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老神自在倚著長條板凳坐在角落，一邊捧著粗瓷搪瓷缸慢悠悠抿著茶水，一邊漫不經心瞅著徒弟馬華蹲在灶台旁收拾鍋碗、笨手笨腳擦洗油污的傻柱，從頭到尾都沒留意錢寬走進後廚的動靜。
直到察覺後廚原本散漫的說笑聲驟然停歇，一眾人紛紛停下手里的活計，眼神齊刷刷朝著門口望去，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等抬起頭，看清來人是食堂主任錢寬，傻柱連忙把搪瓷缸往旁邊案板一擱，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身，
腳步匆匆一路小跑到錢寬跟前，臉上堆著幾分驚喜之色，主動開口問道︰
“主任，您怎麼突然過來了？”
自打前一陣子錢寬松口，應允給他參加等級考核的機會，傻柱對錢寬的看法也悄然發生了轉變。
放在以前，傻柱私下里總暗自腹誹，
覺得錢寬這個食堂主任性子怯懦怕事，遇事習慣左右權衡、畏首畏尾，
平日里一門心思就知道揣摩領導心思，曲意逢迎討好廠里各級上級，做事缺少幾分硬氣，遇到矛盾習慣性和稀泥。
可經過這件事後，再加上李安國的點撥，傻柱對錢寬的印象改觀了不少，也慢慢看懂了對方的難處與分寸。
哪怕他心里透亮，知道錢寬願意破例給自己這個參評機會，多半是賣李安國的人情，
可他也拎得清輕重，
自己這麼多年遲遲沒法往上參評定級，死死卡在原地動彈不得，根子問題終究出在自己身上。
若是從前自己行事懂得收斂克制，不整日沖動鬧事，嘴上沒個把門的，三言兩語就頂撞旁人、到處得罪同事領導，遇事莽撞沖動屢屢闖下禍端，
也不至于蹉跎大好年華，空有一身爐火純青的手藝，到頭來仍舊只是一名八級普通廚子，廚師職級這麼多年半點往上走不了。
听見傻柱主動湊上來搭話，錢寬並沒有立刻正面回應他的疑問，
反倒微微側頭，略帶戲謔地斜著白了傻柱一眼，半開玩笑地開口打趣︰
“怎麼傻柱？難不成我這個食堂主任，還不能來後廚隨便轉一轉、看一看了？”
傻柱聞言先是微微一怔，愣神片刻，等捕捉到錢寬眉眼間松弛打趣的神情，當即反應過來對方是故意拿自己逗樂。
他連忙收斂心底那一點局促，臉上擠出一副圓滑活絡的笑意，嘴皮子飛快接起場面話︰
“瞧您這話說的，主任您平日里統籌食堂采購、排班、餐食供應大小事務，日理萬機忙個不停，能抽空親自來後廚，那是我們整個後廚所有人的福氣，我們大家伙歡迎還來不及呢！”
听著傻柱這番恭維話，錢寬心底隱隱生出幾分詫異。
他太了解傻柱往日的性子，從前的傻柱性子直傲又暴躁，說話向來橫沖直撞，嘴上半點分寸禮數都沒有，
平日里面對自己這個直屬食堂主任，也談不上幾分敬重，動輒悶頭甩臉、出言頂撞。
這才短短幾日不見，這人竟變得嘴甜活絡、油嘴滑舌，說起客套場面話一套一套的，
前後性情反差之大，實在讓人覺得意外。
不過詫異歸詫異，錢寬並沒有當場把心底的疑惑表露在臉上。
在他看來，傻柱能有這份轉變總歸是一件好事，
最起碼懂得收斂一身戾氣，待人接物有了分寸感，總比從前三天兩頭惹是生非、鬧出一堆雞毛蒜皮的矛盾糾紛，
害得自己總得出面替他收拾爛攤子、平息事端要強得多。
一旁的傻柱自然揣摩不透錢寬此刻心中所想，察覺到對方打量自己的眼神帶著幾分古怪，
不由得有些局促地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訥訥開口︰
“怎麼了主任？您這麼盯著我看，看得我心里直發毛，渾身不自在。”
這句實在話一出，錢寬憋在喉嚨里的笑意險些當場繃不住，差點直接笑出聲。
周圍圍觀的後廚工作人員見狀，也紛紛忍不住低低嗤笑起來。
傻柱被眾人笑得臉上發燙，瞬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耳根唰地泛紅，臉頰泛起一層窘迫的紅暈，下意識低下頭。
還是錢寬率先穩住神情，伸手輕輕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打趣說道︰
“傻柱啊傻柱，你小子以前見了我，沒說兩句話就要嗆幾句頂幾句，今天突然這麼會說話、滿嘴客氣，我不得琢磨琢磨，你小子是不是背地里又闖了什麼禍，有事求著我？”
傻柱聞言，連忙收起臉上拘謹的笑意，連連擺手慌忙應聲︰
“主任，您可別胡亂猜了，我真沒有犯什麼事，就是打心底里敬重您罷了！”
听完傻柱這番表態，錢寬眼底的滿意之色愈發濃重，輕輕點了點頭，隨即笑著抬手擺了擺︰
“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了，你小子沒犯事兒就行。”
話音落下，不等傻柱再接話頭，錢寬轉過身面向後廚所有在崗人員，微微抬高幾分音量，正色開口︰
“我今天專程過來，是有正經大事要通知，大家都停下手里零碎活計，豎起耳朵認真听仔細了！”
眼見錢寬臉上嬉笑玩笑的神色盡數褪去，語氣陡然變得鄭重嚴肅，後廚所有人的神情也不由得跟著緊繃端正起來。
大家朝夕相處，平日里早就摸透了錢寬的行事脾氣，
倘若沒有要緊公事，他絕不會擺出這般嚴肅姿態專程過來召集所有人說話。
眾人不敢怠慢，當即紛紛停下手里零散活計，擦干手上水漬油污，挺直身子站定，
凝神屏息望向錢寬，靜靜等候他接下來的通知。
見眾人態度整齊端正、肅穆凝神，錢寬徹底收盡臉上余下笑意，神色嚴肅地朗聲宣布︰
“下周全廠技工職級評級考核就要正式開始，咱們食堂沒有高級廚師，不用去專門的地方，所有人考核和車間同志同步進行。你們都提前做好備考準備，手藝功底薄弱的抓緊打磨火候、刀工、菜品實操，技法熟練的也梳理整套考核流程，查漏補缺，別臨到考核手忙腳亂，白白錯失往上定級漲工資的好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