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安国暗自出神、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把这两条线索彻底挖透的时候，
周长江已经走到他身侧，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赞许与欣慰：
“安国，今晚干得漂亮！假意周旋、套取藏点情报，心思缜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若不是你这一出攻心之计，想撬开这老特务的嘴，怕是耗费不少功夫也未必撬得动。你这份随机应变的本事，真真是咱们反特战线上的顶梁柱。”
李安国刚要开口谦让两句，周长江的声音却紧接着又响了起来，语气一转，多了几分郑重与期许：
“不过，你虽然开了个好头，取得了突破，可眼下还远不到歇脚的时候。接下来还需要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咱们争取把这一仗打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将这伙潜伏在城里、成日里窥探咱们工业机密的敌特，彻彻底底连根拔掉，一个都别想漏网！”
李安国闻言，神色一凛，收起了脸上的谦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应道：
“明白，周科长！”
周长江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果决：
“走吧，咱们立刻回去。另外两组搜查队伍去城南旧窑厂、城西粮库，传回消息还需要一定时间。你趁着这个空当，先把方才审讯出来的东西逐条梳理一下，形成文字记录，顺便再审一下，争取把这几人的口供、特征、关系网都理清楚，别让到手的线索断在这儿。等消息一到，咱们立刻行动。”
“好！”
李安国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便随队伍离开。
随后，一行人不再多停留，趁着夜色，押解着几名俘虏，悄然撤离了这片荒僻的村落小院。
院内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
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步步惊心的攻心博弈，只是暗夜里的一场幻梦。
夜色尚未褪尽，天边那一点鱼肚白，朦朦胧胧地铺在四九城的街巷屋顶上。
几辆没有开灯的旧吉普车，沿着僻静的小路平稳行驶，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只发出低沉轻微的隆隆声响，刻意避开主干道上早起的行人和巡逻的岗哨，悄无声息地朝着城里的方向驶去。
李安国和周长江坐在同一辆车的后排。
张守田、那名老年上线，以及那个昏迷的守卫，则分在另外几台车上，身边都有外勤队员贴身看守，手铐锁得死死的。
为防止三人互相串供，两个醒着的人嘴里虽不再堵着布条，却也被严令禁止交谈，
一有异动，队员便立时出声喝止。
车厢里空气凝重。
周长江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翻看着李安国从特务据点密室取出的那一叠纸质文件。
纸张泛黄，边角已经微微卷翘，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轧钢厂特种钢试验的各项参数、车间的排班记录，甚至还有轧钢厂厂区大门、仓库、试验车间的布防简图，
一笔一画都标注得极为细致，连门窗朝向、换班时辰都记得分毫不差。
周长江指尖轻轻点在图纸上，侧头看向身旁的李安国，低声感慨道：
“好家伙，记得可真够细的！连厂里哪个门几点换岗、哪间库房夜里留几个人，都摸得清清楚楚。若不是你及时察觉、换成假情报，那损失，可就没法估量了。”
说完，没等李安国回复，周长江放下文件，问出一个压在他心头许久的疑问：
“对了，安国，方才你在里面的时候，有没有问出来，他们到底是怎么传递信息的？咱们外围布控的人盯了这么久，竟一直没能察觉半点端倪？”
李安国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歉意：
“周科长，这事怨我疏忽了。虽然张守田已经彻底破防，但刚才为了稳住局面、不暴露身份，我没敢问得太深，还没来得及把传递渠道这一块挖透。”
周长江摆了摆手，神色并不见怪：
“没事，这两个人既然已经落到咱们手里，开口交代只是早晚的事。苏明远那边我已经派人盯住了，只要张守田这里一开口、把这套传递法子供出来，就能顺着他这条线，直接把苏明远拿下，掐断整条情报输送的通道。”
李安国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郑重开口道：
“周科长，我想申请主审张守田。他现在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垮了，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很快就能把他的嘴撬开。”
周长江重重点了点头：
“可以，就交给你了！”
车子一路前行，不多时便驶入反特科的临时审讯点。
这里是轧钢厂附近一处安静的独立小院，院墙高大，
四角都安排了值守人员，隔绝了外界的干扰，正是连夜审讯的绝佳所在。
车子停稳，外勤队员依次将几名犯人带下车辆，分开关入三间独立的审讯室，避免他们互相通消息、对口供。
每一间审讯室门口，都守着一名荷枪实弹的队员。
审讯室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屋顶悬着一盏灯，
灯光虽然不算强，却足以将嫌疑人面部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墙壁厚实，隔音做得极好，几间审讯室互不干扰，任凭屋里喊破喉咙，外头也听不见半分动静。
周长江安排好分工，对李安国说道：
“你主审张守田，我去审那个老上线。我已经在院里安排了人手，你这边只要有收获，随时可以下令调人、采取行动，不必请示。”
“明白。”
李安国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进关押张守田的那间审讯室。
张守田坐在木椅上，双手被铐在椅梁之上，脸色灰白，眼底布满血丝。
一夜惊心动魄的折腾，他身心俱疲，浑身冷汗早就浸透了衣衫，整个人像是一根绷断了弦的弓。
听见推门声响，他猛地抬起头，看见进来的是李安国，身子下意识一颤，
随即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缓缓垂下头去，再不敢与他对视。
李安国拉开椅子，在他对面稳稳坐下，将一叠从据点搜出来的情报资料轻轻摊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恰好敲在张守田心口上。
“张守田，咱们就不绕圈子了。”
李安国声音平静，不疾不徐，
“你在轧钢厂潜伏多年，收集数据，这些证据，都很齐全。你也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主动交代，和我们一点点把线索挖出来，最后落到你身上的处理结果，天差地别。”
张守田肩膀微微抖动，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才低声开口：
“我.......我知道。我愿意交代，我知道的全都说。我当初也是一时糊涂，被人蛊惑，才走上这条路。一开始只是让我留意车间里的生产情况，后来慢慢要求记录试验数据，越陷越深，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李安国并不打断他，安静地倾听，适时地追问，一点点引导着他往下说：
“从头说。你当初是怎么被发展成暗线的？上线是谁找上你的？平日里，你又是怎么把数据传出去的？你还知道些什么消息？一件一件，慢慢讲，别漏了。”
张守田听了这话，喉头又是一阵滚动，仿佛攒了一肚子的话，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又闷闷地开口，声音愈发低哑：
“李......李科长，说句不怕您笑话的，我一开始是真没想过要当什么特务。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我家里孩子多，几张口等着吃饭，我那点工资养活一大家子，实在紧巴得不行。那天傍晚在厂门口，有个人拉住我，说是有条来钱快的门路，只要我肯替他们留意厂里的动静，每月就能多给我一笔钱。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想着不过是看看车间里的活计，又不害人，就稀里糊涂应下了。”
他说到这儿，抬眼飞快瞥了李安国一眼，见对方神色平静、听得认真，才又接着道：
“后来才知道上了贼船，越陷越深，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那人一茬一茬给我派活，先是记排班，后来是记参数，再后来连试验车间的门往哪开、几点换岗都要我记。我起先还提心吊胆，可每月那笔钱确实来得及时，家里日子也宽裕了不少，我就这么一天天拖了下来，把自己拖进了这条死胡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