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谦被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眼花，几乎本能地闭上眼睛，睫毛不停抖动。
可他忘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湿漉漉的，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皇帝没有动。
就这么静静地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蛋。
聿谦的眉眼最像他，其余地方，都比较像他已经亡故的母妃。
皇帝这才意识到，这个孩子刚刚失去母妃，眼底突然闪过一丝自责跟心疼。
他知道，自己对这个残疾儿子的关注，太少了。
要不是阮若慈主动请求，此次秋狝要带上聿谦，他几乎完全想不起来带上他。
他能做什么呢？
既不能跑，也不能跳，更不能讲话，身边离不开人，只能看着别人狩猎骑马，心里会更难受的。
可若不带上他，华懿夫人刚去世，阮若慈又在此次出行的名单里，他独自留在宫里，是不是更痛苦？
夜里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无声地哭？
想到这里，皇帝不由得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阮若慈，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幸好她细心，把聿谦带了出来，否则，连他也想不到，这个胆小怯懦的儿子，竟然会在夜里偷偷看他。
先从躲闪到偷偷靠近，他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聿谦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紧张得浑身发抖。
他鼻尖泛红，嘴唇紧紧抿着，用尽全身力气憋住眼泪，奈何实在憋不住。
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又有一条新的，无声无息地滑过鼻梁，落在枕头上。
聿谦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只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很有重量。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父皇，您赶快睡吧，求您了……快睡吧……”
可祈祷，并没有起到作用，他父皇不但没睡，还再次把手落在他的脸上。
聿谦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不同于上一次短暂的触碰，这一次，那只温热的手掌，停留了很久，默默帮他擦着脸上的泪痕。
聿谦心头一暖，从小到大，父皇从没对他做过这样的动作。
过了一会，那只手又轻轻替他抚平蹙起的眉头。
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聿谦死死咬着牙，眼泪越流越多，根本停不下来，却仍旧不敢睁开眼睛。
那只手的主人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继续为他擦拭眼泪。
动作依旧轻柔，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聿谦几乎快要忍不住了。
胸口闷得难受，很想睁开眼睛，却还是忍住了。
他还不习惯面对这样温柔的父皇，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眼神，跟他对视。
更怕……
一旦睁开眼睛，这些温柔就全都不见了。
就在这时，那只手从他脸上移开。
聿谦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
只因为，皇帝竟然把他抱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可却容不得他挣扎，也不敢挣扎。
聿谦的额头，抵上了皇帝的胸口上，鼻尖撞进带着龙涎香和酒气的气息里。
皇帝的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脑勺，另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哄他入睡。
聿谦彻底崩溃了。
他把脸埋进皇帝的胸口，眼泪无声地弄湿了明黄色的寝衣。
他哭得浑身发抖，把哭声咽进肚子里。
就算情难自禁，他也时刻没有忘记阮若慈嘱咐的话，不能暴露自己会说话的事。
皇帝感觉到了胸口的湿意，拍背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又把聿谦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
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蹭了几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去瞧，只是就这样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像是在说，朕知道，朕全都知道。
聿谦哭得更凶了。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怀抱，今晚，他得到了。
这个怀抱很温暖，也很真实，弥补了记忆里的空白。
良久，他一直僵在身侧的手，终于慢慢地，颤抖地伸了出去，悄悄地攥住了皇帝的寝衣。
攥得很紧，好像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一样。
虽然只是攥了一个小边，但皇帝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力道。
他无声叹息，收紧了手臂，把这个瘦小的、抖个不停的身子，完完全全地锁进了怀里。
烛火摇曳了一下，映出床榻上紧紧相依的轮廓。
阮若慈自始至终没有睁开双眼，完全是熟睡状态。
可她的嘴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聿谦的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他的脸，还埋在皇帝的胸口，鼻尖被龙涎香和酒气熏得有点头晕，却舍不得移开。
眼泪把明黄色的寝衣弄湿了一大片，贴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却暖乎乎的。
皇帝的手，还搭在他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里衣，一点点渗进他的骨头里。
那只手，此刻已经不动了。
手主人的呼吸声很稳，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又过了很久，久到聿谦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醒着到天亮。
然后，就听见了一阵低沉又均匀的声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是鼾声。
很轻，不粗重，也不恼人。
像是远处山涧里，溪水漫过石头的动静，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聿谦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父皇打呼噜。
在他的想象里，九五之尊连睡觉，都应该是不出声的。
威严地躺着，像画像里那样，连梦里都在俯瞰天下。
可此时，这个沉稳的鼾声就在他耳朵上方，真真切切地响着。
父皇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哄他睡觉的人，竟然比他先睡着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聿谦就忍不住笑了。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耳朵又贴近了一点，鼾声更清楚了，像一支世间最安心的曲子。
他突然觉得，父皇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他也会打呼噜。
至少，他睡着了，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发出这样奇怪的声音。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偷偷摸摸的得意，像是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等他们父子俩关系好了，等他可以明目张胆地大声说话，真想面对面说一句：
“父皇，原来你也会打呼噜啊……”