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所有桌加上一问后，最先不习惯的不是百姓。
是看桌的人。
徐墨让记录人在每张桌前都放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只写八个字。
帮本人，还是替本人。
这八个字摆上去后，愿问桌、账问桌、止害桌、医棚桌、工钱明账桌，都像被人多点了一盏灯。光不大，却照得看桌的人先不自在。
赵有财站在账问桌旁，看了那木牌半晌。
赵有财说道：“我现在每记一笔账，都像有人在旁边问我是不是多管闲事。”
徐墨淡淡道：“你以前也常多管。”
赵有财瞪他。
徐墨低头写册，像没看见。
第一件试新问的，是宋七的工钱案。
河东方面终于送来一份补账。账上写，宋七两日补料工钱可给，但需由贾顺代领，因为贾顺熟悉河东账目，领后再转交宋七。
宋七一听，脸色就变了。
他不是不想拿钱。
他是怕钱又从别人手里变成别的东西。
赵有财把补账拍在桌上。
赵有财问道：“这一步，是帮宋七，还是替宋七？”
贾顺站在一旁，脸色僵住。
他已经被罚过一次，今日只是跟着河东账来说明，不敢再乱说话。
贾顺说道：“我熟路，替他跑一趟。”
宋七立刻说道：“我自己能领。”
赵有财看向河东送账的小吏。
赵有财问：“本人能领，你让代办领，是帮他还是替他？”
小吏擦了擦汗。
小吏答不上来。
顾长安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赵有财便继续问：“若宋七行动不便，自己选贾顺代领，桌上登记，那叫帮。现在宋七在场，你们绕开他给贾顺，那叫替。”
徐墨写下。
本人在场，钱不越人。
代领须本人选，当桌登记。
贾顺不得因熟路越桌。
宋七听完，整个人都直了一点。
他走到桌前，按规矩点验工钱。数目不多，铜钱放在桌上时，声音很清脆。
宋七没有立刻收进怀里。
他看着那几串钱，低声说道：“这次是我自己领的。”
赵有财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说道：“少感动。回头还要签收。”
宋七笑了一下。
这笑很浅。
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松。
第二件事，发生在医棚。
一个叫阿苗的妇人抱着孩子来取药。孩子腹痛，医棚药童照方给药。阿苗不识字，旁边一个热心妇人便替她听方，还伸手要替她按取药回执。
药童刚要递印，程娘子拦住了。
程娘子问：“这一步，是帮阿苗，还是替阿苗？”
热心妇人一愣。
热心妇人说道：“我帮她啊。她不识字。”
程娘子看向阿苗。
程娘子问：“你要她替你按印吗？”
阿苗抱着孩子，迟疑了一下。
她看向那妇人，又看向程娘子。
阿苗说道：“我想自己按。你们念给我听。”
程娘子点头。
药童重新把药方念了一遍。
孩子腹痛，先服半碗，若夜里发热，回医棚，不另买药。
阿苗听完，自己按下手印。
热心妇人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嘀咕道：“我也是好心。”
程娘子没有骂她。
程娘子说道：“好心可以陪听，不能替按。”
药童立刻在医棚牌上补了一句。
陪听可以。
替按不行。
医棚里的病人都看见了。
有些人觉得麻烦。
有些人却松了口气。
因为“好心”有时也会压人。被好心替掉的人，甚至不好意思说不。荒城现在把这句写出来，就是让人知道，拒绝别人的好心，也不是忘恩负义。
第三件事，是柳嫂母女。
柳嫂今日来问本人执页能不能多抄一份，留给女儿。她怕自己日后若病了，女儿没有凭证，又会被严家粮房的人说成可以带走。
程娘子听完，没有马上答应。
她问柳嫂：“这一步，是帮你女儿，还是替你女儿？”
柳嫂愣住。
柳嫂女儿也愣住。
程娘子解释道：“你给她留凭，可以是帮。若凭上写了她将来怎么选，就成了替。”
柳嫂低头想了很久。
她说道：“那只抄一份我现在不愿被带走。她将来愿不愿，自己问。”
程娘子点头。
徐墨写执页副本时，只写三件事。
柳嫂本人不愿随严家粮房抵债。
女儿不得由他人以柳嫂名义带走。
女儿成年后愿路另问。
柳嫂看完，让程娘子念给女儿听。
小姑娘听到最后一句，抬起头。
她问：“我以后也能自己问？”
程娘子答道：“能。”
小姑娘抓着那张副本，像抓着一条还没到来的路。
顾长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这就是帮与替的区别。
帮她的人，会替她挡眼前的刀。
替她的人，会顺手把她以后要走的路也替她收起来。
午后，京城旧义舍又送来一份拓片。
是替桌桌面下方刻着的一行小字。
字很浅。
若不是差役把桌翻过来，几乎看不见。
