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偏厅的第一张问桌，摆在窗下。
桌子不大。
左边放荒城总册副本，右边放南仓旧案册，中间空着一尺地方。顾长安让人把那一尺留出来，不放纸，不放印，也不放茶盏。
老何看了半天，没忍住问了一句。
老何说道：“这中间空着做什么？”
顾长安答道：“给人坐下前看见的路。”
老何听得半懂。
周惟正却看懂了。
许多桌子一摆出来，纸已经压满，人坐下时，只能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某一页上。荒城这张桌，先空出一块地方，是告诉所有人，人不是从纸缝里挤进来的。
这点仪式很小。
小到京城几个主簿在旁边看得不耐烦。
一个南仓主簿低声说道：“问一桩旧案，何必摆这么多讲究。”
白简站在旁边，淡淡看了他一眼。
白简说道：“南仓若少些讲究，也不会讲究到把活人写成旧页。”
那主簿脸色一变，却不敢当场顶回去。
今日要问的第一案，是卢嫂母女。
卢嫂不是荒城柳嫂。
她是南仓旧义屋里被粮房拖回去的人。旧案里写她愿回南仓，愿以旧粮债换三月工宿，女儿随行帮工。
可荒城此前查到，南仓旧页曾用过断页、旧章和代陈话口。京城便把卢嫂母女寻回，作为第一桩重问案。
卢嫂进偏厅时，先低头看地。
她女儿跟在她身后，瘦得像一根没长开的豆苗。小姑娘手里攥着衣角，眼睛一直往门口看。
严二也来了。
他穿着旧色长衫，头发梳得很齐，若只看外表，像个多年管义屋的厚道人。他手里抱着南仓旧册，走进来时还朝周惟正行了一礼。
严二说道：“卢氏旧案，南仓有册，有债，有愿页。今日重问，只求不冤枉旧办事之人。”
赵有财不在京城。
若他在，大概已经开始冷笑。
老何倒是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老何说道：“还没问人，先替办事人喊冤。”
顾长安没有接话。
他让卢嫂坐下。
这个动作让南仓主簿皱眉。
南仓主簿说道：“案未问，妇人先坐，是否不合京中问案之礼？”
顾长安看向周惟正。
周惟正没有说话。
梁帝今日没有亲临，只命周惟正主看。
周惟正沉默片刻，说道：“让她坐。”
卢嫂像没听清。
柳嫂站在后面，轻声提醒。
柳嫂说道：“坐下再听。”
卢嫂这才慢慢坐下。
她女儿仍站着。
程娘子不在京城，偏厅里暂由一名女史陪问。女史上前，给小姑娘也搬了一只矮凳。
小姑娘看了母亲一眼。
卢嫂点头。
小姑娘才坐下。
顾长安这才开口。
顾长安说道：“京城第一问，先安身。人未坐稳，纸不先读。”
徐墨不在京城。
这一句由周惟正身旁的书吏记下。
书吏刚写完，严二便说道：“可旧页在前，若不先读，如何知其所问？”
顾长安答道：“旧页在旁，现人居中。”
老何立刻看向书吏。
老何说道：“这句也写。”
书吏看向周惟正。
周惟正点头。
书吏只好写下。
严二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显然不习惯这种问法。
过去问案，纸先开口，人再认纸。今日荒城这张桌，却让人先坐稳，再看纸怎么说。
顾长安看向卢嫂。
顾长安问道：“你今日是否知道，自己可以说愿意、不愿意、不懂、要慢问？”
卢嫂犹豫了一下。
卢嫂说道：“知道一点。”
顾长安说道：“不知道的，可以问。”
卢嫂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
卢嫂说道：“我怕说错。”
老何忍不住开口。
老何说道：“说错能改，别人替你说错才麻烦。”
偏厅里有几个京官皱眉。
老何这话太直，直得不太像政事堂该有的声音。可也因为太直，卢嫂听懂了。
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顾长安问道：“南仓旧页写，你愿回南仓义屋，以旧粮债换三月工宿，女儿随行帮工。你是否听懂？”
卢嫂脸色白了一下。
卢嫂说道：“听懂字了。”
顾长安问：“听懂事了吗？”
卢嫂沉默很久。
她看向女儿。
卢嫂说道：“现在才听懂。”
南仓主簿立刻说道：“当日亦有人复读。”
顾长安看向他。
顾长安问道：“谁复读？”
南仓主簿翻册。
南仓主簿说道：“义屋旧桌代问人，孙和。”
顾长安又问：“孙和今日在吗？”
南仓主簿答不出来。
严二接话。
严二说道：“孙和已离南仓，不知去向。”
白简在旁边说道：“复读人在册，人不在桌。先记。”
书吏记下。
严二看了白简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顾长安没有管他。
顾长安继续问卢嫂：“当日你为何答愿回？”
卢嫂嘴唇动了动。
她似乎想说，却又看了看严二。
