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到自家门口的李安国，可不知道身后阎埠贵那点小心思，也幸亏不知道。
要是知道阎埠贵正站在门灯底下，一边闻着烟卷一边嘀咕他散烟散得不够满盒，他怕不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站在自家熟悉的房门前，李安国一时间还有些近乡情怯。
门还是那扇门，木板上贴的年画边角都卷起来了。
就这么一扇普普通通的房门，他站在跟前，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愣是没立刻伸手去敲。
毕竟，自打穿越而来，他还没有离开家这么长时间过。
这次一走就是半个月，哪怕人还是在轧钢厂里，可毕竟是不一样的。
这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可对他这个“新来的”来说，算是头一回尝到了什么叫“离家在外”的滋味。
稍稍平复完这番翻涌的心绪，李安国这才小心翼翼地敲响了房门，指节落在木门上，不敢太重。
这大半夜的，左邻右舍都睡下了，吵着人家不好。
他一边敲，一边冲着屋里压着嗓子开口：
“爸妈，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屋里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有了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从床上翻身起来。
随即，一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女声从门后传来：
“安国？”
李安国一听就听出来了，这是母亲赵红霞的声音，带着那股子他从小听到大的劲儿，只是这会儿添了几分惊疑。
他赶紧应声：
“妈，是我！”
话还没说完呢，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拉开，赵红霞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她身上还披着件灰布夹袄，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角有几缕散了下来，显然是已经躺下了又起来的。
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比白天看着要深一些，眼睛底下也有点发青，李安国心里头一紧，
这半个月，他妈怕也是没睡好。
而站在门后的赵红霞，看清李安国略显沧桑的面容，眼中也泛起了一丝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末了才憋出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也没给家里说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尾音微微发颤，李安国听得心里头一酸，忍不住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这不是才刚忙完，我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本来以为还得再耗几天的，结果提前收工了，我就赶紧往回赶了。”
听到李安国这话，赵红霞来不及多说什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屋里拽，那手劲儿大得，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快进来！站门口吹风呢？这大半夜的，外头多冷！吃饭了吗？要不要妈给你弄点什么？灶上还有半锅粥，我给你热热，再卧个鸡蛋——”
李安国赶紧摆手，一边被她拽着往屋里走，一边连声道：
“吃完了，吃完了，您别忙活了！我就是给您说一声，省得您明天早上起来看见我，再骂我没提前打招呼！”
听到李安国这话，赵红霞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
“你这孩子，妈就这么喜欢骂你？”
李安国赶紧缩了缩脖子，陪着笑脸告饶：
“怪我，怪我！是我说错话了！我妈最疼我，哪舍得骂啊！”
看到李安国这副反应，赵红霞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点红了的眼眶被笑意一冲，总算没那么明显了。
她松开拽着他胳膊的手，转身把门关上，又拿毛巾掸了掸他肩膀上落的灰，嘴里念叨着：
“行了行了，别贫了。厂里工作都做完了？明天还去不去？”
李安国笑着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到桌边的凳子上，浑身的骨头这才算彻底松下来：
“任务都完成了，领导给我放了两天假，这两天都不用去厂里了！”
听到这话，赵红霞眼睛一亮，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那感情好！我看你都瘦了，下巴都尖了。刚好这两天在家，妈做点好吃的给你补一补！明儿一早就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鲜肉，给你炖一锅肉，再包顿饺子——”
听到赵红霞这话，李安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说瘦了吗？
他在厂里食堂顿顿没落下，虽说油水是比家里少了点，可也不至于瘦到哪儿去啊。
除了胡子拉碴的没顾上刮，脸上是有点风尘仆仆的意思，
但要说瘦，那纯粹是当妈的看儿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亏了嘴。
不过赵红霞这话他也不敢反驳，当妈的眼里，孩子出门在外，回来必定是“瘦了”“黑了”“受委屈了”，反驳也没用，只能顺着来。
他赶紧开口，把话题往旁边岔：
“对了，妈，我爸呢？”
听到李安国问起李耀德，赵红霞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换上了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手往里屋方向一摆，压低嗓门道：
“别提了！今天和柱子一起去人家美娟姑娘家，喝了不少，回来就躺床上挺尸了。这会儿睡得跟个死人似的，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现在耳朵还嗡嗡的。”
李安国一听，眼中猛然一亮，身子往前一探：
“那柱子哥这事算是成了？”
赵红霞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这次是打心眼里的高兴：
“成了，没什么大问题了。今天把事儿定了，准备年底前把事儿办了。”
听到赵红霞的确认，李安国脸上也不由得闪过一抹舒心的笑意，一拍大腿：
“那敢情好！柱子哥这次终于是能踏实了！好家伙，之前相了那么多回，回回没下文，我都替他着急。这回成了，我爸怕是高兴得没少喝吧？”
“可不是嘛！”
赵红霞一提起这个就来气，
“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平时让他少喝点，跟要他命似的，一口都不肯少。今儿倒好，高兴了，不用人劝，自己端起来就灌，回来的时候还是柱子给搀进来的，鞋都差点找不着了。我说明儿早上他起来，看我怎么说他——”
说到这里，赵红霞语气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柱子都要成家了，你们哥俩......”
还不等赵红霞说完，李安国就知道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他太了解他妈这个路数了下一句准是“你看人家柱子都成家了，你什么时候能成家”。
他不敢再听下去，直接站起身来，两手一摊，做出个困得不行的模样：
“那什么，妈，我有点困了，这半个月在厂里就没睡过几个囫囵觉。我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情，明天再给您说！”
说罢，也不等赵红霞反应过来，转身就朝着门外走，脚步快得像后头有人撵似的。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妈，您也早点睡，明儿早饭我就不吃了，我要睡到自然醒！”
看着李安国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赵红霞忍不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站在门口冲他后影喊了一嗓子：
“跑什么跑！一说这个你就跑！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儿早上起来，我看你往哪儿躲！”
她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转身回了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