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的回答,听上去没什么,却让皇后脊背一僵。
她知道,皇帝这是不打算帮忙圆这个场了。
“皇上,璟儿性子直爽,一心顾念手足之情,只是不懂得如何表达,还望皇上宽宥。”皇后依旧保持微笑,手里的酒杯也没有放下。
皇上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并没有看向她。
见此情形,皇后才尴尬地将杯子放在桌上,不敢再轻举妄动,以免当众下不来台。
其实,她已经有些下不来台了。
不知道皇帝今日是抽了什么疯,以往,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
皇帝放下酒杯,终于开口:“还是那句话,顾念手足,放心里就好,可以私下里常来常往,也省去了见面时的几分尴尬。”
一番话,直接戳破了皇后的辩解。
“今日百官皆在,他上前对聿谦一番嘘寒问暖,是做给朕看?还是做给满朝文武瞧的?”
周围没了一丝声响,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瞎子都能看出来,皇上这是真动气了。
聿璟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双膝有点酸软。
他万万没有想到,父皇会当众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一点情面都不留。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堪,却依旧强撑着,柔声辩解:“皇上,孩子尚且年轻,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
“年轻,不是失了本心的借口。”皇帝打断她,语气加重了几分,“皇子立身,首重德行,若连真情假意都分不清楚,将来如何担得起家国重任?”
既是训斥聿璟,也是敲打皇后。
皇后低下头,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慌乱。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让聿璟出这个风头,将身有残疾的聿谦拽到众人眼前,让皇上失了颜面。
阮若慈始终垂着眼眸,神色平静。
聿璟就一脸尴尬地站在她面前,她并没有趁机落井下石,从容的做一个旁观者。
聿谦也感受到了紧绷的气氛,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攥紧了阮若慈的衣襟,却依旧没有低下头,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
魏琰坐在席间,眸光微动。
皇上这一番话,分量极重。
看似训斥大皇子,实则,也是在警示后宫,不要借着手足亲情,行算计构陷之事。
当然,也有敲打靖南王的意思。
还有就是,皇后母子的意图过于明显,为了彰显自己,刻意去跟一个残疾皇子做比较,这才惹怒了皇上。
魏凌珩心里暗自叫好,却始终憋着,不敢表露出来分毫,憋得脸都红了。
聿璟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躬身深深俯首:“儿臣知错,恳请父皇责罚。”
皇帝望着他,沉默许久,并没有降罪。
“罢了。”他沉声道,“难得出来,不必扫了众人的兴致,你回去好好自省,日后行事,多存几分真心,少做些表面功夫。”
看似从轻发落,可也当众点破了他的虚情假意,对嫡皇子而言,已是很重的惩戒。
聿璟不停吞咽口水,低声应道:“儿臣,谢父皇。”
皇后心中五味杂陈,却再也不敢多言。
再多辩解,只会适得其反。
她只能敛去神色,端起酒杯,重新露出端庄的笑意,转而向着席间众人举杯,试图将这尴尬的局面扯开。
“夜色正好,歌舞还在,诸位不必拘束。”
礼乐再度响起,丝竹之声重新回荡,舞姬缓步上前,宴席表面,又恢复了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
可刚才的一番交锋,已经深深烙印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底。
聿璟狼狈地退回自己的席位,坐下后,心口依旧堵得厉害。
他看向主位上的皇后,皇后对着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示意他安分守己,不要再生事端。
聿璟攥紧了拳头,死死咬着牙。
今日这一场,他不仅没有占到半分便宜,反倒落得个虚伪作秀的评价。
这笔账,他牢牢记在了阮若慈跟聿谦的头上!
阮若慈低头,看向怀中的聿谦。
孩子的小脸依旧有些发白,眼神却很清亮。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都过去了。”
聿谦点了点头,小手轻轻回握了她的衣袖。
只是他们都明白,今夜的风波,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皇帝的看重,是荣光,也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刀。
皇后跟大皇子心中怨怼已生,往后深宫之中的平静,只怕是奢望了。
满座朝臣,心思各有起伏。
有人暗自揣摩圣意,也有人暗自感叹。
莹妃这一手,既护住了皇子,又没有撕破脸面,分寸拿捏得极好。
魏琰端坐席间,眸光微动,心中了然。
今日这一局,阮若慈赢了场面,可也彻底将皇后跟大皇子的恨意,引到了他们母子身上。
风光的背后,是加倍的凶险。
魏凌珩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底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不免忧心。
娘娘这般锋芒毕露,往后,定然会招来更多算计。
文臣队列前头,皇后的伯父、当朝大学士文嵩一直静观其变,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动几下,把全部过程看得明白。
他心里清楚,自家外孙聿璟今天当众挨训,皇后的脸上也挂不住。
外戚一族脸面受损,他不能坐视不理。
可皇帝正在气头上,若直接站出来替聿璟求情,就是往枪口上撞,反倒落个外戚偏袒皇子的闲话。
文嵩心里打着算盘,打算借国事岔开话题。
把众人的注意力,从聿璟的过错上挪开,变相帮大皇子扳回一局,挣回几分颜面。
他端起酒杯,形容起身,对着皇帝躬身行礼,并不提刚才皇子之间的纠葛,而是道:
“皇上,此番秋狝声势浩大,实在难得。”
“依臣之见,猎场这套整肃操练的法子,大可拿来训练边关将士,巩固北疆防务。”
拿围猎扯到边防军务,想把风向扭过来,帮聿璟把刚才的尴尬遮掩过去。
这点小心思,皇帝岂会看不出来?
他淡淡的扫了文嵩一眼,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今日是宴饮取乐,不谈朝堂军务,爱卿坐下喝酒、赏月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