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安國抵達試產車間門外，和駐守此處的保衛處執勤人員對接完當日安保巡查記錄，廠區統一的下班鈴聲準時響徹整片廠區。
“叮鈴鈴 —— 叮鈴鈴 ——”
清亮綿長的鈴聲層層回蕩開來，原本安靜有序的軋鋼廠瞬間喧鬧起來，
各處車間的工人紛紛放下手中工具，擦拭干淨機床、收好隨身搪瓷缸與工具包，三三兩兩扎堆收拾物品準備離場。
方才還震耳轟鳴的試產車間，也陸續關停所有機床設備，
金屬摩擦、齒輪轉動的聲響緩緩停歇，此起彼伏的說笑喧鬧人聲，漸漸徹底蓋過殘留的機械余響。
今天試產車間並沒有安排繁重的生產任務，全天主要工作都是調試新上設備、反復校準機床參數，因此不用加班趕工，到點便能準時下班。
鈴聲徹底落定，車間負責人錢文峰快步走到車間中央，抬手用力拍了拍手，
打算將車間內所有工人召集到一處，仔細交代下班前的設備收尾、電源切斷、原料封存等事項，
順帶布置好次日一早的設備調試、生產任務等分工安排。
雖說能分配到試產車間干活的，全都是廠里層層考核、嚴格篩選出來的技術骨干，手藝扎實、底子過硬，
可整整一天守在機床旁反復調試設備，熬到下班時分，所有人都難掩心底積攢的疲憊與歸心似箭的迫切，
人群剛一聚攏，便忍不住湊在一塊交頭接耳，絮絮叨叨議論起近日即將開啟的試產工作，還有下班之後去哪買菜、回家照看老小之類的家常閑話。
耳邊嘈雜紛亂的議論聲源源不斷涌入耳畔，錢文峰原本尚且平和舒展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眉宇間浮起幾分不悅。
若是換做廠里普通生產車間，工人下工前閑聊幾句，
他這個車間負責人頂多隨口提醒兩句，根本不會太過較真計較。
可試產車間不一樣，這里是全廠管控最嚴格的核心重地，存放著特種鋼材研發的全套設備與絕密圖紙，
是廠部各級領導時時刻刻重點盯著的關鍵區域，車間大門外還有保衛處專人全天候輪班看守，紀律要求遠勝其他車間。
萬一此刻恰好有廠領導趁著下班空檔前來巡查、查看設備調試進度，
一進門就撞見車間里吵吵嚷嚷、毫無章法的亂象，免不了會覺得他錢文峰管理松散、管束不力，連手下工人的紀律都抓不住。
到時候，自己長久以來在廠領導心中勤懇靠譜、善于管理的好印象，必定大打折扣，
往後評優、職級晉升全都要受到牽連。
腦中飛快捋清其中利害，錢文峰臉色徹底陰沉下來，沒等扎堆閑談的工人們反應過來，陡然提高音量厲聲喝道︰
“安靜！”
這一聲呵斥裹著壓抑的火氣，穿透力極強，
喧鬧的試產車間驟然齊齊一頓，所有人下意識止住嘴邊話語，喧鬧聲瞬間消散無蹤，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到站在車間中央的錢文峰身上，空氣都跟著緊繃了幾分。
見眾人總算安靜下來，錢文峰臉上沉郁的神色稍稍緩和些許，
可說話的語氣半分沒有軟化，依舊嚴肅緊繃︰
“同志們，我心里清楚，大家伙干了一整天精細活，胳膊腿都熬得發酸，到了下班點，心里著急回家，想嘮兩句閑話放松放松，這份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但咱們和廠區其他普通車間不一樣，咱們是全廠重中之重的特種鋼材試產車間，代表著廠里頂尖技術隊伍的面貌，亂糟糟扎堆閑談，成什麼體統！”
他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工人，語氣加重，帶著敲打與告誡繼續說道︰
“大家伙都是廠里千挑萬選篩選進來的好手，手上實操技術挑不出半點瑕疵，可光有手藝遠遠不夠，紀律底線也必須牢牢守住。若是哪天廠領導過來視察，撞見咱們這般散漫無序的模樣，只會覺得咱們試產車間作風松散、缺乏管束，一旦留下這種糟糕印象，往後評優、評級、外出學習的名額都輪不到咱們，到頭來吃虧的還是在座每一個人。”
听出錢文峰話語里實打實的警告意味，試產車間一眾工人臉上的松弛笑意盡數褪去，神色紛紛變得鄭重嚴肅，
所有人都緊緊抿住嘴角，垂著手站定，再也不敢私下交頭接耳多說半句閑話。
瞧見眾人收斂心神、認清輕重的模樣，錢文峰臉上緊繃的鄭重這才稍稍褪去，語氣放緩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規矩︰
“我在這里再跟大家重申一遍，身處試產車間，無論上工還是收工，都要拿出嚴謹自律、令行禁止的端正態度。今天是第一次，我只口頭批評提醒，若是下回再出現下班前聚眾喧嘩、紀律渙散的情況，那我會直接向廠部人事科申請調換崗位。咱們軋鋼廠別的不多，手藝過硬的技術工人一抓一大把，不缺誰一個人！”
眾人听完這番話，心底都生出幾分戚戚然，一個個垂著頭，不敢有半點抵觸或是不以為然的神情，默默記牢這番告誡。
錢文峰一眼便看出，自己方才的敲打已經句句落到眾人心里，沒人再抱有僥幸心理，便不再繼續長篇大論說教，干脆利落地開口下達指令︰
“現在，所有人收好個人工具與隨身物品，到車間大門外有序排隊，配合保衛同志逐一檢查隨身物件，防止涉密物料、零件帶出車間！”
話音落下，錢文峰抬手朝著眾人擺了擺手，示意大家散開收拾東西，自己則轉身邁步，徑直走向車間內側單獨的辦公隔間。
眼下車間雖然還未正式啟動批量試產，可他身為第一負責人，手上雜七雜八的工作堆積如山，
各類原材料入庫台賬、設備調試記錄、每日生產日報、參數整理歸檔，每一項都需要他親自核對梳理，半點偷不得懶。
直到錢文峰的身影消失在隔間門口，緊繃著心神的工人們這才如釋重負般緩緩回過神來，
不敢有絲毫拖沓耽擱，立刻四散分開，各自回到工位收拾扳手、卡尺、筆記本與隨身行李。
車間內人來人往，大家動作麻利有序，全程安安靜靜，沒有一人敢高聲說笑、扎堆閑談，
縱使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兩句，也壓著極低的音量，秩序規整，全然不見方才亂糟糟喧鬧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