女史立刻站到她与严二之间。
顾长安说道：“你可以慢说。”
卢嫂低声说道：“他们说，我若不回，债就挂到女儿名下。”
小姑娘的手一下攥紧。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严二立刻说道：“南仓从未将幼女列为债户。只是义屋旧例，亲眷同住，工宿同记。”
顾长安看向卢嫂的女儿。
顾长安问道：“你叫什么？”
小姑娘怯声答道：“阿莹。”
顾长安问：“阿莹，你是否知道旧页写你随行帮工？”
阿莹摇头。
女史轻声问：“你能说一句吗？”
阿莹咬了咬唇。
阿莹说道：“不知道。”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记。女儿本人不知随行帮工。”
严二皱眉。
严二说道：“孩童随母，本不必另问。”
柳嫂一直站在后面。
听到这里，她忽然抬头。
柳嫂说道：“女儿不是母亲的尾巴。”
这句话一出，偏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柳嫂有些紧张，却没有退。
她记得程娘子说过，她只说自己的事，也可以说自己懂过的事。她不能替卢嫂答，却可以说自己被这句话救过。
柳嫂继续说道：“荒城问过我女儿。问她愿不愿。她小，也要问。”
老何立刻说道：“对。小不是没口。”
书吏看着这两个人，手顿在纸上。
周惟正低声说道：“写。”
书吏写下。
小不是没口。
顾长安没有把这句当规矩，只让它留在旁记里。
他看向严二。
顾长安说道：“母愿不包女愿。”
这一次，严二没有立刻接话。
顾长安继续说道：“卢嫂债务可查，阿莹去留另问。母女可同住，但不得同愿。”
南仓主簿皱眉。
南仓主簿说道：“如此一来，旧义屋诸案皆要增问，恐生纷乱。”
顾长安答道：“已经乱了。”
偏厅再次静下来。
这句话不好听。
但南仓旧案若不乱，便不会有断页、旧章、代问、女儿随行帮工这一堆东西滚到政事堂来。
顾长安让人取出旧页。
旧页上有卢嫂手印，也有严家粮房的债记。页边齐得过分，像被刀裁过。
白简上前看了一眼。
白简说道：“无原册骑缝。”
严二说道：“旧册水损。”
老何嘀咕道：“坏事一问，水就来了。”
几个京官看了他一眼。
老何闭嘴。
顾长安问卢嫂：“你是否愿以此旧页作为现愿？”
卢嫂这次没有立刻答。
她想了很久。
没人催她。
严二动了动，像要说话。
韩岳站在一旁，只看了他一眼。
严二又把话咽回去。
卢嫂终于开口。
卢嫂说道：“不愿。”
顾长安问：“你现愿为何？”
卢嫂说道：“我愿留京城问清债。若债是真的，我还。但不拿女儿抵。”
顾长安问阿莹：“你现愿为何？”
阿莹看向母亲。
卢嫂没有替她说。
阿莹小声说道：“我跟我娘。可我不帮工抵债。”
书吏写完这一句时，手指有些发紧。
这不是多么华丽的话。
可这句话若在南仓旧页里缺掉，就会变成三个月帮工，变成债，变成别人嘴里的一笔工宿同记。
顾长安说道：“旧页暂止。债另查，愿新记，女儿另问。”
严二终于忍不住。
严二说道：“若人人旧愿可止，旧案如何结？”
顾长安看着他。
顾长安答道：“旧案要结，不是旧人要被结掉。”
周惟正抬眼。
这句话被书吏写进了政事堂问桌记录。
第一问结束时，偏厅里没有掌声，也没有喧哗。
卢嫂母女被女史带去侧室休息。
严二抱着旧册，脸色阴沉。
南仓主簿低声问周惟正：“此例若开，南仓旧案恐须大查。”
周惟正说道：“那就大查。”
南仓主簿闭嘴了。
午后，京城外已经有人听说政事堂开了荒城问桌。
有人说，这是要替穷人免债。
有人说，这是七皇子回京夺法。
也有人说，南仓旧案要翻天，赶紧拿旧页去改新愿。
这些话都不是凭空来的。
白简在政事堂门外抓到第一张小纸。
纸上写着：荒桌问过，旧债皆消。
老何看完，脸都绿了。
老何说道：“谁说旧债皆消了？我讲了半天，嘴白哑了？”
顾长安把纸放到桌上。
他说道：“第三卷第一张假话来了。”
韩岳问：“怎么处置？”
顾长安答：“挂出来。”
众人一愣。
顾长安说道：“旁边写清楚。荒城问桌，不免真债，只查假愿、假债、逼债、人债不分。”
书吏迟疑。
周惟正却点头。
当日傍晚，政事堂外多了一块小牌。
荒桌不免真债。
债有数，人有名。
旧债可查，假愿先停。
人不抵债。
老何站在牌下讲了三遍。
第三遍时，他忍不住捂着嗓子。
柳嫂递给他一碗水。
老何接过来，低声说道：“京城这地方，嗓子不够用。”
柳嫂看着那块牌，小声说道：“至少有人听。”
夜里，南仓第一问的记录送入宫中。
梁帝看完“旧案要结，不是旧人要被结掉”那句，许久没有说话。
周惟正站在一旁。
梁帝忽然问：“南仓旧案有多少？”
周惟正答道：“仅义屋与粮房相连者，粗查三百一十七件。”
梁帝说道：“先选五十件。”
周惟正抬头。
