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仓药栏立起来后，第一日就被人堵满了。
堵桌的不是病人最多。
而是药债最多的人。
陈婶坐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布包里不是药，也不是钱，是她亡夫当年的木牌、旧病条和南仓医棚给她开的三十二帖补虚汤账。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时，手还在抖。
陈婶说道：“我男人死了三年，这药债还跟着我。”
南仓医棚的老药吏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
老药吏说道：“账上有名。”
赵有财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说道：“账上有名，坟里也有名。你们要不要去坟头问问他喝没喝？”
老药吏脸色涨红。
周惟正坐在偏厅右侧，没有阻止。
京城第一桌开到第三日，南仓的人已经知道，荒城问桌不喜欢一句“账上有名”压死人。偏偏他们过去最爱这句，人类偷懒时总喜欢把账本当祖宗，供着供着，连活人都不如纸了。
徐墨不在京城。
这次记录的人，是政事堂调来的年轻主簿，姓方。方主簿昨日还写得很拘谨，今日已经知道，顾长安问事时不能只抄结果，要抄问法。
顾长安问老药吏：“三十二帖药，谁开的？”
老药吏答道：“医棚孙医。”
顾长安问：“孙医何在？”
老药吏说道：“已病退。”
顾长安又问：“谁煎？”
老药吏答道：“药棚药童。”
顾长安问：“谁送？”
老药吏卡住。
他翻了半天药册，才找出一行字。
老药吏说道：“由家属自取。”
顾长安看向陈婶。
顾长安问道：“你取过吗？”
陈婶摇头。
陈婶说道：“没有。他死后第三日，我还在办丧，没人喊我取药。”
顾长安问：“你夫亡日是哪一日？”
陈婶把旧病条递上。
方主簿对照药册，脸色立刻变了。
三十二帖补虚汤，全记在陈婶丈夫死后。
第一帖，死后第二日。
最后一帖，死后第四十日。
韩岳站在门边，脸色也冷了下来。
赵有财低声骂道：“死人还补虚，真会补。”
顾长安看向老药吏。
顾长安问道：“药未入口，如何成债？”
老药吏额角出汗。
老药吏说道：“当年南仓医棚药少，人多，有些药先记后取。”
顾长安问：“记了未取，药在哪里？”
老药吏答不上来。
程娘子在旁边开口。
程娘子说道：“药栏五问，谁病、谁开、谁煎、谁入口、谁收钱。五问不全，不入药债。”
方主簿立刻写下。
药栏五问。
谁病。
谁开。
谁煎。
谁入口。
谁收钱。
顾长安说道：“陈婶亡夫三十二帖补虚汤，先作疑药，不入债栏。查药材去向，查煎药记录，查当日药渣。”
老药吏忍不住说道：“三年前的药渣哪里还在？”
顾长安看着他。
顾长安说道：“所以不是让你拿药渣，是让你承认当年没有留入口证。”
老药吏闭嘴了。
老何站在后面，轻声把这句压成人话。
老何说道：“药没进嘴，不许进债。”
这句话一出来，偏厅外等着的人都听见了。
陈婶愣了一下。
她低头摸了摸布包。
三年里，她每次听见补虚汤三个字，都觉得自己还欠着亡夫一口命。现在这口命终于从账上挪开，她反而一时说不出话。
第二案，是许六。
他左臂新伤还包着布，布上渗了血。他昨日在南仓卸料时被木梁擦伤，医棚却只给了半包止血粉，说他旧药债未清，不能再开全药。
许六站到桌前时，脸色发白。
他不是怕问。
是疼。
程娘子先起身。
程娘子说道：“先换药。”
南仓老药吏皱眉。
老药吏说道：“此人旧药债未明。”
程娘子冷声说道：“伤口在流血，旧债不会替他止血。”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救伤先救。”
医棚的人只好先替许六换药。
换完药，许六才坐下。
顾长安问：“旧药债从何来？”
老药吏翻册。
老药吏说道：“三年前伤寒，姜汤、柴胡散、清热丸，共二百一十文。”
许六急了。
许六说道：“我那次只喝了三日药，后面就好了。医棚却记了二十日。”
顾长安问：“谁证明？”
许六说道：“同棚还有两个人。”
南仓差役很快把两人叫来。
两人都说，许六当年只领过三日药，后来上工去了。医棚账上却连续记了二十日，且第十日至第二十日写的是“常服”。
顾长安问老药吏：“常服是谁定？”
老药吏低声说道：“医棚旧例。”
顾长安说道：“常服不是空名。病名、日数、本人领药、药童出药，缺一作疑。”
方主簿写得很快。
程娘子补了一句。
程娘子说道：“新伤不被旧债拦。”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写入药栏。”
老何压成住户版。
新伤先治。
旧药另核。
药债不挡救命药。
