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桌立在政事堂偏厅正中。
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义名归实。
梁帝没有坐主位。
他坐在侧旁听位，面前只放一盏茶，不放朱笔。周惟正坐在记录案后，秦珂坐在副录处，手边摞着义药、义粮、义工三类账册。
这架势传出去后，偏厅外挤满了人。
有人来看皇帝是不是真的坐旁听。
有人抱着旧袋、药牌、工牌，站在人群里不敢抬头。
还有南仓小吏低声议论，说荒城问桌竟敢让陛下坐侧位，真是荒唐。
老何站在门口，嗓子哑得像破锣。
老何说道：“旁听不是没身份，是不替你答。皇帝旁听，也不抢你的话。”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那说错会不会杀头？”
老何看了那人一眼。
老何说道：“故意害人另算。怕了、错了、忘了，可以慢问。”
这句话说完，门外反而更安静了些。
顾长安走进偏厅时，第一眼先看旁听位。
梁帝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顾长安拱手。
顾长安说道：“今日问义名合账。旁听位可听，可命查实，不代答，不抢问。”
梁帝看着他。
梁帝说道：“照规矩办。”
南仓来的几名小吏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显然不习惯这句话。
过去案桌上，最大的人一开口，纸就要往那个方向偏。今日皇帝坐在那里，却说照规矩办，很多人反倒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秦珂把第一册打开。
册面写着《南仓义恩总册》。
不是义药册。
不是义粮册。
也不是义工册。
而是总恩。
秦珂读出这两个字时，老何眉头先皱起来。
老何说道：“恩还能总？”
南仓小吏忙答：“此乃善务总账。药、粮、工、宿，皆是义举，合起来才好核算。”
顾长安看向他。
顾长安问：“谁好核算？”
小吏一顿。
小吏答道：“自然是官府。”
顾长安说道：“本人好不好核算？”
小吏答不上来。
总恩册第一户，是刘春娘。
她昨日刚问过义粮，今日又被总恩册拉了回来。
册上写，刘春娘受义粮三领，受安身粥两碗，受义药一贴，受布工教习三日，合总恩八斗二升，折布工四十五日。
刘春娘坐在桌前，听到这串数时，脸色又白了。
她昨日才知道自己没吃过的粮不能欠恩。
今日这本总恩册却把粥、药、布工教习全都拢到一起，像一张更大的网，把她重新罩住。
顾长安问：“刘春娘，安身粥是否入口？”
刘春娘点头。
刘春娘说道：“入口。”
顾长安问：“这粥昨日是否说明不入债？”
刘春娘说道：“说了。”
秦珂写下。
安身粥已入口，不入债，不入总恩。
南仓小吏急忙说道：“可那也是官府供给。”
老何转头看他。
老何说道：“那你给人一口水，也要让人给你打一辈子井？”
小吏脸涨红。
梁帝端起茶杯，仍没有说话。
顾长安继续问刘春娘：“义药一贴是否入口？”
刘春娘摇头。
刘春娘说道：“我没吃过药。”
秦珂查义药册。
药册上写，刘春娘曾因劳损领舒筋散一贴，由义药局代寄南仓，南仓义粮房代收。
药未见本人。
也未见入口。
秦珂抬头。
他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写。
义药代寄，未入口，不入身，不入总恩。
顾长安问：“布工教习三日，是什么？”
南仓小吏小声答：“义粮房教她缝补粮袋，算教习。”
刘春娘却抬头。
刘春娘说道：“不是教习。是我给他们缝袋子。”
秦珂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查工。”
工册取来后，事情很快清楚。
那三日不是教习，是刘春娘缝补粮袋三十六只。义粮房没有给工钱，反把它记成教她手艺的恩。
周惟正的脸色沉下来。
顾长安说道：“工不作恩。”
秦珂写下。
工归工栏，教归教栏。本人产出可售之物，不得写作受教恩。
老何看着那行字，压成一句。
老何说道：“你干活，不欠人教你干活。”
门外有人听见，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不大，却像憋了很久。
第二户，是陈婶。
她昨日在药栏里问过亡夫补虚汤，今日总恩册里也有她。
册上写，陈婶户受义药三十二帖，丧后义粮两斗，停灵草席一领，合总恩一石一斗，愿以织麻偿义。
陈婶听到“停灵草席”时，脸色变得很难看。
顾长安问：“草席是否入口？”
这问题一出，偏厅里有人愣住。
草席怎么入口。
顾长安没有改口。
他问的不是吃。