梁帝继续说道：“让荒桌问，也让京官看。看他们到底怕乱，还是怕人开口。”
第一问之后，偏厅里没有立刻散。
周惟正让书吏把问桌记录重读一遍。
这一遍不是给卢嫂听。
是给南仓来的主簿、京城各司旁听的人、还有那些习惯先看旧页再看人的官吏听。
书吏读到“人未坐稳，纸不先读”时，有人皱眉。
书吏读到“母愿不包女愿”时，有人低头。
读到“旧案要结，不是旧人要被结掉”时，连周惟正也抬了抬眼。
严二始终没有说话。
他抱着旧册，指节扣得很紧。那本旧册在他手里像一块盾，又像一块快被拆开的墙砖。
顾长安看向他。
顾长安说道：“严管事，明日再问债数。”
严二抬头。
严二说道：“今日为何不问？”
顾长安答道：“今日先问人。债明日问账。”
严二说道：“人债本在一册。”
顾长安说道：“所以才要分开。”
这句话比前面的规矩更刺耳。
南仓旧案最会把人和债捆在一页上。人一旦和债写在同一栏，母亲就会带着女儿，女儿就会带着工宿，工宿又会带着旧粮。最后一页纸看似整齐，里面却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人。
周惟正看着旧册，忽然问了一句。
周惟正说道：“南仓旧册里，债栏和人栏可分吗？”
南仓主簿迟疑。
南仓主簿说道：“旧例未分。”
周惟正说道：“那就从这五十案开始分。”
这句话落下，偏厅外的风仿佛都停了一下。
严二脸色彻底沉下去。
旧册若分栏，许多旧方便就会失效。哪些是粮债，哪些是工宿，哪些是亲眷，哪些是本人愿，都会被拆出来。拆出来以后，纸就没那么好骗人了。
顾长安没有再看严二。
他对书吏说道：“补一条，南仓五十案，人栏、债栏、愿栏先分。分不清者，不得结案。”
老何站在后面，低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老何说道：“人是人，债是债，愿是愿。”
柳嫂听见，轻轻点头。
她在荒城学过这些话。
如今这些话进了京城偏厅，仍然笨，却很有用。
黄昏时，卢嫂母女从侧室出来。
阿莹手里多了一张小小的回页。
那不是结案凭据，也不是免债凭据，只写着今日已问本人，不知随行帮工，现愿不以自身抵债。
阿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问女史。
阿莹说道：“这张能给我拿着吗？”
女史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本人执页，随人。”
阿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卢嫂看着她的动作，眼睛红了一下。
她没有哭出声。
京城偏厅不是哭的好地方。
但能把女儿从旧页里拿回来，已经足够她用尽力气站稳。
夜报送去宫中之前，顾长安在南仓第一问后添了最后一行。
第一问不为翻案而翻案，先问纸下还有没有人。
第二日清晨，政事堂外又多了几名旁听官。
他们不是来帮卢嫂的。
他们是想看看荒桌到底会不会把京城旧案全都翻碎。
老何看见那些官袍，低声说道：“看猴戏一样。”
柳嫂提醒他：“别乱说。”
老何咳了一声。
顾长安听见了，却没有责怪。
让人看也好。
荒城问桌入京，若只能藏在偏厅里小心翼翼地问，就永远会被人说成私法。既然旧法敢坐在明堂上吃人，新桌就也要在明处把人扶起来。
周惟正命人在旁听处另设窄席。
席前也挂一块小牌。
旁听可听，不可插问。
记官可记，不可断章。
南仓主簿看见第二句，脸色又变了一下。
顾长安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知道，第三卷真正难的不是问一两个苦主，而是让京城这些会写、会抄、会摘句的人，也学会把一句话写全。
偏厅外的旁听席散去时，最先离开的不是南仓官。
是两个抄录小吏。
白简让人拦下他们，只问了一句。
白简说道：“抄全了吗？”
两个小吏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低头，从袖中取出半张纸。纸上只抄了“旧页暂止”四个字，后面的“债另查，愿新记，女儿另问”全都没有。
老何看见，嗓子都忘了疼。
老何说道：“又来半句。”
顾长安让人把半张纸收进案袋。
顾长安说道：“京城第一问，半句也入册。”
这不是小题大做。
南仓旧案已经证明，害人的常常不是一整句假话，而是一半真话。真话被削去尾巴，便会反过来咬人。
周惟正看着那半张纸，脸色也沉了些。
他对旁听诸吏说道：“此后抄问桌记录，断句须标明，不得单摘定论。”
书吏立刻补牌。
抄录须全。
断句须明。
只摘半句，先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