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等着看莹妃出丑,等着看她被皇后几句话打回原形。
所以,她就要把这个丑,出给他们瞧。
要出得真实,出得彻底。
出得让他们在往后三天里,茶余饭后嚼舌根时,都只有一个结论,莹妃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水货。
阮若慈走到御花园假山后面时,确定四下无人,才靠在山石上歇了歇脚。
她仰头,望着头顶被宫墙裁成窄长一条的天空,突然想起了,在山间修炼的日子。
那段时光,最畅快的,就是无需伪装。
如今才知道。
做瓷瓶不是最累的,做妖精也不是最累的,唯有做人,才会这般累。
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肩膀一下。
她没回头,也没被吓一跳,只没好气地道:“有意思吗?”
“没意思……”紫檀从后面探出脑袋,撅着嘴说,“奴婢知错了。”
“怀霜呢?”
“奴婢安排她去歇下了,吓得不轻,回去一路上都靠奴婢搀着走。”紫檀顿了顿,又问,“主子,打算怎么处置她?”
“先放着吧。”阮若慈沉声道,“眼下也顾不上她。”
“行,那奴婢多加留心,断不会让贵妃偷偷把她给害了。”
说完,她才发现,阮若慈背上的衣衫已有些潮了,惊讶道:“主子,皇后竟这般厉害?真把您唬住了?”
“厉害,当然厉害。”阮若慈笑了笑,“妖精哪能斗得过人精?咱们在山里待上一年,都不如人家在宫里待上一天!”
紫檀伸手,替她抻了抻后背汗湿的衣裳,眼里满是心疼:“事到如今,奴婢只想劝您一句,别硬撑了……”
“斗得过便斗,斗不过便撤。”
“民间有句俗语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过几年,咱们再换个高贵的身份杀回来,看谁还敢小看您!”
阮若慈含笑听着,并没有说话。
紫檀觉得她已经很努力,却还是让别人看不起,替她抱不平。
可紫檀不知道的是,若换了旁人,跟阮若慈同样的出身,走同样的路,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片刻,阮若慈直起身子,手指摩挲着假山上粗糙的石纹,眼底漫上来一层冷意:“小瞧归小瞧,憋屈归憋屈,可还是半点都不能露出来。”
“皇后本来就疑心我一身矛盾,又敢争宠、又有脱身的能力。”
“今日,我若昂首挺胸,丝毫不惧,反倒坐实了她的忌惮,往后,只会变着法的紧逼。”
“不如顺着云岫的眼睛,演一场心神大乱的戏码,让她们放下戒心。”
“如今,整个凤藻宫的人都在背后笑话我呢。”
“认定我是个以色事人、色厉内荏的浅薄女子。”
紫檀听后,眉头紧锁,愤愤不平道:“奴婢听懂了,可还是不想由着她们如此糟践您!”
“这般狗眼看人低,不过是仗着自己的家世跟后位罢了。”
“论圣宠,论您养着二皇子聿谦,哪点比旁人差了?”
阮若慈无奈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浅笑:“你这话就有点孩子气了。”
“只不过,我的确不比任何人差。”
“家世跟后位,是她的依仗。”
“而聿谦,是我的底牌。”
“她瞧不上我出身寒微,觉得我贪得无厌、急于攀附。”
“那便先让她这般想,也好放下戒心,给我时间收拾旁人。”
“眼下,还没到跟皇后翻脸的时候。”
紫檀低头琢磨了一会,才逐渐想明白:“奴婢懂了,只有让皇后相信您的浅薄,她才不至于死抓着您不放,更不至于对聿谦下手。”
“到时候……再杀她个措手不及?”
“差不多吧。”
阮若慈淡淡地回应,抬眼望向凤藻宫方向,高墙隔断天光,压得人心头发闷:“她认为,我莽撞不懂分寸。”
“却不知,我每一次出头,都早算好了脱身之路。”
“今日这番敲打,于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
“反倒能暂时麻痹后宫诸人,也包括皇上。”
“不出半日,满宫都会传开,莹妃被皇后训得腿软的闲话。”
“贵妃听了我这般窝囊,也会放下对我的提防。”
“连皇上也能放心的把聿谦交给我养。”
“觉得我们娘俩,就算有大司马府上的支持,也翻不了天。”
这时,紫檀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低声禀报:“刚才,奴婢带着怀霜先走,路过巷口时,碰见了贵妃身边的宫女。”
“她一直在附近转悠,明显是等着打探凤藻宫的消息。”
“等云岫回去一细说,贵妃用不了多久就能听全了,心里肯定也当您不足为虑了。”
“这就对了。”阮若慈离开假山,步子稳稳当当,跟刚才虚浮狼狈的样子全然不同,“人人都当我是没心眼、一吓就垮的小角色,才不会费心思对付我,我就能安安稳稳的陪着聿谦,暗地里慢慢筹划报仇的事。”
紫檀跟在她身旁,却仍是不放心:“可今日这般折腾,主子的身子扛不住。”
“要不,咱们明日托辞身子不适,关门歇几日?”
“省得去请安时,再被人盯着瞧?”
“也不至于臊得慌……”
阮若慈却摇了摇头:“闭门不出,反倒显得心虚。”
“明日,我照常去凤藻宫请安。”
“还跟今日一样温顺怯懦,不多嘴、不逞能。”
“平平淡淡的,皇后才能彻底放下疑虑。”
“至于怀霜,那个丫头胆子小,今日在殿上受了惊吓,你好好安抚她。”
“叮嘱她谨言慎行,待在翠微宫哪都别去,暂且不必苛责。”
“奴婢记下了。”紫檀嘴上应着,眼里却满是担忧,“可老这么装下去,日子长了,主子得多累啊,山里多自在,不用跟人勾心斗角,处处演戏。”
这番话,戳中了阮若慈心底积压的疲惫。
她脚步微顿,望着天际一缕流云,轻轻叹了一声:“我何尝不惦记,山里无拘无束的日子?”
“不用藏着掖着,不用讨好任何人。”
“可我有仇在身,如今又多了个儿子,身在局中,就没有抽身退步的道理。”
“做瓷瓶也好、做妖精也罢,只管守着本心修行就是了。”
“可做人并不一样。”
“身不由己,走一步,得看三步,锋芒都得收着。”
“但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也可以肆无忌惮的做人,冷眼瞧着,旁人在我面前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