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和阮若慈一样,不需要翻窗,直接穿墙走出殿内。
他站到阮若慈身侧,局促地望着她,心虚地吐了吐舌头。
阮若慈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皇帝大步踏了进来,身上还沾着深夜的潮气。
他抬眼望向床榻。
见贵妃安稳地躺着,这才松了口气。
她身上盖着被子,脸颊因醉酒而泛红,睡得很沉,有均匀的鼾声传出来。
他的视线又扫过桌上酒杯,眉头轻轻皱起。
身后的太监默默退了出去,关好殿门。
阮若慈静静看着这一幕,抿了抿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紫檀不敢出声打扰,陪着她一同观望。
皇帝在殿里站了片刻,走到床边,伸手替贵妃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生怕惊醒她。
见贵妃无碍,皇帝转身打算离开。
才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贵妃模糊的梦呓:“皇上……皇上……”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床榻上的人。
贵妃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一直紧锁,一遍遍低声唤着皇上。
片刻,皇帝轻叹一声,脱下身上的披风,躺进了被褥里。
他瞧见贵妃被撕扯得凌乱的衣衫,却没多想,只伸手抱紧她,轻声道:“睡吧。”
阮若慈望着眼前的景象,不自觉得屏住呼吸。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这样做。
莫非是怕,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
和翠微宫一模一样的香气?
这香气来自于皇帝,藏着他流露出来的情意。
可这份情意,从来不会只给一个人。
他待她是这般,待贵妃也是这般,恐怕宫里的每一位女子,都分过他的半分温柔。
阮若慈嘴角扯出一抹说不清情绪的笑意,干脆转身,大步离开。
紫檀看着她的背影。
这时,殿内又响起皇帝和贵妃低声交谈的动静,他顾不上细看,快步追上阮若慈。
他本体就是男子,平日里化作宫女模样,方便在宫中走动。
此刻,用着自己的男儿身,自在随意了许多。
步子迈得宽大,几步就追上了阮若慈,歪头问道:“怎么,吃醋了?”
阮若慈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路上遇上几批夜间巡逻的侍卫,他们压根看不见两人,匆匆擦肩而过。
见阮若慈不肯搭理自己,紫檀故意打趣道:“我走的时候,贵妃已经醒了,正在跟皇上说话呢。”
见她依旧毫无反应,他又接着说:“你是不知道,贵妃刚才把我抱得有多紧,我都喘不过气。”
“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的靠着皇上,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番话,总算引得阮若慈瞪了他一眼。
紫檀立刻挺直脊背,摆出自认为潇洒的模样,笑着追问:“怎么样?主子,我看着不差吧?”
“好看,快把我看晕了。”阮若慈皮笑肉不笑,“可惜空有一副模样,半点不动脑子!”
紫檀自知理亏,却还是辩解:“我这么做,全是想替你出气!早点除去贵妃这个麻烦,你在宫里才能过得安稳。”
阮若慈冷哼一声,边走边说:“谁告诉你,我入宫是来享受荣华富贵的?”
“就算不是为了享福,也不能任由旁人欺压,贵妃区区凡人,怎敢在您面前放肆!”紫檀挑眉说道。
“我们本是山中精怪,又怎能随意搅乱凡人世事?”阮若慈看向他,“往后,不许再自作主张做这种事,不然,你就回山里修行去吧。”
紫檀脚步猛地顿住,如同被钉在青石板上。
夜风穿过宫墙巷道,吹动他耳边的碎发,脸上嬉闹的神色一点点地淡去,只剩下满心委屈。
“主子……”他快步追上她,声音低落,“您这是要赶我走?”
阮若慈没有答话,只是加快脚步。
紫檀跟在她身后,突然觉得这个背影陌生无比。
从前,在深山之时,阮若慈从不会这般对他说话。
那时,她坐在溪边的石块上,光着脚拨弄流水,会笑着叫他“座儿”。
采来野果时,也总会分他一半。
如今,身处深宫高墙之中,她的背影,却总是透着疏离冷淡。
途经凤藻宫时,阮若慈突然停下脚步。
里面传来了读书声,是大皇子聿璟。
阮若慈微微蹙眉:“这个时辰,大皇子竟然还在读书?倒是十分勤勉。”
紫檀想了想,说道:“他这不是熬夜,而是天未亮便起身苦读,早晨头脑清醒。”
“嗯。”阮若慈轻轻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宫里的人都说大皇子天资平庸,可我跟他见过一面,他眼底藏着灵气,绝不是一个愚钝的孩子。”
“定是有人刻意散播谣言。”紫檀直言道,“绝不会是皇后为了保护他,故意贬低自己的儿子。”
阮若慈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笑意:“长进不少,换了本身,思虑倒是通透。”
“你说得没错,皇子的名声至关重要。”
“没有哪位母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在帝王跟朝臣心中,留下愚笨的印象。”
她顿了顿,抬手摸了摸下巴:“只是不知道,放出流言的人……究竟是谁?”
紫檀不假思索地答道:“无非就两种可能。”
“第一个,便是华懿夫人。”
“她一心想着,自己的皇子得不到储位,旁人的儿子也别想得到。”
“第二,便是宫中的高位妃嫔。”
“贵妃眼下虽无子嗣,难保日后不会生育,提前替自己的孩子扫清阻碍,也是常理。”
阮若慈沉默不语,四下一片安静,唯有聿璟朗朗地读书声不断传来。
二人继续沿着路前行。
“主子。”紫檀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便问,“我有一事想不通。”
“你说。”
“我们入宫只为报仇,您为何处处留心后宫众人?连聿璟、聿谦这些和仇恨无关的皇子,也格外在意?”
阮若慈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复杂,让人难以看透。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何总要更换山头修行吗?”她轻声开口。
紫檀稍加思索,老实回答:“若是长期待在同一座山上,山中的灵气便会日渐稀薄,只能另寻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