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阮若慈对他眨了眨眼睛,“因为皇上喜欢说真话的人,不会真生臣妾的气。”
“哦?”他挑眉,“你觉得,朕没有生气?”
“没有。”她笃定,“因为聿谦不是您心中的人选,合宫的人都知道,臣妾并没有将您的心思抖了出来,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罢了。”
皇帝突然不说话了。
片刻,他微微前倾身子,似笑非笑道:“既然知道朕的心思,你可还要收……把这间屋子腾出来给聿谦住?”
“是,臣妾心意已决。”她道,“臣妾同聿谦一样,从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请皇上放心。”
这话说得也挺直白。
皇帝沉吟片刻,才道:“朕原想着,你年纪轻轻,心思该放在怎么伺候朕、怎么调理自个儿的身子上头。”
“至于旁的,就不要管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还是不放心她。
一个入宫不久的嫔妃,不去争宠求孕,倒是先操心起皇子的起居,不是另有所图,还能是什么?
阮若慈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轻柔:“皇上教训得是。”
“臣妾年纪轻,入宫时日短,宫里的规矩、人情,还得慢慢学着。”
“臣妾从不敢妄想替皇上分什么忧,更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稍稍抬眸,目光清澈坦然:“臣妾只是……头一回觉着,在这深宫里,原来也能有这样干干净净的缘分。”
皇帝眉心微动。
阮若慈继续道:“聿谦这孩子,不会说话,不能走路,旁人都觉得他古怪、阴郁,避之不及。”
“可臣妾试着给他念书,他听得进去。”
“臣妾跟他比划着说故事,他的眼睛会亮。”
“臣妾瞧着他,就跟瞧见了自己小时候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臣妾自小没什么玩伴,身边只有一屋子瓷瓶、瓷碗。”
“没人同臣妾说话。”
“臣妾就对着那些瓶瓶罐罐自言自语,说一整日,也没人应一声……”
周遭突然变得安静。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移开。
“你这是在跟朕诉苦?”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喜怒。
阮若慈轻轻摇头:“臣妾不敢诉苦。”
“臣妾只是想说,孤独的滋味,臣妾尝过。”
“聿谦这孩子,比臣妾当年还要孤独……”
“他连话都说不出口。”
“臣妾没法给他别的,只想让他有个地方可以喘口气。”
“哪怕只是,换一面墙待着、换一个人陪着,也是好的。”
她声音里没有哽咽,语气也不带哭腔,就只是平平静静地说着,反倒比任何哀求都更有分量。
皇帝沉默了片刻,突然侧过头,看向一旁始终垂首不语的聿谦。
“你呢?”他问,“愿不愿意来翠微宫?”
聿谦慢慢抬起头。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看向皇帝。
然后,他伸出小小的手,指着跪在地上的阮若慈,双手慢慢向上托起。
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想让她继续跪着。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阮若慈,又看向聿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聿谦抿着嘴唇,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只好用一双含泪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皇帝。
阮若慈在一旁看着,心头滚烫。
面上却仍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只在袖中蜷缩了手指。
皇帝突然笑了一声,不是讥笑,也不是冷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你倒是很会心疼人。”他看着聿谦,又看向阮若慈,“起来吧,地上凉。”
“谢皇上。”
见她起身,聿谦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继续低垂着眉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膝盖上的衣料,安安静静的,让人忍不住心疼。
皇帝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吟许久,才慢慢开口:“他母妃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自然没精力照看聿谦……”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还是让聿谦怔了一下。
皇帝顿了顿,又道:“聿谦整日待在昭华殿,也沾染了不少病气,换个地方住住,倒也不见得是坏事。”
阮若慈心头一跳,屏住了呼吸。
皇帝把茶盏搁下,看了她一眼:“朕可以允许他,每旬来翠微宫居住两日。”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但朕把话说在前头。”
“你若拿聿谦当梯子使唤,想借着他,在朕跟前博什么恩宠、在宫里攀什么交情……”
“朕的眼睛可不瞎!”
“后头等着你的,一定是比杀头更悲惨的后果!”
阮若慈重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手背,声音平稳:“臣妾明白,臣妾不敢。”
“臣妾若敢动那份心思,便不配再抬眼瞧见皇上和聿谦。”
“臣妾向您保证。”
“聿谦的心思也同臣妾一样。”
皇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起来吧。”
阮若慈依言起身,膝盖有点发麻,却没有去揉。
她自然而然地侧了一步,又挡在了聿谦身前半步的位置。
不多不少,刚好隔开了,皇帝和这孩子之间无形的压迫。
皇帝的余光瞥见这个动作,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罢了,朕去未央宫瞧瞧贵妃。”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人间世》中的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你给聿谦读的时候,自己也好好琢磨琢磨。”
话音落下,龙袍下摆一掀,大步跨出门去。
阮若慈站在原地,直至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她立即回头。
只见聿谦正吃力地用两只手捧起矮几上的《南华经》,小心翼翼地举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阮若慈蹲下身子,跟他平视,笑着接过书:“怎么?就这般听你父皇的话?”
闻言,聿谦怔了怔。
像是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女人很会说谎话。
只不过,她的谎话是对父皇说的,并不是对他。
见他愣神,阮若慈冲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压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活像个偷到了糖,却死活不肯承认的孩子。
聿谦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笑了。
原来,这个敢在父皇面前,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女人,私下里还会这样使眼色。
大胆是真的大胆,可也透着一股藏不住的俏皮劲儿。
竟让他觉得,她不仅不可怕,反而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