是是否落到本人家里、本人是否用过、是否成了实际救助。
陈婶说道：“没有。草席是邻居借我的。义药局后来送来一领，说已经记了名，让我按印。我没用。”
秦珂写下。
未用草席，不入总恩。
南仓小吏忍不住说道：“可义局已经支出。”
顾长安问：“支到何处？”
小吏说道：“义局库。”
顾长安说道：“库中支出，不等于本人受恩。”
周惟正补了一句。
周惟正说道：“若支出未用，查去向。”
秦珂写下。
支出归支出栏，入口归入口栏，用到归用到栏，售利归售利栏。
老何皱着眉头看了许久。
老何说道：“恩不是从仓门开始，是从人身上开始。”
顾长安点头。
这句话写进总纲。
恩不从仓门算，从人身上算。
第三户，是朱家兄弟。
总恩册上写，他们受义粮，受车脚引荐，受棚宿三夜，受路引一张，合总恩六斗，折运粮工十日。
朱大这次进来，已经不像昨天那样一口认。
他先看了看老何，又看了看顾长安。
朱大说道：“我吃过粮，住过棚，也确实拿过路引。”
顾长安问：“运粮十日是否做过？”
朱大点头。
朱大说道：“做过。”
顾长安问：“是否拿过工钱？”
朱大摇头。
顾长安又问：“若当时知道粮、棚、路引要和工钱分开算，你是否愿意白运十日？”
朱大沉默很久。
朱二替他急。
朱二说道：“哥，说实话。”
朱大低头。
朱大说道：“不愿。我愿少拿，不愿白做。”
秦珂写下。
受助不等于白工。
朱家兄弟愿核实受粮、棚宿、路引实际费用，但运粮工须另核工价，可本人明愿折抵一部，须留活钱。
梁帝放下茶杯。
杯底落在案上，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听见了。
梁帝问：“若人人都这样分，义举还办不办？”
偏厅里立刻静了。
这不是南仓小吏问。
这是梁帝问。
刘春娘、陈婶、朱家兄弟都低下头，仿佛这句话一落，他们就又成了不懂感恩的人。
顾长安看向旁听位。
他没有急着答。
顾长安说道：“陛下此问，是否为旁听问规？”
周惟正的手一紧。
南仓小吏脸都变了。
梁帝看了顾长安一会儿。
梁帝说道：“是问规。”
顾长安这才答。
顾长安说道：“义举要办，但义举不能靠把受助者一生压低来办。真支出可核，真工价可折，真困难可缓。若靠糊账才能办，那不是义举，是把穷人的不敢问当本金。”
这句话落下后，偏厅里一片死静。
梁帝没有怒。
他看向刘春娘。
梁帝问：“你听懂了吗？”
刘春娘浑身一僵。
顾长安立刻开口。
顾长安说道：“陛下此问，已到本人。请改问桌。”
梁帝停住。
旁听不代问。
旁听不压人。
这是昨日定下的规矩。
此刻第一个差点越线的人，正是梁帝本人。
人类最大的问题，就是越有权，越容易觉得自己的问题不算压人。幸好规矩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这种时候不懂事地挡一下。
梁帝沉默片刻。
他说道：“朕改问桌。”
顾长安转向刘春娘。
顾长安问：“刘春娘，方才陛下问你是否听懂，你可答，也可不答。”
刘春娘手指捏紧衣角。
她很怕。
可她抬起头。
刘春娘说道：“我听懂一点。”
顾长安问：“哪一点？”
刘春娘说道：“吃了的，可以算。没吃的，不能算。做了工，不能说是我欠恩。”
顾长安点头。
秦珂写下。
本人听懂：入口可算，未入口不算，工不作恩。
梁帝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记入总纲。”
周惟正提笔。
顾长安说道：“总纲第一条，总恩不总人。”
秦珂写下。
总恩不总人。
顾长安继续说道：“药、粮、宿、工、路引、草席，各归实栏。不得以总恩合压本人，不得以善名合并追偿，不得以受助遮工钱。”
老何听完，压成住户版。
老何说道：“吃了算吃，住了算住，干活算工。别把一堆好听的名，压成一根绳。”
这次，连周惟正都看了他一眼。
午后，总恩册被拆。
不是撕毁。
而是逐户分栏。
药、粮、宿、工、路引、器具、草席、售利、未用、代寄、代领、本人愿。
南仓小吏看着一行行被拆开的总恩，脸色越来越白。
因为总恩一拆，许多漂亮数字都塌了。
一户总恩八斗，拆开后本人只吃过半袋。
一户总恩一石，拆开后多半是未入口药、未用草席、被拿走的工具。
一户总恩六斗，拆开后真粮是真粮，真工是真工，根本不能互相吞掉。
顾长安让秦珂写下临规。
凡总恩账，先拆实项。
凡实项未清，不得合追。
凡本人未见，不得代恩。
凡售利在外，不得压受助人。
梁帝在旁听位坐到黄昏。
没有再抢问。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坐下，看着他们从不敢说，到慢慢说出“我吃过这个”“我没拿到那个”“我做过工”“我没愿意抵”。
这些话没有多漂亮。
甚至很琐碎。
