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内异常安静。
阮若慈垂眸,藏在衣袖里的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只是把姿态放得更低了:“皇上谬赞,臣妾实在惶恐……”
“惶恐?”皇帝轻笑一声,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鞋尖碰到她膝前的裙摆,“朕看你是稳得很,越来越有个宠妃的样子了。”
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跟自己对视。
一双眼睛里带着笑,可笑意底下,却藏着淬了毒的试探:“阮若慈,你刚才说,昨夜不过是在阁中静静听着,容忍他的怒气,不曾争辩……”
他松开手,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可朕怎么听说,高长策出撷芳亭时,眼眶是红的,脚步是稳的,连腰间的佩刀都系正了,你管这叫没争辩?”
阮若慈心头一紧,却也没有太多慌乱。
她早就知道,小太监会把这些细节报上来,他的多心,也是应该的。
她不慌不忙地抿了抿唇,声音如常:“回皇上,高将军是武将,也是男儿。”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至亲离世,心中的悲戚是藏不住的。”
“臣妾不过是在将军悲痛之时,轻声提醒了一句。”
“高将军若在此处动刀,日后,高家满门,谁来护着?”
闻言,皇帝挑了挑眉。
“只有这一句?”他追问。
“就这一句。”阮若慈目光坦荡地直视他,“将军是聪明人,听得懂弦外之音。”
“臣妾区区一个深宫女眷,又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道理来?”
她点到即止,既承认了劝过,又把分寸说得极轻。
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的劝慰,并不是步步为营的谋算。
安静片刻,皇帝退回御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突然换了个话题:“你如今抚养聿谦,华懿夫人病故,还有一个夫人之位尚且空着。”
“翠微宫的位置虽然不错,到底没有昭华殿宽敞。”
“朕想着,干脆禁你的位分,封为夫人,再迁居昭华殿,你觉得如何?”
阮若慈倒抽了一口凉气,知道这里面有两层意思。
一是要施恩试探,引出她露出渴望。
二是皇上对她起了防范之心,不可能再让她生育皇嗣。
昭华殿宽敞归宽敞,可再宽敞,也散不去满屋的麝香。
皇上这是打算,让她做第二个华懿夫人?
一边受着恩宠,一边悄悄地滑胎小产,却也只能默默受着。
想到这里,阮若慈还觉得有点好笑。
凭她一个卑微出身,竟也享受到了,高门贵女才有的待遇。
她这究竟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半晌,她跪着向前行了两步,伏身叩首:“臣妾住惯了翠微宫,不敢妄求恩典,后宫安宁,圣躬康健,便是臣妾最大的福气。”
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接受恩赏,便是不愿承情。
不愿承情,就是不肯被他拿捏。
这个女人,当真把自己架在一个无欲无求的位置上,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反倒让他无从下手。
“罢了。”皇帝挥了挥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先退下吧,晚些时候,朕让人送几匹蜀锦过去,天凉了,给你添件衣裳。”
“谢皇上隆恩。”
阮若慈起身,倒退三步才转身出殿。
跨过门槛的瞬间,阳光扑在脸上,她才发觉,后背的寝衣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明明早有准备,也不怕死,可面对九五至尊时,竟也避免不了紧张。
她一个妖精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若是寻常之人,又该是何等程度的恐惧?
养心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殿内,皇帝望着那扇门,脸色越来越沉,眼底浮现出锋利的光。
他唤来暗卫首领,声音压得很低:“再次去调查莹妃的身世,她爹不过是个瓷匠,教育不出来这么有胆魄跟心智的女儿,背后不可能没人教!”
暗卫领命而去。
皇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里,指尖摩挲着扳指,自语般地低声喃喃:“阮若慈……你若真是个安分守己的,昨夜就该死在撷芳亭!可你活下来了,还活得这么漂亮……”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那就别怪朕,要把你攥在手心里,再一点点捏碎了看!”
翠微宫里,阮若慈屏退左右,独自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紫檀端了盏安神茶进来,见她面色发白,忍不住低声问道:“主子 ,皇上他……”
“没为难我。”阮若慈睁开双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可他也没信我。”
紫檀急道:“那娘娘岂不是很危险?”
阮若慈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信不信的,并不要紧,只要他暂时动不了我,我就还有日子可活。”
她顿了顿,轻轻揉了揉眉心,叹息道:“他只是想拿我当棋子,可我却渐渐成了跟他对弈的人,他不甘心……罢了,这条路,还长着呢。”
“嗯。”紫檀点了点头,又凑上前,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听完,阮若慈笑了笑:“我知道,随他们监听去吧,不必惊扰。”
窗外秋风卷过,枯叶落在台阶前。
翠微宫的门紧闭着,宫里宫外,各自都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而皇帝跟阮若慈之间,这场不动声色的对抗,才刚刚开了个头。
夜色渐深,皇城里万籁俱寂。
可养心殿的烛火,却迟迟没有灭。
皇帝独坐案前,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他却一眼都没有看。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阮若慈那张温顺无害的脸。
太干净了。
干净得过分,干净得虚假。
寻常后宫女子,若是昨夜经历那场死局。
要么被吓破胆,要么哭求圣恩,要么侥幸活下来、又满心惶恐。
唯独她。
太奇怪了。
从死局里脱身,连一丝侥幸存活下来的喜悦都没有。
甚至,都没有单纯跟臣子相处的羞愤。
从头到尾,稳得像个下棋多年的老手。
可她,明明只有十几岁而已。
“一句高家满门……”
皇帝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的寒光越来越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