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阮若慈敏锐的察觉出门外有动静,便对紫檀使了个眼色。
紫檀会意,立即起身走到门口,迎面就撞见了皇帝。
他站在门口负手而立,一袭玄色常服,身后只跟了一个王顺喜,连仪仗都没带。
“奴婢参见皇上。”
“你们娘娘呢?”皇帝笑道。
又不由得上下打量她几眼,眼神分明在说“在吃的方面,你真是一点都没亏待自己”。
“回皇上,娘娘跟二殿下在里面。”
“哦,聿谦来了……”
皇帝迈进门槛,目光先落在阮若慈身上,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解释:“昨夜贵妃喝了不少酒,醉得不省人事,闹着不让朕走,朕便留在未央宫,守了她一夜。”
他语气随意,可眼睛却始终盯着阮若慈的脸,不放过她眉眼间,任何一丝波动。
阮若慈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贵妃身子娇弱,皇上照料一夜辛苦了,今日该多歇息才是,怎么一下朝就往这边来了?”
没有醋意,没有追问,甚至连一句撒娇的嗔怪都没有。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周到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就是这种周到,让皇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他脸色阴沉了几分,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挑眉道:“怎么?朕不能来?”
阮若慈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突然不高兴了,却也只是笑了笑:“皇上自然能来,全天下都是您的,何况一个翠微宫?”
这句话听着没毛病,可落到皇帝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她永远都是这样。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池深水,扔进去再多石子、也溅不起浪花。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可当着聿谦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暗自咬着牙。
很快,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往屋子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就落在了沙盘上。
青砖垒成两段矮墙,木雕的战马分成红黑两列。
兵卒执戟持盾弓手三队排列得整整齐齐。
红马的雁翅翼尖微微前突,正中间留出一块空荡的缺口,像是城门洞开引君入瓮。
黑马那边方阵严整,步兵环伺于外,弓手聚在圆心,攻守之间,隐隐有章法。
皇帝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可目光落在阵型上之后,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沙盘边蹲下。
修长的手指,悬在红马雁翅阵的上方,顺着翼尖的走向,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他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眼底的神色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了一种莫名的凝重。
他抬起头,看了聿谦一眼。
聿谦正攥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手指攥着马背的彩绘,紧张得连请安都忘记了。
父子俩对视的一瞬间,连空气都凝固住了。
聿谦刚要抬手行礼,皇帝却道:“不必,你继续排兵布阵吧。”
他没有说继续玩,而是说排兵布阵,这话大有深意。
聿谦抬头跟他对视,又慌忙躲开,眼睛盯着沙土,手却没动。
紫檀静静站在旁边,心想要如何救聿谦脱离困境。
他一见到皇帝就紧张,父子俩显然不熟。
阮若慈靠在窗边,饮了一口微凉的茶,目光却一直落在聿谦局促不安的神色上。
见他一直未动,皇帝再次开口:“这都是你摆的?”
聿谦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紫檀见状,连忙轻声应了一句:“回皇上,是殿下摆的,奴婢只是找点东西给他解解闷,不曾想,殿下竟摆出了这样的阵势。”
皇帝没看她,目光始终落在聿谦身上。
他又看了一会阵型,突然伸出手,从沙盘边缘拿起紫檀插上去的小旗,轻轻抚摸了两下,又放下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便是一屁股坐在了聿谦的对面。
他把黑马方阵最前方的一匹战马拿了起来,握在掌心。
抬头看向聿谦,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这枣红马,敢不敢跟朕的黑马走一局?”
聿谦彻底愣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父皇手里的黑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得、快要出汗的枣红马。
微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皇帝盘腿而坐,姿态却很懒散。
他把那面小旗插在黑马方阵的后方,充作自己的帅旗,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聿谦先走。
聿谦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把红马雁翅阵的左翼向前推进了半寸。
起初,皇帝的动作跟神情都很随意。
他拨动着黑马方阵往前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像是应付一个孩子的游戏,敷衍里、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宽容。
聿谦却认真得不像话。
两只手小心地移动着红马的每一匹战马。
兵卒的队列调整了又调整,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巴紧紧抿着。
皇帝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微微勾了勾嘴角,随手把黑马方阵,又向前推了两步。
随后,聿谦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红马阵前,原本刻意留出来的缺口向两侧拉开,比刚才更大、更空,像是城门大开,毫无防备。
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睛,抬头看了聿谦一眼。
聿谦也正偷偷盯着他看,眼底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皇帝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把黑马的方阵,从那个缺口推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聿谦的两只手同时动了。
红马的雁翅两翼、从左右两侧猛地回卷,速度快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黑马方阵的前队刚冲入缺口,侧翼便被红马死死咬住,中段被从中央截断,首尾瞬间失去了呼应。
方阵被分割成两块,困在红马的包围圈里,动弹不得。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沙盘上被红马围困的黑马残阵,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