上面写着：不会言者，善人代之。
这八个字送到荒城后，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
不会言者，善人代之。
若只看字，它甚至很仁慈。
可这些日子，荒城见过太多被代掉的人。不会说话的人，耳背的人，不识字的人，害怕的人，迟疑的人，病着的人，孩子，妇人，短工，亲客。每一种不会言，都可能被拿来让别人开口。
徐墨问顾长安：“这句怎么破？”
顾长安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陶老伯那边。
老人正坐在侧问候位上，由儿子陪着听安宁县旧屋回函。儿子大声复述，但每复述一句，都先问他听懂没有。陶老伯点头，或摇头，或指木牌。
顾长安说道：“不会言者，先助其言。”
徐墨眼睛一亮。
顾长安继续说道：“不能言者，先明其意。无意可明，不得代愿。”
徐墨立刻写下。
不会言者，先助其言，不代其言。
不能言者，先明其意，不抢其愿。
无意可明，不作愿定。
程娘子看着这几句，点头很慢。
这才是荒城要走的路。
不是因为一个人说得慢，就替他说。
不是因为一个人不会写，就替他愿。
更不是因为一个人害怕，就借他的怕替他决定。
帮他，是把字念给他听，把牌放到他手边，把时间留给他，把恐吓挡在外面。
替他，是拿走他的口。
下午，槐井旧义舍守屋卢伯又供出一件事。
问安先生当年讲桌规时，曾有一句很有名的话。
人急，先安；人弱，代言；人乱，代断。
这句话后来被义舍写在墙上。
直到义舍出事后，墙灰被刮掉。
周惟正让人复原墙灰，果然找出这十二个字。字的前半段墨色旧，后半段像补写。
人急，先安。
人弱，代言。
人乱，代断。
梁帝看到复原拓片后，只问了一句。
梁帝说道：“后两句谁补的？”
无人能答。
周惟正却在拓片边角发现一处浅印。
不是官印。
是私章残痕。
残痕只剩半字。
问。
京城急报送到荒城时，天已擦黑。
顾长安看着“人急，先安；人弱，代言；人乱，代断”这十二个字，神情很静。
赵有财却听得背后发凉。
赵有财说道：“第一句像好话，后两句就像刀。”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所以荒城改。”
徐墨提笔。
顾长安说道：“人急，先安，不定愿。人弱，助言，不代言。人乱，止害，不代断。”
笔尖落下，三句话成形。
人急，先安，不定愿。
人弱，助言，不代言。
人乱，止害，不代断。
老何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这能挂出去。”
顾长安说道：“挂。”
这一次，牌子挂在三桌正中。
快桌、旧桌、替桌旁边，都能看见。
许多人围着念。
有些人念不顺。
老何就一遍一遍讲。
急了，先让你活下来，不趁你急定你的愿。
弱了，帮你把话说清，不替你答。
乱了，先拦伤害，不替你把一生断掉。
讲到第三遍时，一个老妇人哭了。
她没有大哭。
只是在牌下抹了抹眼角。
她说自己年轻时逃荒入过义舍，别人替她认过一个远亲，后来她被带走十年。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槐井旧义舍，也不知道替她按印的人是谁。她只记得那人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乱得很，我们替你断。
程娘子扶她坐下。
徐墨开新册，不急着问旧事。
顾长安只说一句。
顾长安说道：“先安。”
老妇人坐在遮羞候位里，喝了一碗热水。
这一次，没有人让她立刻回忆。
这件事让荒城又补了一条。
旧伤来问，先安后问。
问旧不逼忆。
旧义舍之事若牵本人，不因年代久远而急催。
徐墨把这几句写得很慢。
有些旧事，拖得太久，已经不像案子，倒像一块埋在身体里的铁。要取出来，不能因为发现它存在，就直接动刀。
赵有财看完，低声说道：“那要查到什么时候？”
顾长安说道：“查到人能说。”
赵有财没有反驳。
他平日嫌慢，可这一回也知道，老妇人不是一张旧纸，不能摊开就读。
夜里，谢五听见新牌内容后，隔了很久才说话。
看守问：“你认得这句？”
谢五低声说道：“认得前半。”
看守立刻记。
谢五继续说道：“人急，先安。这句最早不是坏话。”
看守问：“后面呢？”
谢五说道：“后面是谁补的，我不知道。但谢承很喜欢后面。”
看守问：“他怎么说？”
谢五闭上眼。
谢五说道：“他说，世上最难的不是害人，是让别人觉得你替他省了苦。”
这句话被送到城务厅。
徐墨写入待核册。
顾长安看完后，没有说谢承。
他看向窗外的三桌木牌。
帮人与替人，只差一步。
可这一退一进之间，就是一座城的规矩，到底站在人身边，还是站在人嘴上。
夜报送出前，梁帝的回函先到。
京城已将旧义舍三桌封样，不封院门。
