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的名字送回荒城时，徐墨正在查北门候位新册。
京城急函来得很快。
封皮上写着亲启。
徐墨拆开后，只看了两行，脸色便沉了下去。
赵有财在旁边核账，头也不抬。
赵有财说道：“又是谁把账写成人了？”
徐墨没有接话。
他把急函递过去。
赵有财看到“许照项未开，待接荒城旧人”那一行，手里的算盘珠停住。
赵有财骂道：“他们还真敢。”
许照仍关在侧棚。
他这些日子少说话，多数时候坐在墙边，像一截被雨水泡过的木头。看守给他送饭，他吃；问话，他答；不问，他便沉默。
徐墨带着陈石进侧棚时，许照抬头看了一眼。
他似乎早知道会有人来。
徐墨把京城抄来的那行字摆在桌上。
徐墨问道：“你知道许照项是什么吗？”
许照看完，脸色微变。
他没有立刻否认。
这比否认更让人警觉。
陈石盯着他。
陈石说道：“说。”
许照低声答道：“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写，但我知道他们会用我。”
徐墨问：“怎么用？”
许照看着那行字，许久才说：“我曾经见过荒城最乱的时候。”
侧棚里安静下来。
许照继续说道：“流民刚入城，旧料、旧棚、旧名、旧债，很多东西没分清。那时我跟过几条旧路，也知道几处旧洞。”
陈石冷声问：“所以他们要你去京城？”
许照摇头。
许照说道：“未必真要我去。只要说许照知道荒城旧洞，就够了。”
徐墨明白了。
许照这个人，可能不需要出现在京城。
他的名字就能被用来当钥匙。
有人会说，荒城自己也有乱账，荒城也有旧人，荒城法不是干净法。然后他们就能拿着许照这个名字，把荒城项拆成另一套假凭。
顾长安在京城刚说，荒城不认顾长安，认桌，认人，认链。
槐井义会便立刻找许照。
不是因为许照能代表荒城。
而是因为许照曾经碰过荒城旧口。
有旧口，就能被他们说成新法也有旧罪。人类抹黑一件事物的手法也很古老，只要找一滴泥，就宣布整条河都脏。效率很高，道德成本很低，难怪流传广泛。
徐墨问：“你曾向谢承或谢五说过荒城旧洞？”
许照沉默。
陈石向前半步。
许照说道：“说过一些。”
徐墨问：“什么时候？”
许照答：“我被擒前。那时我想换路，想保命，也想让京城知道荒城并非无洞。”
赵有财站在门外，听到这里，脸色发黑。
赵有财说道：“你倒是诚实。”
许照低声说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
徐墨说道：“有用。说清楚，才知道他们拿你开什么口。”
许照抬头看他。
徐墨问：“你说过哪些旧洞？”
许照一项项说。
旧棚名册曾有错名。
旧料白账曾有短缺。
北门旧水位曾被人偷听。
孟魁旧工路曾有空白手印。
许五旧名曾被人拿来试探临籍。
他说得很慢。
每说一项，徐墨便记一项。
这些事，大多已经被荒城后来查过、补过、封过。可若有人只把许照旧话拿出去，不写后来的补法，就能变成荒城旧罪未清。
赵有财听到一半，忍不住说道：“这些不是都补了吗？”
许照低声道：“我说的时候，还没补完。”
徐墨看向他。
徐墨说道：“所以要写时间。”
这句话很重要。
同一件事，放在不同时间，意思完全不同。
若只写“荒城有空白手印”，不写“已查孟魁旧工路并补空白不按”，那就是断章。
若只写“荒城北门有听位”，不写“已清荒北、水棚只卖水、候位不卖、灯影归桌”，那就是拿旧洞当现洞。
徐墨在案上写下新规。
旧供须有时点。
已补须同录。
旧洞可查，不作现罪。
一人所知，不作全城。
赵有财立刻补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许照不作钥。”
徐墨抬头看他。
赵有财说道：“别看我，我也能说人话。”
徐墨写下。
许照不作钥。
许照看着这五个字，眼神有些复杂。
他当然不是清白人。
他也知道自己不配被荒城护得太干净。可这句话不是替他脱罪，而是不许别人拿他去开荒城的门。
人可以供事。
但不能把人变成万能钥匙。
陈石问许照：“你还对谁说过？”
许照答：“谢五听过一部分。还有一个自称槐井外录的人，问过我荒城哪些规矩最怕被拆。”
徐墨问：“你说了什么？”
许照闭了闭眼。
许照说道：“我说，荒城最怕别人替它讲半句。”
门外所有人都静了。
这句话太准。
槐井义会后来的荒城小件，正是从半句开始。
徐墨问：“你何时说的？”
许照答：“被擒前两日。”
徐墨又问：“那人叫什么？”
许照摇头。
许照说道：“他没报真名，只说姓高。”
高秉。
京城刚被扣下的外录人。
线接上了。
徐墨当即写回京急函。
