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寝殿内的暖意瞬间被抽空,寂静又寒凉,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阮若慈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很明显地轻轻一颤。
五分是真,五分是假。
真的那一半,是因为他的话里,带着明晃晃的敲打。
假的那一半,是她刻意演给对方看的恐惧。
只有真正怕了,才会有所顾忌,才会畏手畏脚,甘心当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片刻,她仰起头,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最终,只化成一句轻声的回答:“……臣妾记住了。”
皇帝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重新将她拢进怀里,语调又恢复了先前的温柔:“记住了就好。”
“朕明日让人再送些安神的药材过来,你好好调理下身子。”
“近期,可以不去皇后宫里请安,聿谦那头,也可以不必让他每月都来。”
“你且先顾好自己,其余的都是小事,不必过多操心。”
这番话,听上去温柔体贴,句句都在替她着想。
可阮若慈心里清楚,皇帝还是不愿意让她照料聿谦,更不愿意她跟大司马府上走得太近。
大司马,才是他最忌惮的人。
她接受了太后给的铺子,他只是嘴上说说,却没管。
可收养聿谦这件事,他却几次三番的阻拦。
到底是因为她出身不高,不配做皇子的养母?
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说到底,他还是没有全然信她。
思虑片刻,她像受了天大的恩宠一般,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感激的哽咽:“……臣妾谢皇上恩典。”
“收养聿谦一事,臣妾也觉得仓促。”
“宫里有那么多资历深、家世好的姐姐们,实在轮不到臣妾……”
她故意顿了顿,果然瞥见他眉头微微蹙起,才继续往下说:“只不过,答应聿谦的事,臣妾也不好出尔反尔。”
“日后,臣妾保证不会主动跟昭华殿往来。”
“可若是……聿谦自己愿意来翠微宫,臣妾还请皇上应允,准许他前来。”
“求求您了……臣妾实在不忍心看他失望……”
皇帝没接话,只是抿了抿唇,揽在她肩头的手指,在一点点地收紧。
阮若慈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的感觉到,衣襟下龙涎香的气息,因体温的上升而变得浓稠。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裹着窗外夜风的凉意:“你……真的很喜欢聿谦那个孩子?”
“……皇上要听实话吗?”她轻声问,“臣妾不敢欺君。”
“但说无妨。”
她的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斟酌:“臣妾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并不是有多么喜欢聿谦,更多的则是……可怜他。”
说完,她作势要起身下跪,却被他按住肩膀:“不必跪,继续说。”
“是。”她缓了缓,继续道,“臣妾知道,身为皇上的二皇子,怎会可怜?用得着谁可怜?可皇子只是个身份,说到底,聿谦缺的是心灵上的安慰。”
他颔首道:“朕的确没太关注他,政务繁忙,很多事都无暇顾及。”
闻言,阮若慈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政务繁忙?
那么,此时是在干什么?
软玉温香抱满怀,确实有点忙!
但她不敢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只柔声道:“臣妾明白。”
“所以,臣妾也是在替皇上陪着聿谦。”
“臣妾无能,无以回报皇上的宠爱。”
“只希望通过替皇上分担一点小事,来弥补心里的亏欠。”
“但也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迷失了自己,幸好,臣妾已经知错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揽着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这一吻,停留在肌肤上的时间很短。
可她额角上一小块皮肤,还是像是被烙了一下,滚烫得让她几乎屏住呼吸。
半晌,他才肯松口,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行了,你跟聿谦的缘分就顺其自然吧,朕不会加以阻拦。”
“至于缘分的深浅,就看你们俩的造化了,朕跟皇后不会再干涉。”
“谢皇上。”她顿了顿,又道,“臣妾还想请您答应一件事……”
“你说。”
“臣妾想照例去皇后宫里请安,不想被……特殊对待。”
“哦?”皇帝的声音里浮上一层浓浓的笑意,“看样子是真的怕了?”
“是,也不是。”她语气认真,“臣妾只想安分守己地做好本分,也是为了遵从娘娘的意思,不要恃宠而骄。”
“嗯。”他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不错,成长了不少。”
稍稍顿了顿,又道,“朕同意了,只不过,明日去面见她们的时候,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明白他的意思。
无非就是各宫娘娘们的冷嘲热讽。
“没关系,臣妾明日就做个聋子,什么都听不见。”她稍稍用力,抱紧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上,声音软糯,但却很笃定,“有皇上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皇帝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抚着她后脑的手停了片刻,转而捏了捏她的耳垂,力道极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
“行了,快睡吧。”他道。
听到这一句,阮若慈乖乖闭上眼睛,呼吸放得绵长平缓,伪装成疲惫至极后,终于卸下心防的沉睡。
尽管闭着双眼,她仍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
目光带着审视的温度,贴着皮肤缓缓划过。
她竭力让睫毛纹丝不动,连呼吸的弧度都保持得均匀而自然。
过了很久,他才将她轻轻放平在床榻上,自己也躺了下来。
又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却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轻笑。
笑声很快散落在窗外的夜风里,唯有她,因警觉而紧绷的神经,将它捕捉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她听见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小狐狸……爪子倒是收得挺快……”
阮若慈没有睁眼,呼吸也没有乱,甚至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可后背,却在一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只是选择了,看破不说破?
她自认为,自己的演技没那么拙劣。
或许,只是她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