卢伯、旧抄手、守井人继续分问。
严二与槐井旧纸铺暂不惊动，等其下一次取旧义舍样册。
梁帝在末尾批了一句。
善名最易藏恶法，查其边界。
顾长安读完，将这句交给徐墨。
徐墨把它放入荒城总册旁页。
赵有财看见，忍不住说道：“皇帝现在也开始像你们一样写这种让人脑袋疼的话了。”
顾长安答道：“说明他还在看。”
赵有财哼了一声。
夜风从侧问处外吹过。
三桌木牌轻轻晃动。
荒城可帮弱者多走半步，不替弱者少做一人。
这句写入夜报末尾时，徐墨停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荒城建到今日，真正要挡住的不是某一个谢承，也不是某一张假纸。
是无数个“我替你省事”的手。
第二日，帮与替的规矩很快遇到一件更难的事。
一个年轻边卒带着父亲旧伤牌来问。
他父亲曾在荒城运木时伤了腿，如今不能远行。边卒想替父亲把工伤补粮转成自己名下的军粮抵扣，说这样一家都方便。
他说得很清楚。
父亲在棚中休养，自己跑来跑去，若每次都要父亲按印，实在麻烦。
赵有财看向顾长安。
赵有财问道：“这算帮，还是替？”
顾长安没有急着答。
他让人把边卒父亲请来。
老人被抬到医棚旁，脸色不好，却听得懂话。徐墨把转粮的意思复述给他听，又问他是否愿意把补粮转到儿子名下。
老人没有立刻点头。
他看了儿子很久。
最后摇了摇头。
边卒急了。
边卒说道：“爹，我又不是拿去赌，我是给家里用。”
老人喘了几口气，才说出一句断续的话。
老人说道：“粮给家里，不给你名。”
徐墨让人复述。
老人点头。
这句话一写，事情就明白了。
他愿意让儿子代领，愿意粮入家用，却不愿把补粮权转成儿子的名。
帮，是儿子替他跑腿领粮。
替，是把本属于伤者的补粮权换了主人。
顾长安定下规则。
伤病补给可代领，不可擅转名。
代领须本人明愿。
家用可记，不夺伤者名。
边卒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懂了。”
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一下很轻，却让医棚里的人都看见了。
程娘子把这件事加进医棚例牌。
伤者有名。
亲属可帮领。
不得替伤者消名。
同日，京城也传来新讯。
旧义舍替桌下方，除了“不会言者，善人代之”，还刮出一处被刀划掉的旧句。
不会言者，设牌助之。
周惟正将这两句并列送来。
前一句被划掉。
后一句盖上。
荒城众人看见时，都沉默了。
这一下，改法的痕迹几乎摆在眼前。
原来旧义舍并非没有过正确的路。它曾经知道给不会说的人设牌，帮他表达。后来，有人把“设牌助之”改成“善人代之”。
一字一换，整个世界就歪了。
顾长安说道：“把这两句都挂出去。”
徐墨问：“坏句也挂？”
顾长安答：“挂。让人看见差在哪里。”
于是侧问处多了一块对照牌。
设牌助之，是帮。
善人代之，是替。
牌子前围了很多人。
老何讲得很慢。
他拿起愿牌，又拿起不愿牌。
老何说道：“他不会说话，你给他牌，让他自己指，这是帮。”
随后，他把两块牌都拿在自己手里。
老何说道：“你说自己是善人，替他选一块，这是替。”
这一次，连孩子都看懂了。
柳嫂女儿站在人群后头，小声对柳嫂说：“牌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
柳嫂点头。
程娘子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夜里，谢五听到两句对照后，隔了很久才开口。
谢五说道：“谢承说过，牌给人，人会犹豫。善人代选，桌才快。”
看守问：“他真这么说？”
谢五笑了一下，却不见笑意。
谢五说道：“他说得比这好听。大概是，为弱者省犹豫之苦。”
这句话送到城务厅时，徐墨笔尖停了很久。
顾长安看完，写下最后一条。
犹豫不是苦，失口才是苦。
帮人者，使其能言。
替人者，使其无言。
这两句没有立刻贴出去。
徐墨说，明日再讲。
人需要睡一觉，规矩也需要过一夜。
赵有财难得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三桌中间的木牌，低声说道：“这一卷，怕是快收了。”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摆手。
赵有财说道：“我就是觉得，谢承这张网，该露骨头了。”
窗外夜风吹过。
槐井旧义舍的旧桌拓片压在荒城新册旁。
一边是被改歪的善名。
一边是荒城刚写下的边界。
第二卷走到这里，已经不只是查案。
是在把一套会替人开口的旧法，拆给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