许照供称，曾向姓高外录提及荒城惧半句拆法。此供在擒前，属旧时点。荒城后已补抄规抄全、半句不作准、问规免费、带规登记。许照本人可供旧事，不作荒城法钥。
信末，徐墨添了一句。
请京桌问高秉，何以旧供作新凭。
京城收到这封回函时，第二桌还未散。
顾长安当场读完。
高秉坐在偏厅一侧，脸色微变。
周惟正问道：“许照是否见过你？”
高秉答：“见过。”
周惟正问：“你是否问过荒城最怕什么？”
高秉沉默。
梁帝坐在旁听位上，眼神冷得像刀。
周惟正继续问：“你是否据此制《荒城小件拟价》？”
高秉说道：“小人只是推演。”
顾长安说道：“推演用旧供，须写旧时点。”
高秉抬眼。
顾长安继续说道：“许照被擒前所述荒城旧洞，不等于荒城现法。你若用旧洞卖新法假凭，就是断时。”
秦珂提笔。
断时。
老何站在旁边，立刻明白了。
老何说道：“断句害人，断时也害人。”
顾长安点头。
他看向秦珂。
顾长安说道：“写，断时作疑。”
秦珂写下。
高秉脸色越发难看。
周惟正问：“许照项为何未开？”
高秉说道：“因人未到。”
顾长安问：“人不到，如何开项？”
高秉答：“可凭旧供。”
顾长安问：“旧供是否经本人回桌？”
高秉不语。
顾长安问：“旧供是否写明已补？”
高秉仍不语。
顾长安问：“旧供是否可代表荒城现法？”
高秉终于说道：“不能。”
偏厅里安静下来。
这一个不能，便足够写进案册。
秦珂落笔。
许照项未开，不得凭旧供开荒城项。
许照不作荒城法钥。
旧供须有时点，已补须同录。
断句、断页、断章之外，增断时。
梁帝看到“断时”二字，忽然问：“若旧罪未补呢？”
顾长安答：“那查旧罪。”
梁帝问：“若旧罪已补？”
顾长安答：“那查谁隐补只卖罪。”
梁帝点了点头。
这就是关键。
荒城不因补过漏洞而假装没有旧洞。
也不允许别人拿已补旧洞继续卖恐惧。
一个地方若从来不承认错，它不会成法。
可若每一个改过的旧错，都被人永远拿来作新罪，那任何新法都无法出门。
周惟正在册边写下旁注。
旧错可查，改痕须录。
午后，第三个证人被带上第二桌。
不是许照。
是谢五。
他从荒城被急送来的供词没有人身到京，可梁帝命人把谢五旧供总录送到桌上，再由京城书吏照旧供逐条复核。谢五本人还在荒城侧棚，不能被槐井义会说成人到了京城。
老何看着厚厚的谢五供录，嘀咕了一句。
老何说道：“一个人没来，账倒来了。”
顾长安说道：“账来不等于人来。”
秦珂立刻写下。
供录到桌，不作本人到场。
这条看似小，却正好补住高秉想开的许照项。若供录等于人来，槐井义会就能用任何旧供替本人出场。
谢五旧供里，有一句被翻出来。
谢承曾言，荒城成法之日，必有人替荒城说话。
这句在第209章已记过。
现在放到荒城项里，意思更清楚。
谢承早就知道，一旦荒城法成形，便能被别人拆开、冒名、替说、制章、卖牌。甚至可以把反对替说的法，拿来替荒城说话。
老何听完后，脸色很难看。
老何说道：“这人脑子真脏。”
梁帝这次没有纠正他的粗话。
顾长安问高秉：“荒城小件，是不是替荒城说话？”
高秉没有答。
周惟正冷声说道：“答。”
高秉低声说道：“是。”
顾长安问：“谁许你替荒城说话？”
高秉道：“小人以为，是济民。”
顾长安说道：“所以又回到善名。”
偏厅里的众人都听懂了。
槐井义会从头到尾，都披着同一层皮。
替人问，是善。
替人领，是善。
替人偿，是善。
替人开口，是善。
现在，替荒城说话，也是善。
顾长安说道：“写。”
秦珂提笔。
顾长安说道：“善名不得代本人，亦不得代一城。”
老何补了一句。
老何说道：“帮荒城讲法，也得讲全。”
顾长安点头。
傍晚，高秉终于供出高记外录账后面还有一名会首。
不叫闻先生。
也不叫谢承。
众人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陌生名字。
高秉却说：“会首不署名，只署一字。”
周惟正问：“什么字？”
高秉答：“安。”
半枚裂章上的安。
谢问安的安。
问安法的安。
偏厅里所有线，在这一刻像被一只手轻轻拢住。
梁帝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边，看着高秉。
梁帝说道：“安字在哪里？”
高秉低声答：“问安总录第三册。”
周惟正立刻命人取第三册。
第三册封皮发旧，里面第一页不是药，不是粮，也不是荒城项。
而是一行总纲。
善可代言，安可代人。
顾长安看到这八个字时，眼神冷了下去。
他轻声说道：“原来根在这里。”
老何没听清。
老何问：“什么？”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
顾长安说道：“槐井义会不是把善做坏了。”
