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阮若慈只身前来,依例还以为,是哪个宫的小宫女,便笑道:“哪个宫里的?大清早的,不好好伺候你们家娘娘,来我这里做什么?”
阮若慈心下一动,笑盈盈道:“公公好,我是毓秀宫的侍女,特来文澜阁查找资料,请公公通融一下。”
“毓秀宫?”李公公低声喃喃,“住着哪位娘娘?”
“回公公的话,是宸妃娘娘。”
“宸妃?不认识。”李公公笑着摆了摆手,“罢了,你进去吧,这文澜阁鲜少有人踏入,我更是不认识几位娘娘。”
他说这话时,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可他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却飞快地往阮若慈面上扫了几下,随即,又恢复了一副昏聩模样。
阮若慈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了计较。
一个看守藏书楼的老太监,连六宫妃嫔都认不全,倒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可他刚才的眼神,分明是在打量她。
不是看宫女的打量,而是像在确认什么。
她不露声色,笑着点头:“谢公公。”
“我不是谢公公,我是李公公。”
“……是,多谢李公公。”
李公公替她开了门,又嘱咐道:“里面灰大,你仔细点自己的衣裳,我去廊下打个盹,有事叫我吧。”
阮若慈独自走了进去。
文澜阁真大。
她沿着书架一排排走过去,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书脊。
《盛熙开国志》、《永安实录》、《平朔记略》……
她一本本抽出来翻看,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搜寻,直到抽出最角落一格里的几册,封皮上写着《前朝拾遗》四个字。
她翻开,却怔住了。
前几页,是空白的。
再翻,还是空白。
一直翻到末页,都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纸张虽已泛黄发脆,可上头干干净净,不像被虫蛀过,水渍浸过,倒更像是有人故意抹去的。
她不信邪,又去翻旁边的《前朝疆域考》,同样是空白。
《前朝杂录》,空白。
《旧宫考略》,还是空白。
整面书架,凡是书名里带着“前朝”两个字的,里头全都是白纸。
阮若慈僵立在一架子“书”前,一动也不动。
有关前朝的一切人事、文化、朝代更迭,全部被抹得干干净净。
本朝开国,至今不足百年。
距离如此之近,怎么会没有一丝前朝的记录?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
本朝的皇位,得的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寻常避讳,何必将书毁得连一个字都不剩?
这分明,是有人刻意这样做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抽出架顶一本落了厚厚一层灰的册子。
封皮上什么也没写,像是随手装订的散页。
翻开第一页,里面竟有字迹,只是墨迹极淡,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
这是一段关于宫城建造的记录。
说如今的皇城,并不是新修建的,而是沿用了陈朝旧宫,只在原有基础上增补改建。
后面还有几行字,提到了“养心殿”原叫“太和殿”。
太和殿。
这三个字落入眼底的瞬间,阮若慈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了。
指尖骤然发麻,呼吸都不顺畅。
眼前的字迹开始晃动,模糊,再就是一片白光。
脑海中曾经浮现过断断续续的画面,如今又涌了上来。
她被人安置在一座大殿的正中央。
殿宇高阔,金柱巍然。
穿着跟本朝服饰完全不同的皇帝和大臣们,在她面前来来去去,商讨着国事。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听见他们称呼那座殿为——太和殿。
原来,她是属于前朝的瓷瓶。
片刻,她慢慢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着的地板。
这文澜阁,便是当年的含章殿。
她的翠微宫,原本叫清和殿,寓意清净平和,可如今却是宠妃的住所。
既然是妃,就务必要争,哪里还有一日清净平和的时候?
她稳住呼吸,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纸张薄得像蝉翼,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只能勉强识别出几个字:“寿阳公主……坠下城楼……血溅宫墙……”
底下便什么都没有了,像是被谁硬生生地撕去了大半。
阮若慈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将册子合上,贴身藏进怀中,又把那些空白的书册,按照原样摆好。
出来时,李公公还在廊下打盹,鼾声均匀,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她走出文澜阁,站在台阶上。
太阳已经升得高了,金光铺在她脸上,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有人在刻意掩埋一段过去的时光。
掩埋得这样彻底,连一字一句,都不许向后人窥见。
而那段历史里,有一个叫寿阳公主的人,死状极惨,竟是从城墙上坠下去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逼得一位公主如此?
阮若慈攥紧了袖中的册子,静静站在台阶上缓了许久,才抬脚往翠微宫折返。
一路上,四下寂静。
宫墙高耸,层层叠叠挡住了日光。
走在其中,只觉得四周,处处藏着说不清的隐秘。
等她慢慢走回翠微宫时,紫檀正端着铜盆往院子里泼水。
见她从外头回来,不禁愣了一下。
她放下铜盆,快步迎了上来,左右看看无人,才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主子,贵妃在聿谦的吃食上动了手脚……”
阮若慈脚步一顿,拧着眉头:“聿谦如今怎么样了?可吃了那些东西?”
“没吃。”紫檀道,“一口没动。”
她得意一笑:“贵妃命人在膳食里下了些慢毒,让聿谦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
到时候,旁人只当是病死的,查不到她头上。
早上,奴婢连小厨房都没进,直接吩咐青黛偷偷倒掉了,另熬了粥给殿下用。”
阮若慈看着她,目光渐渐冷了下去:“你没进小厨房,怎么就知道她们下毒了?”
“我让你好好照顾聿谦,你倒好!跑去听人家墙角了!”
紫檀心虚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奴婢也是没办法……”
“这群人防不胜防,不多留点心,哪天被害死了都不知道。”
“奴婢又没去别处,只去了贵妃那里。”
“她心思歹毒,竟想毒死聿谦、再嫁祸给主子。”
“她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奴婢岂会让她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