站在旁边，小声说道：“这倒真该慢问。”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这是领药复问。”
徐墨写下。
慢问分类。
本人愿慢问。
明账不借慢。
他人愿不代慢。
药物领错可复问。
伤病急事先补后查。
药童被叫来。
他没有恶意，只是人多怕乱，让病人先按印。可这一先按，若少药，病人便说不清。
程娘子罚他复讲药牌规则，又补上两包药。
药童低头认错。
药童说道：“以后先点后按。”
老何当场把这句话写到医棚外。
先点药，再按印。
药少可复问。
病急先补，不等吵完。
慢问桌前的人，终于开始分流。
徐墨把桌子分成三处。
第一处，愿问桌。
只问本人愿。
第二处，账问桌。
核工钱、债目、药账，不许借慢问拖明账。
第三处，止害桌。
凡涉及带人离桌、逼人改愿、拖药拖薪、伤病急事，先停害，再问慢。
陆小满看着三张桌被搬出来，轻声说道：“像把堵住的水分渠。”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堵桌，就是让人回到私路。”
慢问若把公桌塞住，最先走回私路的，还是那些急着求助的人。对方真正想要的不是人人慢问，而是让真需要慢问的人等不起。
陈石把排队的人重新分牌。
愿牌、账牌、止害牌，依次放到桌前。
凡拿不清自己要问什么的人，先去复讲桌听老何讲一遍。
赵有财看着那一堆牌，忍不住说道：“荒城迟早要变成牌子城。”
徐墨头也不抬。
徐墨说道：“牌子比耳语清楚。”
赵有财无法反驳。
午后，白简从北门带回一个消息。
有人在外市卖“慢问牌”。
木头削成小片，上面刻着“慢”字。卖牌的人说，只要把这牌放到桌前，三日内任何债、愿、薪、药都可暂缓。
赵有财已经懒得震惊。
赵有财说道：“他们真是一刻都不肯放过木头。”
陈石把卖牌人带来。
卖牌人是个年轻人，叫卢庆。他说自己是从石盆泉买来的，一文进，两文卖，不知道真假，只听人说荒城现在认慢字。
顾长安把木牌放到桌上。
顾长安问：“谁说荒城认慢字？”
卢庆答道：“灯下人那边传的。”
白简眼神一动。
灯下人还在。
或者说，灯下人的路还在。
顾长安说道：“慢问认人，不认牌。”
徐墨写下。
慢牌不作凭。
本人不到，慢字无用。
木牌、纸牌、口信，皆不得代慢问。
老何把住户版压成几句。
慢问看人。
不看牌。
人不到，慢不了。
牌子不能替你想明白。
这牌一挂，外市卖慢问牌的人顿时没了生意。
卢庆被罚没木牌，罚做两日公示复讲。因主动说出石盆泉来源，暂不按造假主犯论。
他苦着脸问：“那我的本钱呢？”
赵有财看着他。
赵有财说道：“你买蠢货交的学费，荒城不退。”
卢庆说不出话。
傍晚，三张桌试行结果出来。
愿问桌十二件，准慢问七件，驳回代问三件，转止害两件。
账问桌十九件，明账继续核十五件，疑账四件入复核。
止害桌六件，全部先停害，再问事。
徐墨把结果交给顾长安。
顾长安看完，说道：“明日继续。”
赵有财问：“还挂新牌？”
顾长安答：“挂。”
赵有财捂了下额头。
顾长安说道：“这次少写。”
新牌只写四句。
慢问不塞桌。
明账不借慢。
本人不到，慢字无用。
先停害，再慢问。
老何看完，长出一口气。
老何说道：“这次人能记住。”
第二日试行时，慢问桌没有少人。
但队伍清楚了。
愿问桌前，多是本人坐着。陪问人在旁，能补听不清的话，不能替人答愿。
账问桌前，赵有财亲自坐了半日。他把欠薪、药账、债目分成三叠，谁来一句慢问，他就问一句证据在哪里。
赵有财说道：“你想慢，账不会跟着变少。你想快，账也不会自己变多。人可以慢说，数要明摆。”
几个想拖工钱的小管事听完，都老实了些。
止害桌前最忙。
一个妇人说，她昨日被兄长催着签亲客转户，说慢问三日后再来。程娘子一听，立刻让人停了那张亲客转户页。
程娘子问道：“你兄长在哪里？”
妇人答道：“在外市等我。”
陈石直接带人去找。
那兄长还想说自己只是为妹子好。
陈石问他：“你为她好，为什么不让她进桌？”
那人说不出话。
这件事入止害桌。
先停转户，再问本人。
同一时辰，账问桌那边也出了一件事。
一个粮铺掌柜拿着旧账，说自己要慢问某个短工是否欠粮钱。短工本人不在，账却被掌柜压在桌上，意思很明显。
赵有财问道：“欠账的人呢？”
粮铺掌柜说道：“他躲着不来。”
赵有财问：“你催他来了吗？”
粮铺掌柜答道：“没有。我先来慢问。”
赵有财把账推回去。
赵有财说道：“本人不到，你慢个空椅子？”
徐墨听见后，写下另一条。
空椅不慢问。
老何把它讲给排队的人听。
老何说道：“人没来，椅子不会想明白。你说他欠你，走债桌。你说他愿意，等他本人。”
排队的人听笑了。
笑完之后，倒是记住了。
午后，三张桌旁又多了一块小牌。
愿问看本人。
账问看数。
止害先停手。
空椅不慢问。
这几句比早上的长，却更清楚。
顾长安看了片刻，说道：“留。”
徐墨问：“会不会被人截半句？”
顾长安答：“会。”
赵有财看向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所以旁边写，抄规须全句。”
于是公示牌角落又多了一行小字。
少抄一句，不作凭。
陆小满看着那行字，忽然说道：“公示牌也要编号。”
众人看向她。
陆小满说道：“他们抄半句，是因为牌没有号。若每块牌有编号，百姓问时能说出哪块牌，荒城也能查他抄了哪块。”
徐墨眼睛微亮。
这法子笨。
但笨得有用。
当天傍晚，荒城所有新公示牌开始编号。
侧问一号，愿链。
侧问二号，旧页不夺新愿。
侧问三号，慢问不塞桌。
北门一号，候位不卖。
北门二号，抄规登记。
医棚一号，先点药再按印。