他停了一下。
顾长安继续说道：“它从一开始，就把善写成了代。”
第三册总纲被抄出三份。
一份留在第二桌。
一份送进内殿。
一份快马送回荒城。
徐墨收到“善可代言，安可代人”八个字时，久久没有说话。
赵有财看完，反而先笑了一声。
赵有财说道：“原来他们不是后来长歪，是一开始就把根种斜了。”
徐墨说道：“所以不能只查恶人。”
陈石问：“那查什么？”
徐墨看向侧棚方向。
徐墨说道：“查谁被它说成可代，谁又被它说成可安。”
这句话当夜回到京城。
顾长安读完，便让秦珂把第三册翻到后页。
后页果然有分类。
孤老，可代安。
病弱，可代言。
妇孺，可代愿。
负债，可代偿。
失籍，可代名。
流亡，可代路。
荒城，可代法。
老何听完，嗓子像被砂磨过。
老何说道：“他们把谁最难说话，就把谁先拿走。”
顾长安点头。
这正是问安法的骨头。
它不是随便害人。
它专门找那些最难开口、最怕开口、最急着求活的人。然后披上一层善名，说自己可以替他们说、替他们愿、替他们偿、替他们安。
到最后，被帮的人没有声音，帮人的名却越来越大。
梁帝站在桌边，看着那几行分类，脸色极沉。
梁帝说道：“问下一条。”
周惟正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只写着一行总收。
天下无主之苦，皆可入安。
偏厅里冷得像落了霜。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终于明白，槐井义会为什么要拆荒城。
因为荒城成法以后，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它挡了几笔药债、几袋义粮、几张假愿。
真正危险的是，荒城证明了一件事。
所谓无主之苦，不必交给善人代管。
本人可以回桌。
活人可以说话。
穷人、病人、妇人、孩子、短工、流民，都不是等着被“安”的东西。
他们是人。
这才是问安法最怕的事。
顾长安抬头。
顾长安说道：“下一章，问安。”
当夜，京城没有立刻抓所有义会旧人。
周惟正只封了第三册，又封了高记外录账。
顾长安要求添一条。
凡被列为可代之人，先问本人是否在世，是否可问，是否曾被代。
秦珂写到这里，忽然停住。
他问道：“若本人已经死了呢？”
顾长安答：“死者查遗害，活人查现害。不能用死人继续压活人。”
老何低声说道：“死人也被他们拿来干活。”
这句话没人反驳。
南仓死名占屋，药账死后还煎，义粮死人还领，旧章死人还作凭。一路查到现在，死者也没有真正安静过。
梁帝看着第三册，声音很低。
梁帝说道：“问安法若照此行了多年，京城不止槐井一处。”
周惟正答道：“臣明白。”
顾长安说道：“先从活人处问起。”
梁帝看向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活人还在被代，先止。死人旧害，再清。”
梁帝没有反对。
他只是把第三册合上，命人加封。
封条落下时，老何站在门边，看见外面还有百姓等着问桌。
有人抱着药袋。
有人拿着粮袋。
有人揣着旧工牌。
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像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被人说成不知感恩。
老何咳了两声，走出去。
他对那些人说道：“明日还问。怕也能坐。”
人群慢慢安静。
偏厅里，顾长安看着第三册封条。
问安总纲已经露出。
接下来要问的，不再是某一张药单、某一袋粮、某一块牌。
而是一个盘踞京城多年的旧善名，究竟代走了多少人的话。
第三册被封以后，高秉被暂押到偏房。
他没有再喊冤。
只是经过老何身边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高秉说道：“你们挡不住所有人求安。”
老何看着他。
老何说道：“求安不是错，拿安替人闭嘴才是错。”
高秉脸色一僵。
这句话被秦珂听见，补进了夜录。
求安不罪，代言须查。
善名不落本人之口，先疑。
到这一步，京城问桌终于不再只是荒城带来的外法。
它开始在京城自己的笔下生出痕迹。
夜更深时，梁帝仍未离开偏厅。
他看着“善可代言，安可代人”那一页，忽然问顾长安。
梁帝说道：“若有人真不能言呢？”
顾长安答道：“助其言，不代其意。”
梁帝沉默良久。
周惟正在旁边写下这八个字。
助其言，不代其意。
偏厅外，夜风很冷。
老何把衣领拉紧，仍站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