偏厅外有人低声重复这三句。
这就是复讲开始进京城的样子。
不是政事堂大声宣令。
而是一个等问的人，先把听懂的一句带给后面的人。
第三案，是最麻烦的。
一个叫杜平的债主拿着药册，说陈婶家、许六家和另外七户，都欠南仓义药局垫药钱。他不是医棚的人，却有一张义药局转债单。
杜平穿得很体面。
他开口也客气。
杜平说道：“义药局当年先垫药资，救活许多人。如今查药债，不能把善款也当成恶账。”
这话一出，偏厅里安静不少。
义药。
善款。
救人。
这些词听着就比债主好看。
人类最擅长给债换衣服，旧布换成善名，逼人还钱时都显得很有道德，真是会把刀擦得发亮。
顾长安问：“义药局垫给谁？”
杜平答道：“南仓医棚。”
顾长安问：“医棚把药给谁？”
杜平说道：“药册有名。”
顾长安问：“义药局向谁收钱？”
杜平答道：“欠药户。”
顾长安说道：“中间少了一步。”
杜平一怔。
顾长安说道：“义药局垫给医棚，医棚是否真给了病人。若病人未入口，义药局不能直接向病人收。”
杜平皱眉。
杜平说道：“可义药局确实出了药。”
程娘子问：“出了药，不等于病人吃了药。”
杜平脸色有些不好。
他看向周惟正。
周惟正面无表情。
梁帝没有来偏厅，但政事堂的意思很清楚。今日问桌，按荒城法问，不按南仓旧例压。
顾长安让方主簿把杜平的转债单铺开。
转债单上写着：义药局代垫药资，南仓医棚转记各户，欠户按人偿还。
最下面，有一枚小章。
问安义药。
这四个字一出，老何都抬起头。
问安。
谢问安。
谢承旧名。
赵有财看着那枚小章，轻轻吸了一口气。
赵有财说道：“这还真会碰上。”
顾长安没有立刻定案。
他问杜平：“问安义药是谁设？”
杜平答道：“槐井义药局旧名，后来改为槐井义药局。”
顾长安问：“谢问安是否任过义药局事？”
杜平脸色微变。
杜平说道：“旧人旧名，小人不知。”
白简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白简说道：“你不知旧名，却拿旧章收新债？”
杜平闭嘴。
方主簿写下。
问安义药章。
旧章收新债。
顾长安说道：“义药局转债，暂不入户债。先查三账。”
杜平问：“哪三账？”
顾长安答道：“来药账、出药账、入口账。”
程娘子补道：“还要病名。”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来药不等于出药，出药不等于入口，入口不等于可逼亲属还。”
方主簿写得额角出汗。
他终于明白，荒城问桌为什么不快。
因为快一点，就会让这几步混成一笔。混成一笔后，病人就变成债户，死人也能继续喝药，孩子也能替大人还补虚汤。
南仓药栏当场补出新规。
药债不入身。
药债只列药、病、日、用、钱。
不得列妻儿、不得列亲属、不得以陪工抵药。
义药转债，须有来药、出药、入口三账。
救伤不受旧药债拦。
陈婶听完，忽然抬头。
陈婶问道：“那我还欠不欠？”
顾长安答道：“现在不定欠，也不定免。先把三十二帖查清。”
陈婶愣了一下。
她不是立刻松一口气。
可她也没有失望。
因为这一次，她终于不是被一句“账上有名”按在地上。她的丈夫有没有喝药，药有没有入口，会被查。
查，已经是过去不敢想的事。
许六也问：“我的新伤药呢？”
程娘子答道：“先给。旧药另核。”
许六低头看着重新包好的手臂，眼眶有些红。
他没有哭。
只是把那只手臂往怀里收了收。
傍晚，药童小满被带来复问。
他昨日已经供出空煎药。
今日看见问安义药章，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顾长安问：“你见过这章？”
小满点头。
小满说道：“见过。药箱上有。”
顾长安问：“药箱去了哪里？”
小满低声答道：“有些去医棚，有些去了药铺，有些送回槐井。”
程娘子问：“送回槐井的，是好药还是坏药？”
小满沉默很久。
小满说道：“好药。”
偏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好药回槐井。
空账留南仓。
病人欠债。
这条路终于露出了形。
顾长安问：“谁让你送？”
小满答道：“孙医说的。孙医说，义药局先垫，医棚先记，人命先救，账以后再说。”
赵有财冷声道：“命没救，账倒是长了。”
方主簿写下最后一句。
义名之下，皆查实事。
夜里，京城给荒城留守处发去药栏副本。
徐墨在荒城收到时，已经二更。
他读完后，在荒城医棚牌旁补了一行。
义药也要问入口。
第二日，荒城医棚前围了不少人。
有人问，义药是不是以后不能用了。
阿苗站出来，按着新牌读。
阿苗说道：“不是不能用。是用了要清楚，没用不能成债。”
这句话传回京城时，顾长安看了一眼。
他说道：“这句写进京城药栏。”
方主簿写下。
义药可救人，不可借善名生债。