可这些琐碎的实话，把一座京城多年堆出来的善名，一点一点拆出骨头。
傍晚，假话口又出现。
有人在政事堂外喊，说荒城桌要废天下义举，要让穷人白吃白住白拿。
韩岳没有立刻抓喊话的人。
白简先拦住了他。
白简说道：“让他说完，看谁接。”
那人喊了三遍，果然有人在街角接话。
接话的是个卖旧纸的。
他低声对围观人群说：“以后别信义仓，义仓要被荒城废了。”
白简这才让人按住。
一喊一接。
又是话路。
顾长安听完后，只让人贴出完整句。
荒城不废义举。荒城废的是借义名吞人、吞工、吞粮、吞药、吞活路。
老何站在牌下，哑着嗓子念了三遍。
到第三遍时，人群里有人跟着念。
声音不齐。
却越来越清楚。
夜里，梁帝回宫前，忽然停在偏厅门口。
他看向顾长安。
梁帝说道：“明日继续。”
顾长安拱手。
梁帝又看向桌上的总恩册。
梁帝说道：“朕今日坐旁听位，才知道旁听也难。”
周惟正低头。
顾长安没有接这句话。
梁帝却自己接了下去。
梁帝说道：“不抢问，比问更难。”
说完，他走出偏厅。
门外小雨初停。
政事堂前的牌子被雨水打湿，却还清楚。
总恩不总人。
夜里，政事堂外又送来一只旧木匣。
木匣不是案犯送来的。
是一个京城米铺伙计送来的。
他说自己白日听了老何复讲，回去翻铺中旧账，才发现铺里也有一本总恩小册。册子不是官册，只有几页，上面记着谁家领过义粮，谁家有病人，谁家儿子能搬货。
韩岳把木匣打开。
里面那本小册很薄。
薄得像随手记的杂账。
可秦珂翻了两页，脸色立刻变了。
册上写着，刘春娘户，寡，二子，缝工可压。
陈婶户，丧，药恩可催。
朱家兄弟，力壮，受粮后可低价雇。
这些不是官府义账。
这是商铺用的用人账。
周惟正看完，手指压在那几行字上。
周惟正说道：“总恩外流。”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义名一旦总人，就会变成市上的价。”
老何站在一旁，脸色发青。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一走进铺子，就被人知道家里缺粮；为什么有些短工还没开口，工价先被压低；为什么妇人说自己没吃过粮，粮铺却知道她“欠过义”。
不是他们嘴碎。
是有人把他们的困处抄成了市价。
梁帝还未离开。
他重新坐回旁听位。
梁帝问：“这也归义名？”
顾长安说道：“归。”
梁帝说道：“问规。”
顾长安答道：“义名不得出官桌，不得入市价。受助之事只为核助，不为压工、不为压价、不为择役。”
秦珂提笔写下。
义名不入市价。
老何把它压成住户版。
老何说道：“你穷过、病过、领过饭，不该被人拿去压你的工钱。”
这句话贴到政事堂外时，围观的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太多人听懂了。
听懂以后，才觉得后背发冷。
一个搬货短工低声说道：“怪不得我每次谈价，他们都知道我娘吃药。”
另一个妇人握紧篮子。
她没有说话。
可她看那块牌子的眼神，像第一次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被人看低。
顾长安让人把米铺小册与总恩册并案。
不急抓全城米铺。
先查小册从哪来，谁抄，谁卖，谁用。
周惟正补了一句。
周惟正说道：“义名外泄者，按泄人私困查。”
秦珂写到这里，终于明白总恩为何最毒。
它不只在官桌上压人。
它会流到药铺、粮铺、车脚、工棚、债主手里，变成一句无声的话。
你缺粮，所以你该低价。
你病过，所以你不敢走。
你孩子小，所以你会忍。
总恩不拆，人就永远被别人提前读完。
顾长安看着那本米铺小册，说道：“明日除问荒城项，也问总恩外流。”
梁帝没有反对。
他只说：“继续。”
这一夜，政事堂外的牌子又加了一行。
义名归桌，不入市价。
雨水落在木牌上，字迹被灯照得很亮。
第二天清晨，米铺伙计也被请到侧桌。
他不是来受审。
顾长安只问他，小册是谁给的。
伙计说，是铺中老掌柜留下的，说看见这些名目，就知道谁急着用钱，谁不敢讲价。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伙计说道：“我以前以为这只是做买卖。”
老何看着他。
老何说道：“拿别人饿过的事做买卖，就是把人的伤口摆到秤上称。”
这句话也被秦珂写下。
顾长安没有把伙计定成主犯。
他让伙计把铺中所有义名小册交出，若隐瞒再查。伙计连忙应下，转身时腿都软了。
这一笔补进临规。
主动交出义名外流册者，先作报册人；藏册继续压价者，按用困牟利查。
梁帝看完这条，只点了点头。
总恩不总人，不只是官桌的事。
它开始往市井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