赵有财看着一排编号，叹道：“荒城终于把木牌也变成账页了。”
徐墨答道：“木牌本来就在替人说话。既然说话，就要有出处。”
这句话让顾长安点了头。
木牌有号。
话才有根。
夜里，第一起编号生效。
一个车脚拿着半句“本人不到”去吓宋七，说宋七若不在账问桌，就不能追河东工钱。
宋七这次没有慌。
他问那车脚：“哪块牌？”
车脚答不上来。
宋七直接把人领到北门记录人那里。
记录人查遍三张慢问牌，都没有这句单独成规。
车脚被记为截牌传话。
宋七回来时，脸上难得有一点得意。
宋七说道：“我这次问了牌号。”
赵有财看他一眼。
赵有财说道：“长进了。”
宋七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对一个短工来说，能问出“哪块牌”，已经是从怕里往外走了一步。
荒城这些麻烦规矩，总算没有白麻烦。
夜里，京城也按荒城三桌法处理南仓。
严二借慢问拖延旧愿复问，被周惟正按“本人不到，慢字无用”驳回。南仓义屋三个被旧页压住的户籍，当日重开本人问桌。
梁帝在夜报上批道：此法可行，先在南仓试三日。
赵有财听到这里，半晌没说话。
徐墨问：“怎么了？”
赵有财说道：“京城开始抄荒城的桌子了。”
顾长安答道：“让他们抄。”
赵有财看向他。
顾长安说道：“只要抄全句。”
众人都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
这些日子，荒城被半句、断页、空格、木签、铜镯、灯影折腾得不轻。能从这堆烂线里挤出一点笑，已经算难得。
可笑声很快停住。
因为谢五那边又送来一句话。
谢五说，谢承从前也设过三桌。
不是愿、账、止害，而是快桌、旧桌、替桌。
快桌让人急着签，旧桌让人回到旧页，替桌让别人替本人说。
徐墨听完，立刻亲自去问。
谢五坐在侧棚里，神情疲惫，却没有躲。
徐墨问：“三桌在何处？”
谢五答道：“槐井旧义舍。”
徐墨问：“何年？”
谢五答道：“我只听他说过，约在十年前。那时他还没叫谢承。”
徐墨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徐墨问：“那叫什么？”
谢五抬起头。
谢五说道：“谢问安。”
这三个字送到城务厅时，所有人都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没有立刻说话。
谢承有旧名，不奇怪。
许照也有旧名许闻。
可谢问安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落到荒城案桌上，像一枚迟来的钉子，终于钉住了此前所有飘着的影子。
徐墨低声说道：“要报京城。”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报。”
夜报最后，顾长安没有多写。
只有两句。
慢问不塞桌，三桌为护人。
槐井旧义舍，查谢问安。
急报送出后，荒城没有等京城回音才收桌。
三桌仍开。
编号仍挂。
慢问牌仍在原处。
赵有财看了半夜，终于问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你不怕他们拿谢问安三个字做文章？”
顾长安答道：“怕。”
赵有财一愣。
顾长安继续说道：“所以更要先把真路写清。我们不写，他们会替我们写。”
徐墨听完，把这句话记进夜记。
不写真路，假路先行。
第二日天未亮，京城回信便到了。
梁帝命周惟正查槐井旧义舍，不许先封死，不许先烧旧牌，不许先毁桌痕。凡旧桌、旧页、旧名，皆照荒城法，先留痕，再分路。
周惟正在信后另写了一行。
槐井旧义舍，确有谢问安旧名。
徐墨读到这里时，屋里的人都没有说话。
谢承的影子，终于不只是影子。
许照旧名许闻，谢承旧名谢问安，闻先生、问安、许闻，几个名字像几根细线，缠在槐井、南仓、荒城之间。
赵有财低声说道：“这线越收越像一张网。”
顾长安说道：“那就别急着扯断。”
赵有财问：“为什么？”
顾长安答道：“网断了，蜘蛛跑。”
这话很冷。
也很明白。
第二卷走到这里，荒城不再只是补屋、补水、补账。它开始看见那只藏在旧法背后的手。那只手不一定只有一个人，却一定懂纸、懂册、懂恐惧，也懂怎样把人的慢、怕、急、穷都变成路。
荒城要收网。
但收网之前，先不能让网里的普通人被勒死。
同一日，范老猎户又送来第二张丑图。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白石坳旧路，而是槐井往南仓的几条小岔道。他说猎户不走京城大街，却知道哪里能避巡，哪里能藏车。
陆小满把两张丑图并在一起，忽然发现白石坳小沟、月泉旧道、南仓后巷，竟都能绕到槐井旧义舍附近。
陆小满说道：“不是一条路，是几条小路都往那里收。”
徐墨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写入卷末总图。”
赵有财抬头。
赵有财问：“卷末？”
顾长安说道：“第二卷该收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片刻。
荒城成法，成到现在，终于不只是荒城自己的法。它把旧路、旧页、旧桌、旧名全都逼到了槐井旧义舍这一个口子前。
接下来，不是再补一块牌那么简单了。
是要开旧门。
门后有什么，暂时没人敢说。
但门已经在眼前。
风也像停了一下。
无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