药栏新规贴出后，偏厅外又有人问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问话的是一个瘦老头，姓罗。
罗老头说道：“若药真吃了，钱也真欠了，是不是也能说没入口？”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看向顾长安。
他们怕药债，也怕有人借新规赖账。
赵有财终于找到能说的话。
赵有财说道：“你们看，这才叫账。真账若不认，下一次真药也不会来了。”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药债不入身，不等于药债不还。真药入口，病名相合，价钱明白，按账还。”
程娘子补道：“但还药钱，不还人。”
方主簿写下。
真药真债，明账慢还。
药债归钱，不归人身。
罗老头松了一口气。
他拿出的药条很旧，上面记着他老伴当年伤寒三帖药。病名、开方、煎药、领药人都有，价钱也不高。
他低声说道：“这三帖，我认。”
顾长安问：“你能一次还吗？”
罗老头摇头。
罗老头说道：“不能。”
顾长安说道：“那就分还。不得因此断药，不得因此索工，不得牵子孙。”
罗老头看着那张旧药条，慢慢点头。
这件事也写进药栏。
真药不逃。
假药不吞。
药钱可慢还。
药债不吃人。
偏厅外的人听见以后，反而更安定。
因为他们发现，荒城问桌不是只会免账。
它认真债，也拆假债。
它不让病人被善名压死，也不让真正的药钱烂成赖账。若一条规矩只会偏向一边，那它迟早会变成另一种刀。人类最爱的就是从一边被砍完，又换另一边继续砍，像对称才叫公平，蠢得很完整。
夜深后，顾长安在药栏副本末尾添了一句。
药栏所问，不是免人欠药，而是不许药债吃人。
方主簿抄到这里时，终于停笔看了许久。
他忽然明白，荒城问桌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把旧账推翻。
而是它逼所有账重新说明自己凭什么存在。
第二日清晨，京城药栏前又多了一块小牌。
老何把它念给排队的人听。
老何说道：“药栏问三样，入口、价钱、人身。入口不清，不成债；价钱不清，先核；人身不能抵药。”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问道：“若药铺说，先签债书才给药呢？”
程娘子站在一旁，答得很快。
程娘子说道：“急病先药，债书后核。若不是急病，也要先明价，不许空白签。”
妇人又问：“那药铺怕我们跑呢？”
赵有财说道：“怕跑可以记账，不可以拿孩子作保。你们人类真会找理由，卖药卖着卖着就想卖人。”
围观的人低声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又都安静下来。
他们知道这不是笑话。
过去南仓很多药账，最怕的就是这一步。先是一帖药，后是一笔债，再后是一个人情，最后就变成儿女陪工、妻子代还、短工扣薪。药本来是救命的东西，绕一圈之后，反倒成了套脖子的绳。
顾长安让方主簿补了一条。
药铺可记账，不可留人。
急药可先用，不可空白签。
亲属可知情，不可被列债。
这一条写完后，杜平那一类收债人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原本最会用模糊。病人欠药，家人欠情，亲属欠义，几层混在一起，最后谁都像欠他们。现在荒城问桌一刀一刀拆开，他们忽然发现，最值钱的不是药，而是混乱。
混乱一清，许多账就站不住。
南仓老药吏看着药栏新牌，终于低声说道：“以后医棚会慢很多。”
顾长安答道：“治病可以快，成债要慢。”
程娘子看了他一眼。
程娘子说道：“这句也该写。”
方主簿于是又添一行。
治病可快，成债须慢。
这句话传进南仓医棚时，小满站在药炉旁看了很久。
他以前最怕账。
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账也可以怕人。
夜里，药栏副本送入政事堂。
周惟正看见“治病可快，成债须慢”八个字，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
梁帝问道：“又是荒城的话？”
周惟正答道：“是。”
梁帝沉默片刻。
梁帝说道：“不好听，却有用。”
周惟正没有笑。
他知道这句话若真落下去，京城许多旧药账都会翻起来。医棚、义药、药铺、收债人，谁也不能再把一张药条直接压到人身上。
荒城的问桌，终于从南仓的人栏、债栏、愿栏，问到了京城最体面的善名里。
顾长安合上副本时，只在页角补了一句。
药若救人，就让人活；药若成账，也不能把活人重新压回死账里。
这一句，也入药栏。
药栏至此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